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0216" ["articleid"]=> string(7) "738878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21933) "马奎

熊猫佬杀人案在闭塞小镇掀起的波澜,比滇池深处的漩涡还汹涌,却消散得比水面涟漪更快。

所有苦果,最终砸在了两个孩子身上。玩伴和同学追打他们,喊“红嘴水鸟”“破鞋”“杀人犯”。壮壮眼里蒙着化不开的愤怒,把泪眼汪汪的硕硕护在身后。两张曾被夸赞俊俏的小脸,终日糊满污垢。传梅超市不再欢迎他们,更不会像从前一样赊账。他们夜里蜷在桥洞发抖,白天靠顺手牵羊填肚子。街坊看他们的目光只剩闪躲与疏离。劁猪匠路过那道门时,都会下意识捂紧铜锣,加快步子。

干冷的冬日,我转了几趟车去化念监狱。探监手续繁琐,接见时间有限。隔着防爆玻璃,两名狱警押着熊猫佬出来,镣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听得牙齿一阵阵发酥。不过三个月。整个人干瘪下去,宽大囚服晃晃荡荡。头皮剃得发青,脸上爬满褶皱,眼珠蒙了层灰。

他迟缓坐下,拿起通话器,传来喘息声。

“天高。”我喉间发哽。

半晌,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马叔……从小到大……只有你不是看我笑话的人。”

我把沙糕推近窗口:“没什么好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脖颈、额头青筋暴起,嘶吼:“红嘴好看吗?你说!好不好看?”撞向玻璃,被狱警按在桌沿。

我起身低吼:“因为你,两个儿子没了家,蹲在街头挨饿、挨冻、挨欺负……”

“别说了,老子没儿子。”他脸庞痉挛,眼底迸出凶光,“老子只后悔没宰了老野狼,缩头乌龟,看见我就跑没影……”狱警把他拖走,接见室只剩死寂。

监狱门外,寒风卷着枯叶沙土劈头盖脸打来。走到好一阵,我才看见车站,坐上中巴车最后一排。车载收音机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车缓缓启动,我回头,那座巨大的牢笼有点模糊,却像一张沉默的嘴,将风声、浪声,连同两个孩子深夜的哭声,吞没。

在桥洞找到壮壮和硕硕,我把沙糕递过去。硕硕狼吞虎咽,嘴角沾满糕沫。壮壮扯下包装纸,替他擦。纸色艳丽,把硕硕的嘴唇染得鲜红,刺眼。我下意识摸口袋,里面空着——那团红纸屑,做完笔录就被我扔了。

杏儿的后事是她二叔和叶朗签字火化的。我专程去找叶朗。他低头摸牌,嘴角叼着烟。我径直走近家堂,供桌上立着两块牌位,一块是他阿妈的,一块是新刻的——芒果阿妹之灵位。牌位前摆着一枚银猴坠子,被殷红挂绳围在中间,泛着冷白的光。

点了三炷香,青烟缭绕。我竟看见了杏儿,红唇微动:“阿哥,好看吗?”

“马叔。”叶朗忽然站到我身后,“来了也不说一声,给您泡茶去。”

我拉住他胳膊:“杏儿走前跟我说,她心甘情愿,从不后悔。还喊我阿哥,问我红嘴好看吗。”说完,我转身离开,叶朗僵在原地。

后来听包二说,熊猫佬伏法时脊背上挨了四枪,他的心脏长在胸膛正中。骨灰盒是李副镇长帮他领回家的,摆在家堂柜上,还立了灵位牌。

我去了熊猫佬家两次。第一次去,院门一推就开——光线不好,脚下踢到什么东西,发出碎裂声。细看,是鸟笼,越看越眼熟。想起杏儿说的:养了一笼子鸟,它们飞出去玩了。堂屋门也是一推就开——家堂柜上摆着个黑色的木盒子,还有三块灵位牌,有一块是新刻的。

第二次去,对面正在翻修房子,人家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往熊猫佬家院子里堆。我带了两沓冥币,面值都是一亿的。烧的时候,有两张从锑钵里飞出堂屋门,落在杏树底下不动。我从堂屋里出来时碰见李副镇长,一男一女跟在他后面,都拎着公文包,西装革履。

“视察工作?”我问。

“带二位来找张天高,人家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惊讶地望了两人,两人都把头偏朝一边,男的吹起口哨,女的脚尖一点一点。

“二位特意从外省赶过来的。”李副镇长说着引两人进堂屋,“说是要亲手把钱还给张天高。”

不一会儿,两人出来了。男的灰头土脸,一个劲捋头发。女的惊慌失措,攥的公文包吱吱响。男的瞅我一眼,拽着女的走了。

我捡起那两张冥币,折回堂屋递给李副镇长。李副镇长蹲下身,打打火机点燃冥币,轻轻放进锑钵里。

“差多少?”我问。

“两亿。”李副镇长盯着火焰,“给他烧过去了。”

后来我的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东西了,政府安排我住进养老院。

王强来看我,我攥着他的手:“壮壮和硕硕有消息了吗?”

“有人在芦苇荡里捡到一套衣服和一双人字拖。”他顿了很久,“警察还在找,沿滇池边找,找人。”

王强走了不知多久。我忽然重见光亮。眼前立着一道人影,看不清眉眼。

“是壮壮吗?”我问。

人影不说话。

“是硕硕吗?”我又问。

人影还是不说话。

我凑近细看,那人竟是我自己,胸前挂满军功章。我伸手去摸,军功章突然窜出火苗,整个人开始扭曲,融化,在地上凝成一枚银坠。银坠的样式,和杏儿灵位前那枚一模一样,微微发光。

“马爷爷!”“老马!”“老糊涂虫!“马爷爷!”熟悉的声音,是梁闯,是老四川,是王传梅,他们都在叫我。

我从梦里醒来。

叶朗

成天想着马奎说的话。我终于掀翻七张麻将桌,麻将牌噼里啪啦撒一地,满屋子的人不欢而散。

反锁大门,关掉手机。

肖大姐在门外劝:“叶朗,开门呀,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王强吼:“叶朗,别把自己焐成一朵见手青!”

梅嬢送来吃的,絮叨:“东大营老李家那姑娘不错,要不去见见?还有大西村……”我一概不回,等她走了才悄悄开门拿吃的。后来她让孙子孙女来,一个喊着“老野狼”,一个叫着“快付钱”。我从门缝下推出一张百元钞,他们仍喋喋不休。我又推出去一张,他们才嘻嘻笑着跑开。

小阿汤来得最勤,扒着门缝,声音尖细:“叶哥,朗哥,跟麻将置什么气?交给我,我当宝贝供着……”小阿汤这辈子就爱麻将。他从不下田,一张牌能摸一整天,沙发都被他躺歪了。饿了煮碗面,碗在天井里堆成摞,顶上的漂着油花,底下的长满青苔。别人笑他懒到骨子里,四肢都退化了。他只淡淡一句:“有生命的水,不流动也是活水。”他牌技极好,蒙着眼都能把一手烂牌打胡。他总用左手抓牌,肩膀一高一低,征兵时自然没选上。

任谁喊,我都不应。任谁敲门,我都不开。吃了睡,睡了吃,日子浑浑噩噩。

十冬腊月,一场大雪把我从被窝里冻醒。

“哐当!”又一声响,准是那只野猫。

我裹紧被子,抄起木棍摸进灶房。拉亮灯,棍子悬在半空——桌角蜷着个人,戴虎头帽,看不清脸。袖管里伸出黑乎乎的手,捧着的冷饭正往下掉。

“滚出去!”我敲三下桌沿。

那人往桌底缩,呜咽道:“我……我是硕硕……饿……”

棍子啪嗒掉在地上。

弯腰拉他。碰到他的手时,我缩了一下。

烧水给他擦洗,翻出旧衣给他裹上,小脸慢慢有了血色。

烧水煮吃的,水沸了,白汽隔在我们中间。

“壮壮呢?”我问。

他沉默很久,久到我挥开白汽,看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哥推我上岸,一个浪头盖过来,他就没了。”

我低下头,往锅里下面。面条在沸水里变软,翻滚,纠缠。

天亮,我摇醒他:“喜欢阿迪还是耐克?”

他惺忪的眼忽然亮了:“鸿星尔克!”

换上一身运动衣,吃过滚烫的过桥米线,我带他去派出所。他说完,赖所长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有壮壮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硕硕和我挤一张床。夜里他惊醒,浑身发抖,我蹬他屁股:“老野狼都不怕,还怕梦里的鬼!”轮到我惊醒时,他爬过来拍拍我额头:“你不是老野狼么!”

2021年立春,我把茶铺租给了小阿汤。他文绉绉地说:“我信缘,更信悟。”

“别拐弯抹角,有屁快放。”

“‘缘来’改成‘悟缘’吧!”

“爱改啥改啥,不关我事。”

他乐开了花。

“有生命的水,不流动也是活水。”我忍不住问,“到底什么意思?”

他不答,反问:“知道朱熹吗?”

正在翻画册的硕硕抬起头,声音脆生生:“半亩方塘一鉴开。”

小阿汤一愣,哈哈大笑,抱起硕硕:“知音!小知音啊!”又转头看我,“去吧,去你们该去的地方,租金准时到账。”说完,把一叠百元钞和一张五十的递给硕硕。

“不急!”我说。

“不是租金,是熊猫佬留给儿子的。”

硕硕一听,从他怀里挣脱,把钱砸在地上:“他不是我爸,他杀了我妈,我恨死他了。”

……

最后那叠钱是我帮硕硕收着,总共五千零五十块。

明天就要离开小镇。我问硕硕要不要去家里看看。他坚决不去,说家里有烂脸鬼。

临走前,硕硕脱下虎头帽摸着,自言自语:“留给哥,滇池里风浪大。”

陪他来到滇池边。他钻进一处芦苇荡翻找无果后出来。我问他是不是丢了重要东西。他说:“找第五回了,哥的衣服裤子、人字拖。”

“怎么会在芦苇荡里?”

“怕下雨淋湿,怕被别人偷,每次都藏那里。”他说完,打打火机点燃虎头帽帽耳朵,用棍子挑拔着烧,烟火冲天,化作灰。等不烫了,他捧起灰,撒向滇池,大喊:“哥!”没有回音。他又喊:“王壮!”两只水鸟从芦苇荡里窜出来,一只飞向天边的火烧云,另一只在水面上扑棱着翅膀跑向远山,变成两个小黑点,消失。

我开着小货车。硕硕坐在副驾,双手抱着白布包好的两块灵位。镇子尾是个十字路口,交通信号灯是去年安装的。黄灯亮,我踩急刹车。硕硕身子前倾,手几乎没动。斑马线两端,人头攒动,长发短发、黑发白发,还有无发。人行绿灯亮,斑马线上肩擦肩。小学的算术老师一眼认出我,我伸出头想打招呼,他挥手示意去忙吧,我不知该说点什么。看着老师的背影:人行三十秒,车行一分钟,相隔已三十年。

进入版纳地界,我把银猴坠子递给硕硕。他指尖摩挲着,喃喃:“妈妈的。”低下头,拉开红绳挂到脖子上。夕阳透过挡风玻璃,银猴坠子贴在他胸膛上,泛着温润的光。

到了打鼓寨,我站在老宅门前望着小路,想起那年下大雨。雨水淹没这条小路,灌满我和阿妹的水鞋。阿爸阿妈上山背黄土,一点点铺高小路。后来阿妹丢了,阿爸没了,小路上长满青苔,我一次次滑倒。货郎来了,他和阿妈用水泥和碎石铺在小路上,我再没滑倒过。

我决定翻修老宅。堂婶把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交给我,摸着硕硕的头说:“房子有人气了,两块灵位有人掸灰了。”

硕硕闷闷地说:“是四块。”

起了三层小楼,堂婶一家没少出力。我留一间清净屋,供上四块灵位和相片。

上梁酒席热热闹闹,堂婶凑近问:“娃儿妈妈呢?”

硕硕揪起银猴坠子晃了晃:“在我脖子上挂着呢。”

“好好好!”堂婶笑着,话锋一转,“芒果有信儿没?”

我举起碗,对众人说:“谢各位乡亲帮衬!我相信缘分,打算开个商店,等芒果回家。”

商店开业,鞭炮震天响起那刻,“缘来商店”的招牌在硝烟里若隐若现。

入秋,空气里飘着芒果香。我拉下卷帘门,到石拱桥等硕硕放学。暮色渐合,恍惚间,仿佛看见货郎牵着芒果向我走来。我揉了揉眼,张开手臂。

“穿过芒果林时买的,”硕硕把一个烤红薯举到我眼前,“还烫着呢!”

我将他托到背上,朝缘来商店小跑。

他蒙住我的一只眼睛,“叫你叔叔?叶朗?还是……”

“随你,老野狼除外。”

其实我希望他喊我叶朗,就像我一直喊那个走街串巷的人——货郎。

隆冬深夜,手机震动。小阿汤发来信息,一条是转账,另一条只有五个字:你们很幸福!我打开手机电筒,推开房门——硕硕已熟睡,呼吸均匀,脸颊红润。我拉上门,躺到自己床上,摁灭屏幕,咧开嘴笑了。

转眼清明。晨风微凉,墙角的桃花簌簌落下,铺满了商店门口。我天不亮就起床炸油财,兑浆水饭,赶着卯时的尾巴祭祖踏青。朝阳初升,山坡陡路半明半暗。我扛着锄头在前,硕硕抱着祭品紧跟后面。坟冢漫山遍野,插了假花,看得头晕眼花。记得祖坟大概方位,在我家山地西边。那片山地在山顶,那是阿爸阿妈背着我种红薯的地方,那是货郎带我栽下桃树的地方,那是阿爸和货郎长眠的地方。

“来比赛。”我假装系鞋带,抹一下眼角,“看谁先跑到山顶。”

硕硕一下冲到前面,追都追不上。

久未相见的桃树苗,花竟开得火红!山风为媒,春日作证——桃枝仿佛在帮我们挂祭花,飘飘花瓣赋予纸花灵气,真假难辨,很快与坟茔相融。

硕硕的脸红扑扑,笼着一层忧伤:“我妈妈……”

我揉了揉他后脑勺:“她和你外公外婆在一起,他们看得见我俩。等假期里,我带你去看她们。”

“还有哥哥?”他又问。

我不敢看他,领着他在坟前跪下,磕头,焚纸钱。纸灰与花瓣一同飞扬,能听见轻微的叹息,能闻到淡淡的芬芳。

祭拜完毕,我们并肩坐在桃树下,吃着供过祖先的油财和水果。一只老山雀落在枝头,馋得喳喳直叫。

我走到山边,杵着阿爸、阿妈和货郎都曾杵过的锄头,望向被烟岚笼罩的寨子。一片素白中,竟有一小片摇晃的红。是那株桃树,它从我家墙角探出头,和我打招呼。

王硕

下山时,我们互相喊魂。

“王硕,魂回来了吗?”

“回来啦!”

“叶朗,魂回来了吗?”

“回来啦!”

看他落在后面,我又喊:“老野狼,魂回来没有?”

“臭小子!”他笑骂。

我拔腿就跑,一直跑到石拱桥。回头看了半天,没见他跟来。

天蓝得空旷,只有一朵云。我望着桥下流水,想起那个晌午——

妈妈最后一次教我和哥哥打水漂。哥哥天生就会。石块在他手里一掂,打出去,水面上便跳出一串脚窝。我的石块总是一头栽进水里,咕咚冒几个泡。

我蹲下身揪地上的草。妈妈拉起我。

“眼睛瞄准水平面。”她把石块塞给我,扶正胳膊,手把手,“侧身,力气从脚底运到手腕,甩到这个角度时,松手要干脆。”她退开,“相信自己。”

我照她说的做。甩腕,松手。

噌,一下,一个水环荡开。

噌噌,两下,两个水环荡开。

噌噌噌……三下,四下,五下……石块点着水皮飞向远处,像只轻巧的水鸟拖着一串水环。

水光晃呀晃。我听见笑声。妈妈在笑。哥哥也在笑。

他们的脸,映在一圈圈水环里,渐渐清晰,慢慢碎裂。

“破我纪录了!”叶朗站在桥头拍手惊呼,“看得你魂都跟着水漂丢了。”

我回过神,收回手,攥紧胸前的银猴坠子。

后来每一次想念哥哥和妈妈,我就揣着石块来到这桥上。

“噌——噌——噌——”石块弹跳着远去。

每一个水环里,妈妈都牵着哥哥,一步步,朝我走来。

期末考,我科科全校第一。作文《我的妈妈和哥哥》拿去参加市里的比赛,获一等奖。

叶朗看完作文,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开着新买的面包车。

一路上,我几乎都在睡——睡着了不晕车,晕车了又想睡。

那个地方,有山有水,还有一位老人守着一栋小楼和三座坟。

老人慈眉善目,望着我笑。

叶朗推推我:“快叫二叔公。”

我叫了。

他焦急不已,问:“壮壮?硕硕?”

“硕硕。壮壮是我哥。”

叶朗把《我的妈妈和哥哥》递给他。他一直看,从屋里走到屋外,很久才进来。

三座坟:一座是王树财的;一座是陈雅香的;还有一座是空的——妈妈的。二叔公把骨灰罐轻放坑里。我捧土的动作越轻,手越沉。沉得鼻梁骨发酸,眼眶发胀。

三层小楼。地板、楼梯干干净净。玻璃透亮,有几块上贴着红色的“福”字。每层的家具应有尽有,却感觉都空荡。

“三楼的家具、电器都是新的,房子装修好就配齐了,给你们准备的。”二叔公说着,把一沓钱递过来,“好好念书。”我不接,推来推去。下楼梯时,二叔公脚下打滑,扶住栏杆才没摔倒。他又说:“这钱不是我的,是你妈妈的,她让我转交给你们哥俩。你要是不信,问叶朗。”说完,拽叶朗衣袖。叶朗点头,点了又点。我收下钱。二叔公脸上有了笑容。

吃过晚饭。我爬上楼顶,伸手摘杏子时看见院子里——叶朗在切薯藤。二叔公把切好的藤撒在空地上。鸡鸭为藤而来,衔藤而去。

放眼四周,房屋密集错落。日头慢慢沉下来,灯火、大棚透出的薄光、聚拢的夜色,将小楼包裹,围困,吞噬。门口那条石板小道,在路灯下泛着暖黄的光,蜿蜒至村头小广场。广场上,唱的唱、跳的跳,歌舞升平。

第二天晚上,趁二叔公给我们备红薯、板栗、核桃、干货。我悄悄上二楼,推开二叔公房间的门,把那沓钱放在枕头下面。

车缓缓前行,二叔公不准我把头伸出车窗。后视镜里,二叔公站在路灯下,轮廓佝偻、不动,黑漆漆的,皮影一样,越来越模糊。

我在副驾上蜷了一夜。醒来时,车窗外的大山的黑影变成波光粼粼。

“到哪了?”我问。

“昆明,环滇路。”

我坐直身。

“要不,顺便回趟晋城镇看看?”叶朗似问非问。

“方向盘在你手里。”我说。

经过我家房子时,他把车停在路边,说:“进家看看吧!”

对门的房子焕然一新,五层小楼,大门方向改朝街道。人家聚在楼顶阳台上,老人小孩的说笑声像从高处掉下来的。

叶朗轻推院门,门板吱呀晃,尘土哗啦落,叶朗侧身闪开。地上铺满杏叶、杂草,踩着滋滋响,发出腐臭味。有许多小植株直站着,高矮不一,都像墙边那棵大杏树一样光秃秃的。山地车歪靠在大杏树上,漆水脱落的地方锈迹斑斑,两个车轱辘瘪得内胎都翻出来,看上去垂头丧气的样子。堂屋门开着,叶朗进去,我没进,他也没喊我。我看见他点三炷香,作揖,插进香炉。他出来时拎把洋镐,刨三棵较高的小植株,用塑料布连根带土包好。他说:“杏树,带回打鼓寨栽。”

缘来茶铺改了名字——悟缘茶室。里面和以前一样,乌烟瘴气,人声嘈杂。小阿汤一见我们就喜笑颜开,泡茶又递水果的,很亲切。叶朗和他寒暄一阵。

我说:“汤叔,马奎马爷爷还好吗?”

他收起笑容:“上个月走了。”

他进房一趟,递给我一张纸,说:“写给马叔的。”

纸上——

闹钟

一位可爱的老兵蹲在敬老院东头,仙逝了

他喜欢太阳,太阳挪一寸,他挪一寸

有次晒着晒着闭上眼,睁开时望向院西头

感慨了一句:多安静的闹钟!

我小时候睡下去,不想再醒来

三只闹钟,上法条的三个铁拧子被我拔掉

一个丢进河,一个藏上梁,一个深埋土

梦醒时分,已是中年

闲来无事,梁上那个铁拧子居然还在

插上,捣鼓半天。发现一个秘密:

法条拧得越紧,锈壳里越空洞

到点时发出的铃声,愈发

空灵

小阿汤

2024.08.08

“看得懂吗?”他问。

“我收着,回去慢慢看。”

他肘肘叶朗,说:“程琳快不行了,可能就这几天的事,住在晋城医院。”

叶朗没说话,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次日清晨,叶朗叫我起床回打鼓寨。小阿汤还在睡觉,只说了句“一路顺风”。车开到超市门口,传梅超市的招牌换了——幺妹超市。叶朗进去买东西——多味瓜子,一包一包装进一个大食品袋;杨梅罐头,拿完了货架上的五罐。

“梅嬢去哪了?”叶朗问。

老板是个中年妇女,一口外地口音:“河南。”

“川叔呢?”

“总共一百零八块。”老板没好气,“买东西还是查户口?”

叶朗付了钱,灰溜溜地出来。

到了医院停车场,叶朗叫我在车上等,他拎着东西上住院楼。

过了好一阵,他出来了。

一路上,我们没说一句话。

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搁在档杆上。两手之间,相隔一首循环播放的齐秦的《往事随风》。

直至看见打鼓寨那炊烟。

(完)

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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