“这就是那罪臣之女住的地方？”她忽然问，声音不低，像是故意说给谁听，“怪道这书库一股霉味，原来是什么人都往里放。”
身旁婆子陪笑：“二小姐说的是，这地方素来清冷，也就是些抄抄写写的下人才来。”
“下人？”柳婉柔咯咯笑起来，笑声里裹着蜜，也裹着针，“罪臣之女，比下人还不济呢。下人好歹清白出身。”
门内，云初握着笔的手纹丝未动。笔尖蘸满淡墨，落在纸面上，一个“粟”字写了一半，笔锋依旧圆润，丝毫不见颤动。她的呼吸平稳，目光钉在纸上，像将外头所有声浪都拦在五步之外。
可心里，有些东西在迅速翻涌，又迅速沉底。三年了，这种话她听得太多。初时每一次都像刀割，后来变成针扎，再后来，连针都磨钝了。不是不痛，是痛到极处，反而能笑着咽下。
她知道柳婉柔是来探路的。一个庶女，不可能无缘无故被送到王府送节礼，更不可能刚到就大张旗鼓走到偏院书库来。送节礼是名目，看她云初才是真。柳婉柔背后站的是永宁侯，永宁侯背后是太后。一个罪臣之女入摄政王府，惊动了宫里，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慌了。
云初将“粟”字最后一笔收尾，笔锋一挑，干脆利落。她轻轻搁下笔，用湿布净手，然后整了整袖口，起身朝门口走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婉柔的笑声猝然停住。她正侧身逗鸟，听见门响，转头看过来。四目相接，一个娇艳如花，一个清素如霜。柳婉柔脸上的笑很快重新挂上，却是居高临下的打量，像在瞧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野猫。
“哟，还真有人在。”她挑眉，声音甜得发腻，“本小姐还以为，这书库里只有书虫和耗子呢。”
云初不怒，不笑，也不行礼，只是站在门内，淡淡道：“柳二小姐好兴致，这书库外头风大，当心吹坏了金丝雀。”
她说的是雀，听的人自然听得懂。
柳婉柔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笑开：“无妨，金丝雀有笼子护着，总比在外头风吹雨打的强。倒是你，这王府里的差事，可还做得惯？”
“做得惯做不惯，不劳柳二小姐费心。”云初道，“您今日来王府，想必有正经差事，若误了，怕是不好。”
这是逐客令，却不带一个赶人的字。
柳婉柔眼中闪过一丝恼意，但很快被骄纵掩去。她将鸟笼往婆子手里一递，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云初，压低了声音：“云初，别以为进了王府，就有人护着你了。一个罪臣余孽，走到哪儿都是烂泥。本小姐今日来，就是想提醒你一句，当年我父亲能踩着你爹上去，今日我也能踩着你，再让你们云家翻不了身。”
话说到最后，她脸上还笑着，眼里的恶意却已浓得化不开。
云初静静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轻声开口：“柳二小姐这番话，若是令尊听见，怕要连夜给您请个教习嬷嬷了。”
柳婉柔一愣：“什么意思？”
“祸从口出。”云初只说了四个字，便退回书库，重新将门掩上。
门外先是一阵死寂，随即传来柳婉柔拔高的声音：“你——！”但立刻被婆子低声劝阻。云初听不清那婆子说了什么，只听见脚步声渐远，夹着一声极不情愿的冷笑。
她回到案前，重新坐下，发现自己的手比方才更稳了。
有些人，见了面反而让人更笃定。柳婉柔的深浅，她方才已经探得清楚。娇纵有余，城府不足，唯一可虑的是她身后的人。永宁侯府不会只放一个蠢女儿来打草惊蛇，这一遭，更像是投石问路。
云初拿起笔，继续誊录。只是这一回，她心里多了一条线——柳婉柔入府，绝非孤立事件。太后、永宁侯、苏毓，这三方之间的博弈，正围绕着她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悄悄布下新的局。而她要做的，是让自己从棋子变成执棋人。哪怕只有一隅之地，也足够她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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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周婆子端来午膳。两菜一汤，白饭一碗。云初看了一眼，菜是凉的，汤是清的，碗沿还沾着一片菜叶。周婆子放下食盒，笑得殷勤：“姑娘辛苦，今日厨房忙，饭菜有些凉了，姑娘将就用。”
云初没有动，只问：“王府的饭食，这个时辰来，都是凉的吗？”
周婆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这倒不一定，今日不是迎客嘛，厨房全顾着外院了。”
“外院的客，是柳二小姐？”
“正是。”周婆子来了精神，压低嗓子，“那排场可大了，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跟着，赏了半车东西。姑娘，不是老奴多嘴，这人和人啊，命就是不一样。”
云初端起碗，用筷子拨了拨米饭，似笑非笑：“周婆，您若羡慕，可去柳二小姐跟前讨个差事。我这清芷院，本就冷清，不留人也罢。”
周婆子脸色大变，连连摆手：“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姑娘别误会，老奴伺候谁都一样。”她说着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云初将饭菜原样放回食盒，没有动一口。不是因为娇气，而是因为谨慎。王府后宅，吃食是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她如今初来乍到，府中暗流不明，柳婉柔刚闹了一出，若饭菜里有文章，她一旦入口，便是给人递刀。
秦婆不在身边，她只能靠自己的警觉。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干饼，这是昨日秦婆偷偷塞给她的，用油纸包了两层。她掰下一小块，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矮竹上。竹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像在低语。
不吃王府的饭食，非长久之计。她得尽快摸清府中水脉，知道哪些人可以收用，哪些地方可以避让。否则，单是这每日的冷饭凉菜，就够她耗尽心神。
正想着，院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这次轻而快，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片刻后，一个细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云姐姐，是我，林小满。”
云初将干饼包好，起身开门。林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粗布小包，脸上带着腼腆又紧张的神色。
“什么事？”云初问。
林小满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到她手里：“我娘做的豆沙饼，还热着。云姐姐别嫌弃，你昨日的干饼我都瞧见了……”他越说声音越低，脸红到耳根，“书库里的人都嫌我笨，只有云姐姐不拿我当傻子。”
云初看着手里的油纸包，还有些微烫。她沉默一瞬，没有推辞，只问：“你进来，可有人看见？”
林小满摇摇头：“我抄了后头小径来的，没人。”
“好。”云初将油纸包收好，侧身让他进屋，却只让他在外间站着，“你既来送饼，我承你的情。但小满，你可知道，这王府里最贵的不是金银，是耳目。你今日帮我一次，若被人知道，你娘的差事保不住，你也要挨板子。”
林小满脸色发白，却咬了咬唇：“我不怕。云姐姐是个好人，好人不该饿肚子。”
云初看着他，眉眼间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她从袖中摸出两枚铜板，递给他：“饼我收下，钱你拿着。以后每日这个时辰，若有新鲜吃食，给我带一份。避开人，能做到吗？”
林小满看着铜板，犹豫一下，接了过去，重重点头：“能。”
“去吧，别让人瞧见。”云初道。
林小满走后，云初重新关上门。她打开油纸包，里面两块豆沙饼，面皮金黄，还印着粗布纹理。她掰下一块送入口中，甜味很淡，豆香却足。三年了，她尝过太多冷硬酸苦，这点微末的甜，竟让她喉咙微微发酸。
但她很快将这情绪压下去，将另一块饼包好，收进袖中，准备晚间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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晡时当值结束，她回到清芷院。天色已经暗透，院门口那盏石灯柱里插着半截蜡烛，早已熄灭，只剩一摊凝固的烛泪。她推门进去，屋内黑沉沉的，像张着嘴的兽口。
她刚跨过门槛，脚下忽然一顿。
不对。她出门前，门扉上的草茎是夹在第二道门缝里的，现在落在了地上。有人进过她的屋子。
云初没有慌，也没有立刻点灯。她站在黑暗中，闭了闭眼，让呼吸和心跳都慢下来，然后缓缓环顾四周。房内家具的轮廓与记忆中并无不同，但她的目光像细密的梳子，一寸一寸篦过去。
桌上茶壶的位置偏了半寸。床下暗处的那本《大周律疏》还在，但包着它的那方旧帕，褶皱方向被人动过。她走到床前，伏低身子，将书取出，翻开第三十七页。那张薄纸还在，但边缘多了一道极浅的折痕，像有人匆匆抽出又放回。
云初瞳孔微缩。
她将书重新放好，站起身，走到窗前。窗栓完好，门锁也没有被撬痕迹，来人用的是钥匙，或极高的手法。这王府里，有能力也有理由进她房间的人，不止一个。
苏毓如果要查她，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方式。江衡要进，也不会让她察觉。那么，就是旁人了。可能是柳婉柔带来的嬷嬷，也可能是府中某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她闭上眼，平复了最后一丝波澜。
东西没丢，说明对方不是为偷窃，而是为查看。他们想知道她藏了什么、记了什么。既然如此，那本《大周律疏》以后不能再放原处。她得换一个地方，换一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她重新点起灯，将书摊在桌上，借着火光从头到尾快速翻了一遍。果然，不止第三十七页，还有两处纸张有轻微错位，是她用特殊顺序叠放的标记被弄乱了。
“想看我的底牌。”她低低一哂，将书页轻轻压平，合上，“那就看吧。横竖你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灯花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向墙壁，巨大而幽深。窗外风声大作，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北风，像要把整座长安城的尘垢都刮个干净。
云初坐在灯前，将袖中的豆沙饼掰成小块，慢慢吃着，目光却落在墙角一只不起眼的陶罐上。
明日，该给这屋里换一种布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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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安仁坊外一座不起眼的茶寮中，一个灰袍老人临窗而坐，面前一盏粗茶已无热气。他身后的墙角，蹲着一个年轻乞丐，正用炭条在破瓦上写字。
“云家那丫头入王府三日，书库当值，府中已有眼线盯上。”乞丐低声道，“柳二小姐也去了王府，闹了一出。太后那边，似乎不安。”
老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茶，望着窗外半轮残月，久久不语。
“再探。”他只说了两个字。
乞丐点头，用脚尖将破瓦踩碎，起身没入夜色中。老人放下茶盏，从怀中摸出一块黑布包着的旧物，打开，里面是一枚磨得发亮的玉扣，玉扣上刻着一个“云”字。
他盯着玉扣，眼底掠过极深的痛意，随即闭目，将玉扣重新包好。
“小姐，老仆还在。”他低声道，“云家还有人在。”
风声呜咽，从茶寮破旧的窗纸间穿过，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33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