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0215" ["articleid"]=> string(7) "738878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29359) "王强
纸擦光了,我坐下来说着鸵鸟肉这桩事。
酸馊气漫开,苍蝇在马奎头顶盘旋,他也不挥手轰一轰,只是呆望着街对面。我停下嘴,随他的目光望去——熊猫佬背起背篓时整个人就看不见了,像是背篓自己移动着拐进巷子。
“马叔!”我推了推他的肩膀,“发什么愣?”
“胸闷,想去滇池边吹吹风,顺便洗洗头。”
“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
“水边风大。”我把两袋杏子并作一袋塞给他,“别着凉了!”
他拎着杏子起身,脚步有点沉。
不知不觉,我又拐进缘来茶铺。茶铺里比往日冷清,只有一桌麻将,搓牌声稀稀拉拉。突然想起杏儿,她好久没来茶铺了。叶朗摸着牌,眼神飘忽。看他打了几圈,觉得没意思,脚也站不住了。刚出茶铺,路对面的老桉树下蜷着个人影,像是熊猫佬。正要过去,一辆拖拉机驶过,卷起灰土。等烟尘散尽,树下却空无一人。跑过去揉了揉眼,地上一撮烟灰随风散,烟头滚来滚去,是外省的雄狮牌。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里突然传来笃笃声。到门口探头——是大姐在切丝瓜,额头沁着汗。她擦汗时瞥见我,叫我把韭菜择出来包饺子用。
切完丝瓜,她也蹲过来择韭菜。
“姐夫呢?”我问。
“送晶晶补课。”
“补什么课?”
“奥数。”
“头一回听说。”
“想进重点中学,绕不过这关。”
“不是摇中号了吗?”
“你以为是幸运儿?你以为天上掉馅饼?”她手上顿了顿,“都是拿钱砸的。”
“那还补什么课?”
“还得进重点班。”
“花钱逼孩子,图什么?”
“图将来不像你姐夫?”
“像我姐夫怎么了?”
她白我一眼:“种几年地攒的那点钱,摇个号就没了!”
“自找苦吃。”
“难不成像你?”
“像我又怎么了?”我直起背。
“游手好闲,小混混,街溜子。”
“你看看晶晶,话越来越少,镜片越来越厚,眼眶越来越凹。”
“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我心头冒火,“上丛的钱谁帮你要回来的?整个镇上,只有你的要回来了,一分不少。王传梅和老四川拿别人的钱在女婿家那边盖别墅,买轿车。”
她不作声了,面带忧伤。
我又补一句:“也,也是,不能像那两个小杂种。”
“骂谁?”她站起身,“好好说话!”
“没说晶晶,说熊猫佬那两个儿子。”
“去去去,一边待着去。”
“晶晶不是喜欢踢足球么?”
“踢个屁,作业本上全是零蛋了!”
我站起身,又问:“二姐呢?不来了?”
“在路上了,刚通过电话。”她看看我,“别闲着,去给爹娘上炷香。”她顿了顿,“喊马叔来一起吃饭。”
“知道了。”我朝堂屋里走。
家堂柜上,爹娘的牌位颜色发黄。墙中央贴着“天地国亲师位”,字体工整无光,红色底版暗沉。香点燃,插进香炉,青烟袅袅上升,贴着楼板散开。家堂柜一边的墙上挂着两个相框,里面大多是爹当兵的黑白照片,几乎每张照片上都有马奎——身姿挺拔,笑出一口白牙。
望着照片,听见爹在讲他们的故事。
敌人的炮弹把山头犁平。
二连四班被困在洼地里,没剩几个能喘气的。
“敌人又上来了!”我喊,“黑压压一片!”
“切断敌人电话线!”马奎的脸黑得只剩眼白,“二蛋,跟我上!”
我们贴着地往前爬,子弹嗖嗖擦过头皮,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马奎闷哼一声,身子一缩,绑腿瞬间被血浸透。他咬着牙说蹭破点皮。爬到目的地,我蹿上电线杆往上爬,手心全是血,滑得厉害。爬到一半,尖锐的呼啸声从天而降。
“二蛋!快下来!”
轰隆一声,热浪把我掀下来,眼前发黑,后背滚烫。半天才看见马奎仰躺在远处,腰间涌出血。他站了起来,一点一点爬上电线杆,一口、两口、三口……咬断电话线才从杆上滑下来。他把我拽到他背上,解下绑腿带一圈圈捆紧。
“二蛋,我们回家!”
“……冷……我冷……困……”
“跟我说话,不准睡。”
“招娣……告诉她……我没怂……”
“自己跟她说!亲口说!听见没?”
……
“发什么呆!”大姐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板,“快去喊马叔。”
三炷香烧了大半,鼻腔里仿佛有一股硝烟味。
路过传梅超市,里面挤满买节货的街坊,忙得老四川脚不沾地、梅嬢手不离钱。我从货架上拿了两包红塔山,排队结账时问梅嬢:“看到我马叔没?”她朝滇池方向努努嘴。
我付了钱,转身时差点撞上熊猫佬。他垂着头站在我后面,手拿一盒火腿月饼和两盒雄狮牌香烟,背上背着背篓。
我站到一边,问他:“你中午那会蹲在叶朗家门前?”他像没听见,一声不吭。
我又说:“熊猫佬,老桉树下的烟头就是你留下的。”他瞅我一眼,低下头付钱。
梅嬢笑着说:“跟杏儿和好啦!她买啤酒你买月饼的。”
“啤酒?”熊猫佬抬起头,“杏儿?”
“往老野狼家那边去了。”梅嬢话一出口笑容就僵在脸上,“不、不是,是滇池那边。”
“捉奸要捉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飘来。是包二,他拄着双拐从货架后走出,斜眼看着熊猫佬:“背着把小刀。是想剥狼皮呢?还是吓唬吓唬老鼠?”
我跟着梅嬢勾头望,背篓底,杏叶间寒光一闪,梅嬢用手挡,我偏开头。
熊猫佬黑下脸:“独脚龙,关你球事!”
包二哪能忍,嘴像机关枪:“绣花郎、矮脚兽、恋物癖、窝囊废、变态狂。”
“性相近,习相远。”小阿汤手拿两副扑克胡扯着插队,“相煎何太急?”
我拽住他后领:“去去去,后面排队。”
熊猫佬把捏皱的钱拍在柜台上,几步跨出门,撞得风铃丁零当啷乱晃。
梅嬢举着月饼盒追出去:“饼!月饼!”熊猫佬头也不回。
梅嬢望着月饼盒,嘀咕:“叫我往哪儿送?”
“收钱!”一个急火火的声音把她拉回柜台前。
叶朗
牌局接近尾声,肖大姐笑道:“打张绝张给你们当中秋月饼团圆团圆!”
“啪!”牌落手起,一筒拍在桌心。
“胡了。”我推倒牌。心却一沉:今天竟是中秋。
巧得邪门,梅嬢提着火腿月饼来了。
我叹道:“真是应了景啊!”
她四下张望:“杏儿……熊猫佬……”
话没说完,她转身便走,几步后又折回,凑到我耳边:“当心熊猫佬,背篓里藏着刀,亮得瘆人。”
我一怔:“刀?”
人走光。扫帚唰唰,地上的烟灰烟头都将有撮箕这架铁骨铮铮的归宿。环顾四周,除了麻将桌就是家堂柜,越打扫越空旷,空灵。撒手不扫了,往床上一靠,目光漫过木柜上的鱼缸——斗赢的那条斗鱼昨天早上死的,遍体鳞伤却依旧光鲜,只是水变得浑浊,被我端到清水沟倒了,淌走了。
眼神定在全家福相框上——斜挂一条红绳,像道凝固的血痕。起身细看,是银猴坠子,杏儿的。因为那晚的事,她没再来过茶铺。可今天中午她忽然又出现,就立在肖大姐身旁。影子笼住我,目光直直刺过来:“牌局散了来团山码头找我,有要紧事跟你说清楚。”
当时我正盯着一手好牌,只含糊应了一声。她没再说话,碎花裙角一摆,走了。
肖大姐笑了笑:“想你了。”
我低斥:“别瞎说。”
理着牌的小阿汤来了一句:“无事不登三宝殿。”
想到这,摸出手机拨杏儿的号。无人接听。接着拨,一直无人接听。发信息,半天无回音。攥紧银猴坠子冲出门,红绳甩来甩去。总觉得背后有人,几次回头,道上空荡荡。行至小树林,闪身钻入草丛,屏息盯着来路。不多时,熊猫佬背着背篓跑过去。梅嬢的话在耳边炸响:当心熊猫佬,背篓里藏着刀,亮得瘆人。不禁想起那年,差点被他一扁担劈死在太师椅上。
从草丛里出来,疾步往回走。
马奎
望着前路两边低下头的谷穗,脚尖不自觉地拐向自家稻田。稻子遮住了田埂,走得不是太快。蝗虫往两边蹦的蹦,飞的飞,窸窸窣窣响个没完。麻雀站在稻草人头上拉屎,大喊几声才叽叽喳喳地飞走,不一会又飞回来偏着脑袋看我。绕了三圈,我才往团山码头走去。半路上,叶朗迎面而过。我回头喊他,他头也不回。
站在团山码头,落日将滇池染成一片赤红,晃得人睁不开眼。水草的腥气混着死鱼烂虾的腐臭灌进鼻腔,黏滞在喉咙里。一群群灰褐色水鸟飞过,发出“咕啊——咕啊——”的尖厉鸣叫。
蹲在石阶上,掬水洗头,打了个冷噤。芦苇丛传来男人粗野的骂声:“浪货!婊子!老野狼怎么拿着你的银猴坠子?被他扒光衣裳当马骑,你还嫌不过瘾?壮壮和硕硕全都看见了!老子的脸面被你丢进茅坑了!”
紧接着是女人的顶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愿意,我乐意,跟你这个强奸犯、杀人犯无关!”
……
是熊猫佬,是杏儿!
我心头一沉,顾不得芦苇叶割脸,扒着苇秆就往里冲。眼前一小块空地上的景象,让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熊猫佬像头矮脚兽,一手揪着杏儿的头发,一手擒住肩膀,将人按倒在泥地上。
杏儿双手向后乱抓,两脚蹬得泥水四溅。
熊猫佬的脸被抓出血,就用脚尖猛踢杏儿小腹。
杏儿闷哼一声,身子剧烈抽搐几下,瘫软不动。
熊猫佬唾沫横飞:“老子把家里的门对儿全撕来了!让你涂个够!让你变红嘴水鸟!让你一飞冲天!让你……”骂着,掏出红纸砸向杏儿。
“放开她!”我冲过去用肩膀撞开熊猫佬,挺身挡在杏儿身前,“你要人命呐!”
他踉跄后退几步站稳,满脸怒气,呵斥:“老光棍!管你球事!给老子滚远点……”
他边骂边攥紧拳头逼近。
“再往前一步试试!”我从泥里抠起一块石头半举着,“拿老命跟你拼!”
他脚步顿住,啐一口:“狗男女的爪牙,给老子等好,叫你见血!”说完,深一脚浅一脚地退进芦苇丛。
我松了口气,丢下石头看向杏儿。她偏着头喘粗气,一半脸沾满泥水,眼神涣散,嘴唇微微翕动,血沫从嘴角溢出。碎花长裙破烂不堪,裹满泥浆、绿藻。一只高跟鞋陷进稀泥,另一只歪斜地挂在脚尖。身上身旁散落许多红纸,两只啤酒瓶歪倒在泥水里。
我蹲下身想扶她。她侧了一下,蜷起手脚,眼珠挪向我:“……疼……冷……”声音虚弱。
我脱下衬衣盖在她身上。
“阿哥……好看吗?”她像是望着那些红纸在说。
我不知道她在叫谁,也听不懂她在问什么。我的手自己动了,捡那些红纸屑,一片,又一片。
不远处,几只水鸟的蹼划过水面,涟漪荡开,一片猩红。
“熊猫佬要杀人了!” 一群孩子喊叫。
我立起身,汗毛倒竖。
熊猫佬蹿出芦苇丛,手握叶子刀,寒光凛凛。
“破鞋!贱人!老子受够了!”他嘶吼的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
我扑过去拦他,被他一头顶飞在泥沼里,动弹不得。
他掀飞衬衣,将杏儿翻个身,骑到大腿上,手起刀落——
“噗哧!噗哧!噗哧!”
鲜血从裙下的胸腔、腹部飙射到他脸上身上,泥水里迅速洇开褐红。
杏儿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发出,只是睁着眼,瞳孔渐渐扩大,映着一片片红纸。
熊猫佬还在机械地捅刺。直到杏儿腹部滚出一团模糊的血肉,他才噗通歪倒在泥里,胸膛起伏,喉咙里挤出一截一截的怪笑。
“熊猫佬杀媳妇了!”
“熊猫佬变成血人了!”
“熊猫佬……”
叫喊连连,被由远及近的警笛撕碎。
警察冲上去。熊猫佬没有反抗,眼神空洞呆滞,被两名警察半架半拖上警车。
王强
大约一小时前,我在团山码头又撞见熊猫佬,问他看见马叔没有。
他气焰汹汹:“老野狼人在哪?”
“家里打麻将。”
“杏儿人在哪?”
“我哪知道,莫名其妙。”
他没再说话,边走边四处望。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直奔派出所。叶朗正和赖所长说话。我上前打断,讲明来意。赖所长脸上一沉,立刻安排人手出警。
等我和叶朗跑到团山码头,警方已在现场拉起警戒线。死者身上盖着白布,腹部有东西顶起一个尖角。马奎光着的上身全是泥泞,僵站在死者旁边。他那件衬衣,泡在不远处的水洼里。赖所长递给他一件大衣,他失神不动。赖所长朝我招手。我过去接过大衣帮马奎披上,他浑然不知。
天灰蒙蒙地蔓延,像掉进水里的无边际的宣纸。村民纷纷围过来,脸上又惊又恐,低声议论。壮壮和硕硕站在最前面,盯着白布不眨眼。警灯在哥俩脸上划过来,划过去。叶朗和小阿汤挤到哥俩身后。叶朗蹲下身,把哥俩揽进怀里。小阿汤从后面蒙住哥俩的眼睛,一只手一个。哥俩摆脱不开,又抠又掐。小阿汤咬紧牙,就是不松手。二愣子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我旁边,浑身在抖,声音也抖:“……叶子刀……亮晃晃……红了……”
赖所长叫我扶马奎去码头那里洗洗。马奎蹲在石阶上,一手抄一手搓,水哗啦哗啦变浑。
水鸟从四周俯冲下来,争抢散落一旁的杏子,尖细的红嘴壳频频伸缩,像无数条毒蛇吞吐信子。
一名女警察过来叫我们去所里做笔录。水鸟看见女警察,扑棱着翅膀钻进芦苇丛。等我们走出不远,水鸟又钻出来,被警灯染得忽红忽蓝。
程琳
染发膏侵蚀着的乳胶手套上斑斑点点,化学气味一股脑地填满鼻腔,梳齿呲呲划过稠密的长发。
镜中的女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玻璃门被撞开,弹簧发出尖响。
女人一惊,睁开眼。
程虎跌进来,左手撑膝,右手捂胸,脸涨得通红,鼻子一成不变。
“熊猫佬……杀……杀了杏儿。”他喘得厉害。
梳子在我手里只是顿了一下。女人看了看镜中的我,缓缓闭上眼。
杏儿没了,熊猫佬也完了。这祸事对于我来说就像天边打了一个炸雷,下多大的雨也落不到一滴在自家龟裂的田地里。
当晚,我和程虎都戴口罩、一身黑衣,避开路灯摸到熊猫佬家门前。门对儿没了!举青龙偃月的关公、提丈八蛇矛的张飞,不过是两张褪了色的薄纸。
院门一推就开,堂屋门也是。侧房门敞着,路灯的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床上。两个孩子脸对脸熟睡,都淌口水,胸脯轻轻起伏。
程虎呼吸粗重,手插进裤兜,抽出来时指间闪寒光——刀片。他咬紧牙,身子向前倾。我攥住他手腕,他手一抖,刀片掉地上。
“孩子无辜。”我凑近他耳边说。
他像没听见,弯腰找刀片。我的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他浑身绷紧,瞪我的眼神泛冷光。过了好久,他那股劲渐渐没了。
我松开手,指着他的鼻子,比划了一个撕的动作。
他迅速摘下口罩,深吸一口气,指尖抠进鼻子边缘,向下扯,发出黏糊的滋滋声。
他把鼻子递给我——冰凉,带着皮肤的油脂,两个黑洞朝天。
他摇醒孩子——一个揉眼,一个抹嘴。
我捏亮手电,把冷白的光打在程虎脸上——两个窟窿里爬出扭曲的肉疙瘩。
“鬼!”哥俩一骨碌起身,尖叫着撞向窗户,“烂脸鬼!”玻璃碎了,接着两声闷响,哭声也碎了。
我帮程虎装上鼻子,有点歪,他自己扶了扶。
我们开始翻找。
抽屉、柜子、床底,什么也没有。
我抓起枕头撕扯。
啪!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钱掉在地上。
程虎眼睛一亮,伸手去抓。
“不准动。”
手停在半空,扭头瞪我。
“我们不是贼。”我一字一句。
他嘴唇哆嗦,别过脸。
我捡起钱塞进枕头,放到床上。
一只脚跨出门槛,我停住,掏出今天的营业额,转身递给程虎。
他托着那些零钱,手指一颤一颤。
我大步走回床边,抽那叠钱时指头被橡皮筋绷了一下,不疼不痒。
我把钱压在那些零钱上:“不拿就什么都拿不到了。”
他的眼睛亮了,攥紧钱,指节咔咔响。
穿过院子时,电筒照到杏树枝上挂只鸟笼,竹篾破烂,门都没了。
回家的路上,狗吠断续,野猫呜咽。
一阵夜风刮来,我把手凑到鼻尖,只有染发膏的味道。
张天高
看守所里,十个人挤一间小屋。我一眼就能看穿他们:小偷眼神躲闪,骗子眼珠乱转,恶霸目中带狠……只有一个人不一样——他的眼睛深不见底,要把人连影子都吞了。睡大板通铺,他躺在我边上。熄灯很久,他忽然开口:“你买过我的肉和肠子。”声音低得从铺缝里钻出来似的。
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和他面对面。
他说:“还送过你一罐油。”气息噗我脸上。
“买什么肉?”我问。
“鸵鸟。”
“买什么肠子?”
“鸵鸟。”
“送什么油?”
“鸵鸟。”
我浑身一凉,连爬带滚到墙角抠着喉咙,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那年,镇上来了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推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后座挂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油亮,腥气,叮铃哐啷响。他在路边铺开塑料布,摆上紫色的肉块和熏干的肠子,哑着嗓子叫卖。说是鸵鸟肉、鸵鸟肠子,价钱便宜。我从炼铁厂回来看见,各样称了两公斤,总共一百块。他收下钱,从麻袋里摸出个玻璃罐,塞给我:“送你一罐鸵鸟油。”我拧开盖子,黄澄澄的,凝固了。
那晚,杏儿只炒了两个素菜。我又进灶房生火热锅,撬三大勺鸵鸟油下去,炸鸵鸟肠子。肠子在油锅里翻滚,蜷缩,焦黄,满屋飘香。就着余油爆炒鸵鸟肉,习惯焖一会儿才香。揭开锅盖时,肉跳得噼里啪啦,密密麻麻地粘在锅盖内侧。
端上桌,壮壮、硕硕和杏儿都嫌腥,一口不碰。我吃得满嘴流油,灌口烧酒,嘀咕:“山猪吃不来细糠。”
几天后,他被带走了,听说判了死刑。真相和镇上的传言对上了——十七个少年被分尸,瘦肉切块、肠子熏干、尸油装罐,说是鸵鸟身上的东西。
他的床铺空了。我缩紧身子不敢翻身,一闭眼就看见程龙拎着脑袋,程虎捧着鼻子,杏儿披头散发……
又过了几天,睡那个空铺的人竟是小阿汤。我问他犯什么事。他说聚众赌博,拘留五天。我求他好几次帮我办件事,他一直沉默。直到拘留的最后一晚,他才开口:“放心去吧!当你觉得所有人都针对你,那就把你的身体和身体所承受的一切还给这个世界。”
我没听懂,却想起那个草墩——心是空的,里面却残留着什么,又复杂,又温热。
审讯时,我把做过的坏事全说了。
指认现场,整整四天。
第一天上午,我家。门板朽烂,院里荒草蔓生,杏树在乱草间抽出绿芽。灶房、堂屋、侧房全蒙着蛛网,地上积了层软灰。那个草墩,好像动过,又好像没动。
下午,王结巴家。瓦檐下的石板被雨水滴穿了孔,污水汩汩外冒,把天井里的杂草养得肥壮。两处院子早已破败,中间的路却还是二十五里,一步没少。
第二天,大河埂。从前奔腾的河水、松软的土堤、歪扭的老柳树,全没了。河里只剩一汪汪死水,泛着白光。河埂铺了灰白的水泥,还凿出细密的凹槽,踩上去粗粝,没以前软和。两排新栽的水杉有我的手腕粗,笔直地站着,每棵树根都箍着井圈,看得人心头发空、发紧。
第三天,炼铁厂。那栋小楼还在,只是更旧、更暗了。
老板一见我就沉下脸,不等警察问,连连摆手:“没那回事,根本没那回事,我有证人……”工人们慢吞吞地围拢过来,没一个帮他说一句话,只是茫然地点头。他小舅子问他什么事。他一直在说没那回事。
高正强、释永清、朱朝慧,木着脸看我。闻富从小楼下的单间走出来,眼下一片乌青,朝我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老板娘挪着小碎步下小楼,楼梯咚咚响,花衣裳轻轻晃。她站在楼口没过来,望我的眼神混着恐惧和同情。煮饭的大娘把啼哭的襁褓递给她,她掀开花衣裳,婴儿衔住她的乳头,发出啧啧的细响。那声音,像从我身体里吸走什么温热的东西。最终,警察把这一天定性为一场闹剧。也好,审讯的时候我就不想说这件事。
第四天,团山码头。滇池涨了水,那块泥地被吞没。芦苇荡在风里摇晃,嫩芽顶着青苔。水鸟叫一两声,短促,突兀。
周边戏水的人围过来。一顶虎头帽挤在最前面,是硕硕,壮壮也在。我向他们伸出手,他们龇牙咧嘴。我的心一阵一阵地痛。小阿汤站在他们后面,对我点点头。我终于松了口气。
这一晚,我仰面躺下,舒展手脚,望着铁窗,等着星星,等着子弹。梦里,壮壮和硕硕向我跑来,他们的眼睛亮亮的,像四颗星星。
王强
二愣子杀了几十年猪,那把叶子刀在他手里像手指一样听话。谁也想不到,这刀有一天会装进证物袋,冷冷地对着他本人。
“赵进宝!”法官问,“这把叶子刀是你的吗?”
他站在被告席,抬起头,手铐抖得咔咔响。
“是……是的。”他连连摇头,“不……不是。”
“到底是不是?”
他舌头打结:“杀……杀猪的。”
……
直到我和马奎出庭作证,讲清熊猫佬买刀的经过。二愣子才一屁股坐下去,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真正的寒意,是从后面的案情陈述里漫出来的。
“王杏儿,女,三十四岁,怀有身孕……于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四日,遭其丈夫张天高杀害,手段残忍,证据确凿。”
张天高供认不讳。法官问他杀人动机。他头一偏,盯着天花板,喃喃:“红嘴水鸟……飞出去了……搞破鞋……”
旁听席上坐着程琳一家,令我摸不着头脑。法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据张天高主动交代……于二〇〇九年七月二十日……导致程龙当场死亡,程虎重伤。”
程琳一家顿时失控,哭骂声响彻法庭。
熊猫佬的律师以“精神失常”为他辩护,被司法鉴定结果驳回。
判决下来:死刑,缓期一年执行。
熊猫佬被法警押下去,臃肿的身体缩成一团,左脚一托,右脚一点。
消息像风一样刮回镇上。有人唏嘘,有人咒骂,更多人只是笑着议论。包二像是攥着独家新闻,逢人便一顿唾沫横飞,最后撇撇嘴:“看见没?杏儿不是安分的主,活活把个老实人逼成索命鬼。熊猫佬不是省油的灯,活活把一个良家妇女逼成破鞋。”
大姐一家子回来住了两天。第一天,她都在问熊猫佬两个儿子的情况,和鸵鸟肉事件到底有几个孩子被分尸。我把我知道的细枝末节一字不漏地说给她听。第二天一早,她竟叫上我一起去市体育馆,说是看晶晶考足球体育生。保安只准考生进入。家长们站在大门口等待,人头攒动,肩擦肩。两小时后,考生陆续出来,有笑得合不拢嘴的,有哭得稀里哗啦的。晶晶出来了,心情还不错,叫声“舅舅”时笑了一下。我看见他球衣上有一小块暗红,他赶紧拉上外套的拉链。姐夫拉我到一边悄悄告诉:“前几天练球时摔破了肚皮,伤口有一拃长,去了医院才把血止住。医生得知他过两天要考足球体育生,就说没一个月好不了,别去考了,伤口化脓可不得了。可他硬是要考。你大姐只好用创可贴帮他封住伤口。”
路边面馆吃面,都点了大碗宽面,微辣。面吃到一半,大姐收到短信,递手机给我看:很遗憾!你的孩子方晶晶同学未被我校录取。细看,带球绕杆射门和定点踢球丢分太多。我踢过足球,这两项都是要使力气的。大姐低头吃面。姐夫低头吃面。我也低头吃面,越吃越辣,鼻子发酸。晶晶递给我们每人一颗奶糖,热乎乎的。我轻攥奶糖,糖纸皱了,糖心软了,像攥着那道一拃长的伤口。吃完面,大姐说去看看晶晶摇中号的名校吧。晶晶淡淡一句:“名校不名校的我不在乎,只要学校里有足球场,能天天踢球就行。”
迈进气派的学校大门,蓝天白云下的教学楼伴着鸟语花香。坐在教室里,窗明几净,神清气爽。去食堂体验,餐桌干净整洁,吃食咸淡正好。晶晶对这些都不太感兴趣,挠他咯吱窝他才笑一下。看见足球场的那一刻,他笑着跑过去摸了摸草皮,望着我们说:“真草耶!”眼里有了光,镜片亮晶晶的。
叶朗
殡仪馆门口冷冷清清,蔚蓝天空渐渐褪成无边的灰暗。
一辆摩的驶来,刹住。下来一位老人——两鬓斑白、背有点驼,神色忧伤。蓝布衣蓝布裤、黑色旅游鞋,都粘着薄薄一层红土。
我迎上去:“您是王树清?”
他打量着我:“你是杏儿亲戚?”
我点点头:“我叫叶朗。”
“接到警察电话,我就从昭通往昆明赶。”他边进殡仪馆边说,“下雨,山路不好走,大巴车司机的油门踩得轻。”
王树清戴上老花镜,一笔一画签完字。工作人员带我们到化鹤厅。杏儿躺在火化床上,穿花衣白裤,淡妆,像睡着了。灰大褂按下红色按钮。王树清摘下老花镜,半伸出两只手,全身都在抖,嘴唇无规律地张合。
杏儿进了炉子,火焰喷到她身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了阿妈、阿妹,她们对我微笑。
哐!炉盖关闭,惊得我一跳。
“以为……这孩子过上……好日子。”王树清哽咽着自语,“她还说……过完中秋……回王家坝……”
五十分钟后,灰大褂按下绿色按钮,炉盖打开。出来的是一具煞白的骨头。灰大褂将骨头折成一块一块,往陶罐里装,罐身暗沉,仙鹤与凤凰图案活灵活现。
王树清捧着陶罐,叫带他去杏儿住的地方。推开院门,一片狼藉。杏树立在围墙边,断枝上挂着只破鸟笼,无声地摇晃。推开堂屋门,地上打着地铺,被褥胡乱堆叠,满是老鼠屎。侧房床铺凌乱不堪,像是被人翻找过,又像是杏儿留下的仓促残迹。
收拾杏儿的遗物,寻常衣服叠起来只有一小摞。
我背起遗物,王树清跟在后面。
“叔!杏儿您带回昭通,遗物就留在这儿吧。”
他一路没说话。
回到家。我放着遗物找到锄头时,王树清已经背着遗物。陶罐放在家堂柜上。
半山腰,我指着一座孤坟:“杏儿阿妈。”
我挖了个深坑,在坑底引燃茅草。他抖开遗物,一件件放进火里,烧成灰烬,打着旋儿。填平坑,几缕烟子从黄土里冒出来,随风而逝。
往后的十天,我们四处找寻壮壮和硕硕。终于在桥洞口发现两个紧挨的瘦小身影,刚凑近,两人闪身躲进桥洞深处。我追了两步,大喊:“吃的放在这儿,饿了过来拿,不够来找我。”声音撞在圆形桥壁上,空溜溜地转,什么也抓不住。
喝着酒。他闷闷地说:“杏儿离开王家坝这些年,我卖了拖拉机换成卡车,村村寨寨收草席。以为一个劲地苦钱,就能填平无后的缺憾。老丈人走后没多久,翠萍跟我说她怀了别人孩子。她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与我无关的事。离了婚,我拿走自己分内的东西,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回王家坝,把杏儿当亲闺女疼。”
回昭通前一晚。他一会站,一会坐。我给他点烟,一支接一支。
我说:“您安心带杏儿回去。壮壮和硕硕过一阵子就没事了,到时候我带他们来昭通看您。”
他坐定,说:“等你们来了,杏儿才入土,才安心。”"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382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