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精神也好。这把伞收了十几年了吧。”
孙婆握着伞柄，指节慢慢收拢，像捏着一件心知肚明的旧物。“十九年了。”她说。
雨从两人之间落下去，连廊外的水缸接满了一夜的雨。
孙婆婆先开的口：“老身是偏院看门的人，夜里谁打这儿过，老身晓得。您今日不是为抓人来的，是为问事来的。”
“钥匙被人取走那几夜，您都在。”
“老身在。”
“您看见了取钥匙的人。”
孙婆低头看伞尖：“看见了。那人没在偏院露过脸，只递过一只空篓。钥匙是他自己从箱底摸出来的，老身听见响，没回头。”
“您给他把风。”
“大少爷，”孙婆抬起头，“老身这把年纪，拦得住谁？老身替旧主人看着这把钥匙，钥匙在，旧主人的念想就在。后来人来了，钥匙被摸走了，老身没拦，是想看看，一个死人的东西，能引出多少活人的事。”
雨水从伞尖滴落，砸在青砖上，碎成一小片。
林秋声没接话。他不想当场拿人，孙婆心里清楚，他自己也清楚。一个在偏院守了十九年的老人，给她一根线，她会自己往那头走。孙婆也在看他，目光在雨夜里发亮，像看一帖还没抓齐的药。
她嘴唇动了动，半句话咽了回去，又漏出半句：“您要问名字，老身说不出。那人摸钥匙的时候，老身只认出一双手。掌根窄，指节长，转钥匙像转棋子。”
林秋声心口沉了一下。跟小顺说的一个样，跟老赵说的也一个样。
“那人还来么？”
孙婆转了转伞柄，又停住。“您要在祠堂等他，不如明日开祠堂，老身替您把台阶先擦净。”
这话说得很轻。林秋声听懂了。
连廊另一头的门洞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顾长庚立在那儿，身形高大，衣摆被风掀起一角，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开，就那样站着，像半截墙。孙婆看见他，伞沿压低，眼角的纹路绷了绷。
顾长庚没看她。他抬手，把头顶那扇被风吹歪的门帘扶正，理平，侧身让出半步。
那半步让出来，等于把孙婆的退路留开了。他没堵人的意思，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像半截墙看完了这出戏，再让风过去。
孙婆垂下眼：“大少爷问的事，老身答了就答了。明日祠堂的门，老身替您擦干净。”她撑着伞，沿墙根往偏院那头走了，油纸伞在雨里渐渐矮下去。
顾长庚还站着。林秋声走过去，隔一步停住，等他开口。顾长庚没有开口。他弯下腰，从门洞边的草窝里拾起一根灯草，捋去雨水，收进袖中。
一根灯草。
林秋声点了点头。明日祠堂重开，灯谁来点，两个人谁都没说，却像说了。
祠堂外，小顺蹲在檐柱后头，怀里抱着灯笼。雨从柱头淌下来，他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偏院方向亮起两短一长的灯火，又灭了。
他攥着灯笼杆，没有点。雨声里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他替人看祠堂，看的不只是今夜这一遭来客。他站进这场雨里，已经站在了局里，不再是被随手摆到明处的那具替身。
林秋声从偏院回来，先进书房，反手敲了门。
他点亮灯，走近书架。那本蓝布包封的旧册还立在那儿，书脊凸出小半寸。他抽下来翻开，夹层空了。假钥匙不在。
垫在钥匙尾下那半片薄铜箔还留在书册里，一道崭新的断口。他夹出铜箔凑近灯焰。铜面上浮出青蓝色的纹路，指印的轮廓，窄，长，虎口处圆阔。他把铜箔翻过来看背面，浸透药水的边沿有一道刮痕，是钥匙被抽出时蹭到书脊缝留下的。刮痕方向从书口往书脊去，一抽一拉，没有半刻犹豫。"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10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