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旧年的出库底账看一眼。”他把一枚铜钱搁在柜台上，“回春堂的旧账，马太医家的那一块。”
铜碾子声停了。老伙计半晌才接话：“马家的账，这几年查过几回。你要哪一年的？”
“丙午年，六月初九。”
老伙计从架子最上层够下一本灰蓝布封的册子，封皮浸过油又干透了，边角卷起。他没直接递，扯了块布把柜台擦净，才掀开搁上来。
林秋声翻到那一页。丙午年六月初九，白砒五钱，旁注“外敷”，册角一行小字批着库房编号。页尾“取用”两个字后面，空着，没有写人名。
纸条上那个药名，是从这一页里长出来的。日期对得上，药名对得上，库房编号也在。不是随手写下的两个字，真有一袋药在那天领走，在这本册子里落过一笔。
老伙计从柜台后面绕过来，烟袋锅子在柜台边沿磕了一下：“你这后生，翻的也是这一页。”
“也？”
“前天傍晚，一个戴帽子的来访过。”老伙计眯起眼，“个头不高，帽子压到眉骨，进门不吱声，指了这本册子要看。我说翻册子要留名字，他没留，翻完把那页抚平，搁下几个铜钱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他翻的是同一页？”
“翻回来一瞧，那一页崭新叠了一道折，单折那一角。这么多年，折过这一页的，加上你，拢共两个人。”
“那人长什么样？”
老伙计想了想：“没抬过眼。他递钱的时候我瞟了一下，右手虎口一道白疤，像陈年冻疮落的。那只手干净得没一点灰，指甲缝也干净，不像抓药的，倒像常年替人递东西的。走的时候沿着城墙根往北去了。”
林秋声听着，指尖在柜台底下那枚铜钱上掐出一片印子。城墙根往北，过三道街，是林宅的方向。
他又让老伙计把那批信石的入库单翻出来。单上记着编号，出库几行盖着马府的章，后头两行空着。林秋声问这两行去哪了，老伙计摆摆手：“空着呢。收单的人没填。你要追这两行，得去找当时的账房，账房早换三茬了。”他把册子收回去，用油布一盖，分明是不想再提。
出了回春堂，天色从灰蓝漫成蟹壳青。林秋声沿干涸的河沟往回走，步子不快，心里像那药碾子来回过了一遍：七号门前的三证，门缝里断掉的发丝，锁孔右上的新亮痕，门框凹槽里的油纸包；两把钥匙都不在原处；门外那枚脚印前掌深、步幅窄，像脚小的人穿着旧鞋，先压脚尖着地；再加上这一页旧底册，那袋信石是真的，取药的人矮，戴帽，虎口一道白疤，沿着城墙根往北折回来。每一条都往宅子里收。
他真正要的问法，得按着次序来。先问灶房，剥出时间差；再问杂役房，对上人影子；最后才去问顾长庚。顺序错了，漏出的口子就堵上了。
回到林宅，暮色已经罩上屋檐。院子里起了风，把枣树梢头的干叶子刮过墙头，落在水缸沿上。林秋声先找孙婆，让她把偏院的炭火备上，灯盏添满油。孙婆提着炭篮，走到半截回头看他：“这个时节，烤什么火？”
“夜里有人要来，”林秋声说，“灯亮着，他才知道门里的人还在等他。”
孙婆没再问，转身去了。她走路脚步很实，一会儿偏院就升起烟来，隔着一道墙能闻到炭气。
林秋声把灶房和杂役房的人叫到灶房门口。他说得简单：“偏院一把钥匙丢了，那屋里收着老人留下的契纸，动不得。昨夜谁到过哪儿，自己说清楚。”
阿贵先开口。他搓着手，答得极快：“昨夜戌时我就在灶房看火，一步没挪。”
林秋声点了点头，没接话，转脸看向灶房管事钱婶。
钱婶坐在灶台边择菜，头也不抬，手里的菜根往筐里一扔：“我昨夜回后头晾衣裳，亥时才过来。进来那会儿，灶膛里火都凉透了。阿贵趴在灶台上打瞌睡，说他听前头有人叫门，出去开了半日门。”
“我不信。”钱婶把下一棵菜根也扔进筐里，“烧火的人回来了，身上该有柴火气。他进门的时候衣裳前襟是湿的，裤腿上沾着草叶子。烧火的人不去草垛边上转，身上哪来的那个。”
阿贵张了张嘴：“那草是灶后头垛上的。”
“灶后头的草垛是干草，你裤腿上沾的是湿泥底的草。”钱婶说。
林秋声看着阿贵。阿贵的目光落下去，看自己的脚尖，又挪开，看向灶膛的方向。他记得这个人，阿贵在宅里做了三年，不笨，只是怕事。今夜这怕事里藏了别的东西。
他没追这一句，只让阿贵先退到一边，转脸看杂役房那边：“昨夜杂役房谁在？”
没人吭声。隔了一会儿，人群后头露出一个矮个子来。
小顺，一个月前来的杂役，个子矮，肩窄，站在门槛后头，像角落里一根没立稳的柴火。林秋声问：“昨夜你在哪儿？”
“杂役房，一早就睡下了。”
“起来过没有？”
“没起。”
他说得简短，声音也低。林秋声问他来宅子多久了，谁荐来的，他说“城东王婆子”，数着日子，十一天。答话的时候，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右手虎口上，一道白疤，从指根蜿蜒到手背，像陈年冻疮落下的印子。林秋声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没有表露出来。他不带痕迹地移开视线：“收拾草垛的人，手容易伤。这疤是干活落的？”
“不是。”小顺说，“老疤了。”
“昨夜真没起来？”林秋声又问了一遍。
小顺把头低了低：“没有。”
他退出去的时候，步子很轻，落地先压脚前掌，步幅也窄。林秋声站在廊柱边上，看着那道背影拐过月洞门，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身量对，步态对，虎口那道疤也对。可他没有证据说那人就是昨夜推开七号门的人。这层纸还糊着。
他没有再看小顺，转头吩咐钱婶，把阿贵留着，今夜帮灶房把明早的水备出来。阿贵没敢应声，站在灶台边，垂着手。
暮色从院子里彻底退下去，屋檐上的瓦当剩了一圈黑边。顾长庚坐在西厢房前的廊下，正在磨一把柴刀，磨石上浇了水，刀锋翻出白亮的一道。见林秋声过来，他也没停手。
“钥匙的事，你听说了。”林秋声说。
“听说了。”顾长庚在磨石上翻了一面，“丢就丢，别弄丢那把贼老院里的。”
“偏院那把，你动过？”
“没有。”顾长庚答得干脆，“我动它做什么。”
“那你师父动过没有？”
磨石上的水声停了。顾长庚抬起头，眼睛在暗处看不出深浅：“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秋声没有直接答话，蹲下来，从磨石边捡起一块飞溅出的铁屑，在指间捻了捻：“我今天去了城南回春堂。马太医案底下那一批信石，有人先我一步去翻过。那人戴帽子，没抬眼，矮个子，递钱的时候虎口有一道白疤，沿城墙根出城，往北走的。”
顾长庚握着柴刀的手没动。可刀背上的一粒水珠滑下去，忽然改了道，朝刀柄那头滚。那是捏刀的手绷得太紧，刀身斜了。
“北边是林宅。”林秋声说，“你师父的人，昨夜来过宅子里？”
顾长庚把柴刀放到磨石旁，刀背磕得轻轻一声响。他沉默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平了：“他要来，用不着亲自翻药铺。药铺那条线，我替他在城南盯过。”
林秋声没有质疑这个说法。他手里有半句证据，也没问更多。他要的不是顾长庚自首，是那一隙松动。
两人在廊下无言地坐了一会儿。第一只夜虫在墙角叫起来。
“你今天要问的是我守夜的那三天吧。”顾长庚忽然说，“那三天，你记成三天。”
林秋声：“差在哪？”
“差在最后半天。天快亮那会儿我回去换过一身衣裳。等我再回到西厢房门口，门缝底下压着一样东西。”顾长庚说到这儿，停住了。
“什么东西？”
“一张纸。我没接，怕留印子。风一吹就卷走了。”顾长庚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院墙某个方向，“起风前那阵，我听见墙根底下有人蹲着抽烟袋，旱烟锅子磕在砖上，响了两声。我装睡，没睁眼。那人也没进西厢房。”
林秋声没有追问那人是谁。
这个沉默比追问更重。顾长庚自己也没再往里说，只补了一句：“你手里的水比我干净，可你捞的那条鱼，姓我这个姓。”说完他把磨石上的水泼了，水声落进夜色里。
林秋声没有追问那人是谁，也没有顺着这个口子往下撬。两人静坐了几息，墙角那只夜虫叫得更急了。顾长庚把柴刀翻了个面，说：“你今天去药铺，拿到的东西够你问这一句了。剩下的，你等我先把西厢房的门关上再问。”
“这一页的底账，我给你留着。”林秋声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磨石边，压住刀背，“你那张纸上写的，是白天见着的东西。等你师父的人来问，你递这半页就行。剩下的，等你什么时候弄明白这扇门里住的是谁，再让它见光。”顾长庚看着那张纸，没有接，也没有问。他知道林秋声在等什么，他也知道林秋声故意没问。两人之间那扇门，谁也没有去推，可门缝里透出的光，两个人都看见了。
天彻底黑了。偏院的炭火升起烟来，隔着一道墙能闻到。林秋声回到自己屋里，把窗留了一道缝。灯没点，他坐在暗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偏远的炭气，还有一点草料味。他听着院子里的动静。灶房里钱婶还在压着阿贵备水，偶尔有瓢磕在缸沿的声响。杂役房的灯早就灭了。七号门那边，静得像一口井。他等的就是这一口井里能升起来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墙角那点炭火的余光晃了一下，像有风穿过，又被什么挡住了。
有人正从月洞门那边过来，步子压得很细，前脚掌先落，绕开了灶房门口那一片踩着咯吱响的碎瓦。身影贴着西厢房的墙根，往七号门去了。
林秋声没有动。他手里的东西已经攥了很久，那半张纸角从他的指缝里露出一个尖。这个人影迟早要自己把七号门打开。他等的是门开的那一刻。
安静了很久。然后七号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钥匙齿探进锁孔的声音。他没有立刻站起，直到那声音第二次响起来，锁簧转到位，“咔哒”一下。
门开了。
门缝里透出一点灰光，暗得很，带着旧箱子的灰气。那个人侧身钻进去，右手扶住门框。就在那一瞬，偏院炭火的余光被风吹得偏了一下，照见那只手的虎口，一道白疤，旧得发亮。
林秋声在暗处慢慢站起来。他手心里那半张纸角已经攥出了汗。他没有从正路走，而是绕过灶房后头的草垛，沿着西厢房的墙根，朝七号门的方向过去。
风从瓦上掠过，檐角铜铃响了一下。七号门的门缝里，光还没有灭。"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10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