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0214" ["articleid"]=> string(7) "738878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27507) "张天高

三个多月没回家,眼皮跳得厉害。握着磨圆角的铁铲,一铲铲往炉膛里送煤。煤灰裹着热气钻进肺里,火辣辣地疼。

“张天高,”闻枫的声音由远及近,“老板叫你去办公室。”

我手一顿,抹了把汗,将铁铲递给他:“看好火。”

他眼神躲闪,埋头铲煤。铲子刮在炉底,噌噌响。

我小跑到办公室门口,手在沾满煤灰的工作服上蹭了又蹭,才抬手敲门。

“进来。”

推开门,空调冷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老板坐在大班椅上,桌上紫砂壶冒着热气。他没像往常一样整理订单,只冲我浅浅一笑,神色藏着些东西,我说不上来。

“天高呐,”他招招手,“过来坐。”

我往他旁边的长椅挪,手脚不知往哪儿放。

他起身迎上来,拍拍我的肩,煤灰往下掉。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语气温和。

“没有没有。”我连连摆手。

他将桌上的袋子递到我怀中。袋子有点沉,表面印着“福”字。

“中秋礼品。”

我愣住:离中秋还有大半个月,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谢谢老板。”我心头一热,生出奢望,“是提前放假吗?哪天回来上班?”

他脸上笑意淡去,从裤兜摸出一沓橡皮筋捆好的钱,拉过我的手把钱按过来,又替我塞进衣袋。钱数不少,隔着粗厚布料也能感受到分量。

“以后都不用来了。”他望着我说。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老板,你说……”

“人员调整。”他避开我的目光,坐回大班椅,指尖轻叩桌面,停了停,“我婆娘怀上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他扯了扯嘴角,又停住。那句话悬在半空,始终没落下。他摆摆手:“钱和月饼,算是一点心意。”

我想问什么,嘴张了张。他已经在看桌上的订单,好像我已经不在了。

回到宿舍,被褥杂物全堆在地上,凌乱不堪。掀开床上的棕榈垫,那件花衣服不见了。闻枫冲进来,一把将我推倒在地:“别他妈碰我的床。”他眼圈泛红,嘴唇发抖,不像在针对我,像在针对别的什么。我爬起来没还手,收拾了自己的物品,拎着布包往外走。炉膛里的火在我脑海中熄灭了,风一吹,火星到处乱飞。

工友让开一条路,目送我推着山地车走出大门。车后座捆着布包,车龙头挂着月饼。煤渣路黑漆漆的,笔直地往西。天很蓝,蓝得发空。我骑得很慢,路两边的稻田一片接一片,有人在田埂上弯腰除草,直起腰来捶后背,看一眼远处又弯下去。我骑过了三座桥,在一棵大柳树下停住。树荫厚得像棉被,蛙声一层叠一层。我从布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塑料壶壁被太阳晒软了。坐了很久,蛙声忽然歇了一瞬又轰然起来。月饼包装袋被风刮破,浓郁的油脂香漫出来,刺得鼻尖发酸。我重新绑好袋子,继续骑。

刚到镇子口,几个挂着鼻涕的半大孩子围上来,追着山地车跑。

“熊猫佬回来啦!”

“熊猫佬有月饼!”

我刹住车,车身一歪,单脚撑地,月饼袋来回晃荡。孩子们一拥而上,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小手直直伸到我眼前。我掏出两个月饼,掰成一块一块,分给他们。

“谢谢叔叔!”他们边嚼边喊,眼睛盯着袋子。

刚骑上车,身后的喊声变了:“熊猫佬!傻佬!”一声叠着一声。

不能再分了,家里还有壮壮和硕硕,可爱吃月饼了。猛蹬几下,孩子们在后面追,铃铛壳映着他们小小的影子,一颠一颠的。我拨响铃铛,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响着响着,孩子们就不见了。拐进巷口,捏紧车闸。巷子那头,三道身影缓步走远——壮壮、硕硕蹦蹦跳跳,杏儿跟在后面。

风卷过来,我揉了几下眼睛,定睛望去——多了一个人,身形挺拔,穿花衬衫,是叶朗。

杏儿追上两个孩子,凶了几句。哥俩抬起头,怯生生齐喊叶朗:“叔叔。”

叶朗眉眼舒展,一手一个抱起我的两个儿子,在他们小脸上各亲了一下。兄弟俩缩了缩脖子,该是被胡茬扎到了。

夕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拐进拐角。他们会穿过田野,走进缘来茶铺,叶朗的家。

我浑身一软,车把手陷进手心的肉里,吱吱作响。风越刮越急,月饼袋哗啦哗啦响。

院门虚掩。我用车轮子顶开,迎接我的是杏树。九年了,我给它浇水、施肥、剪枝、捉虫。它没辜负我,把杏子结得数不清。

“啪嗒!”一颗杏子坠落地面,炸开一滩黏黄。恍惚间,那滩黏黄变成了大黄,摇着尾巴走过来。我伸手去摸,大黄碎成了满地的杏子。等我支稳山地车,想捡一颗尝尝,杏子都不见了。

天色往院子里沉,黑暗在向我围拢。路灯忽然亮了,照出一半侧房的门。我过去推开,光撒到床上,一片昏黄。拉开枕套拉链,塞进那沓钱,枕头凸起一小块。出门时被草墩绊了一下,又折回去数出一半钱款,连同那张折成方块的五十块塞进草墩里。做完这一切,我躺在地铺上,望着门外——杏树的轮廓一动不动。他们回来了,没开灯。壮壮、硕硕轻声喊一声“爸爸”,就跟着杏儿摸进侧房,关紧房门。屋内漏出细碎的说话声:“……打水漂……瞄准田对面……”一会儿是壮壮的声音,一会儿是杏儿的声音。

天亮时,我摘了杏子去滇池边卖。接连十多天,院门上那副褪色的门对儿一天天少下去。我没问,杏儿也没提。有天傍晚回来,门对儿只剩左边一小片,被风掀起来又贴回去,哗啦哗啦,像在数什么。我扯下这片门对儿撕碎,撒向天空,大喊:“随风去吧,干干净净的”。杏儿从灶房冲到门口,摔了一只碗,嘴里骂个没完。街坊围过来看。我在人堆里低着头,把碎碗片一片片捡起来。

马奎

电视里说明晚的月亮会被天狗吃掉,难得一见。我打算祭一祭,小跑着去买月饼。传梅超市只有王传梅在,她摸着柜台上的虎头帽,嘴里啧啧有声:“……皮肤、眉眼、下巴,没一处像熊猫佬。”见我来了,她使个眼色,指指里间,压低声音:“活脱脱叶朗的骨相,老野狼的种。”

我看过去,老四川在打酱油,壮壮和硕硕站在旁边。我随口说:“是不像爹,也不像叶朗,像杏儿。”

王传梅把虎头帽一撂,身子前倾,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子:“老马头,越老越糊涂。矮冬瓜的籽能结出长丝瓜?绿毛龟的蛋能孵出白鹭鸶?就熊猫佬那模样……”她话噼里啪啦倒出来。

“哐当!”一声脆响。王传梅被吓得闭嘴。是壮壮把酱油瓶摔在地上,酱油流了一地,空气里一股咸腥味。我赶紧拉他,怕他踩到碎玻璃。他攥紧拳头,腮帮子鼓起来,瞪着王传梅厉声骂:“老猪狗,不许骂我爸!他有名有姓,叫张天高,我叫张壮,我弟叫张硕!”

王传梅愣住,脸色青白。硕硕跑过来,一把抓过虎头帽扣头上。

“活该!”老四川人还没到柜台,声音先到,“嘴贱,挨钉了吧!”

小哥俩冲出超市。

王传梅回过神,踮起脚朝小哥俩背影喊:“王壮!王硕!叶壮!叶硕!”就是不喊张壮、张硕。

等小哥俩拐进巷子,我叹了口气:“天高命苦,爹娘早走,从小受人欺负。靠撑船、拎铁水娶了媳妇,还养出两个护爹的儿子。哪像我,光棍一条,屋里冷锅冷灶。”

“活球该!”王传梅拉下脸,“放着水灵的小翠守不住,挨一个卖麻花的用甜舌头裹走,你吭都不敢吭一声。包二拿你编顺口溜你也装聋,哼两句给你听听:‘小翠脚小翠脚,出门遇见麻花郎。’难不难听?亏我老马老马的叫你,叫出个老糊涂虫、窝囊废,跟熊猫佬一个球样。”

我不想和她争,买了盒五仁月饼就回家看电视,目光却落在墙上的镜框上。前些年政府组织抗战老兵到北京参观,我和老四川去了一趟回来,王传梅看着我们的照片说有什么好稀奇的。可没过几日我去她家串门,瞧见墙上挂着一张她的单人照,背景是天安门城楼。老四川偷偷告诉我,照片是王传梅托相馆老板用电脑合成的,她这辈子最想去北京看一看。王传梅和老四川有两个女儿,嫁人后生下的孩子断了奶都往娘家一丢,然后夫妻俩就去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四个娃娃,三个在上小学,一个刚学走。一到开家长会,三个孩子低着头回来半天不说一句话,问急了才抽噎着说是老师不准外公外婆代开家长会。最大的是个男孩,叫梁闯。有一年期末考,他早早做完前面的题目,却对着作文《妈妈的样子》发呆。临近交卷,他草草写下“我只想回到妈妈的肚子里,把她的样子重新记住。”卷子发下来,四十分的作文得了一分,语文成绩全班垫底。父母回来过年了,他盼的压岁钱变成一顿打。我跑进屋拉开他爸,他盯着竹条一声没哭。竹条是他爸从我身边抽走的,我当时坐在超市门口编鸟笼。梁闯这孩子心性通透,蹲我旁边吃一碗饭的功夫就把我琢磨几年的编法记住,还经常提醒我编错了花纹。我夸他聪明,将来有出息。他望着一捆竹条劝我:“马爷爷,别编鸟笼了。”我问他为啥。他说得认真:“第一,您年纪大了,眼睛带着血丝,看细的东西就会疼。第二,小鸟因为你失去自由,等它们飞出笼子准往您头上拉屎,不吉利。”

后来我不编鸟笼了,很少见着梁闯。上个月,梁闯遇见我就别过脸,脚步加快。我找到老四川问原因。他打量我一阵,说我体型精瘦、头发花白,太像老周那个老不死的了。我问他哪个老周。他说:“没事就拎个水杯到广场下象棋,有事就拿人肉当鸵鸟肉卖那个。”

“不是被抓了吗?”

“梁闯放学后从他家门前路过,被他用麻绳从背后勒住脖子往屋里拖,绳断了才跑掉。我去找他,他说是开个玩笑。”老四川顿了顿,“看着梁闯脖子上的勒痕,越想越不对劲,报了警。”

中秋晨,日头红彤彤地爬上天。包二拄着双拐往东挪,一只裤管空荡荡地晃。街道上人来人往,两边的摊子挨着摊子。月饼油光、坚果堆成山。石榴裂开,果粒比皮红。虎骨蛇酒任人尝,呛得包二直咳,骂骂咧咧。熊猫佬蹲在自家靠街道的墙角,从背篓里捧出杏子。他把饱满红润的放最前面,个头小的拢后一点,带虫眼、鸟啄的拣到左边。

摆弄了一阵,他直起身叫卖:“杏子!新鲜的,不多了。”

听见“杏子”,我牙根发酸,却小跑过去。王强和包二跟过来。

“咋不去滇池边卖了?”王强问完捂嘴笑。

“水鸟捣乱。”熊猫佬闷声回。

王强指着最大最红那堆:“给我装起来。”

“十块。”

王强不还价,直接掏钱。包二拉他衣袖:“顶多五块。”

熊猫佬瞪着包二。

包二扯着嗓门:“十块!够喝两碗狗肉汤了。”

“呛死你!”熊猫佬咒道。

“那就喝花酒嘛。”包二嬉皮笑脸。

“老不正经!”熊猫佬又骂。

“镇上谁都知道你的糗事了。”包二笑了笑,“老弟就别嫌弃老哥了嘛!”

“谁他妈跟你弟了哥了!”

“早不见晚见,都少说两句。”我劝他们。

“看!”包二指着熊猫佬身后,“他家树上的才叫新鲜。”

我随王强抬头看——院里伸出杏枝,风掀着绿叶,杏子鲜亮水灵。

熊猫佬脸色一沉,抽走王强手里的钱。王强还望着那棵树,喉结滚动。

“嗒!嗒!嗒!”这声音一入耳,我的偏头痛就犯,像啄木鸟在脑子里啄。王强先扭头,我和包二跟着转身,熊猫佬却垂头塌肩。

一个摩登女人从巷里出来——红高跟鞋一步一响,碎花长裙裹紧身体,脸白里透红,嘴唇殷红,眼线上挑,长发往后飘。

是杏儿!好久没见,变了一个人。

她不正眼看熊猫佬,淡淡一句:“壮壮硕硕要吃月饼,火腿的。”

“又去打麻将?”熊猫佬低声问。

“要你管。”她的步子比话还快。

熊猫佬干咽一下,吆喝:“杏子,刚摘的,新鲜多汁!”

路人一哄围上,有的讨价还价,有的尝酸而去。包二裤管被谁踩住,脚下一滑,坐倒在地。他用拐杖拨开一道人缝,爬出去大骂:“饿死鬼!一群饿死鬼!”

“滚!”熊猫佬探头赶包二,“滚远点!”

“滚就滚!”包二一脸不屑,“老子学着老野狼,捡个杏儿抱着焐着……”

熊猫佬嘀咕:“老子要是开着拖拉机,非碾断狗日的另一条腿,让他窝在破篮球壳里,靠手扒着地爬。”

买杏子的人散了大半,包二还在原地磨蹭,念叨。熊猫佬抓起一颗杏子用门牙啃,后槽牙嚼,酸水直流。巷口呼啦一响,三五个孩子蹿出来,领头的是壮壮。这小子跑得不管不顾,像小牛犊直撞包二。包二被撞得双拐脱手,身体后仰。我一把抓住他衣领,他两手拽住我的手臂——脸色铁青,独腿直抖。

看着他的腿,想起早些年的事。包二用泡泡糖把几个小女孩诱到家里,关起门来脱人家的衣服裤子。其中一个小女孩是王培中的闺女。王培中为这件事开拖拉机碾断包二一条腿,最后赔光了钱还坐了五年牢,好好的一个家弄得妻离子散。这么多年过去了,包二的本性一点都没改。听说他前几年去了昆明,晚上就睡在小西门龟背立交桥底下,白天就拿着残疾证挤公交车。别人给他让座,他硬是不坐。车厢一晃,谁好心扶他一把,反被他碰瓷讹钱。他在公交上蹭女人的胸脯、大腿,被民警抓了好几次都放了。有受害女子问为什么不拘留他?民警一脸无奈地说:“难不成还请个人给他当拐杖?”

远处锣声传来。包二捡起拐杖,摇头晃脑地哼:“小小铜锣儿响呀响当当,牙猪听见断子绝孙,娃儿听见屁滚尿流……”

“劁猪咯——”拖长的川音吆喝渐近。是老邓头,他背着油腻褡裢,手提铜锣,喊一嗓子就铆劲敲三下铜锣。

“锵——锵——锵——”

锣声震得头皮发麻。熊猫佬从人缝里探身招手:“邓师傅,嗓子哑了,过来拿杏子润喉。”

“急啥,劁到给你送家里。”老邓头慢悠悠晃过来,随手捏颗杏子嚼着说,“根子是三寸丁、谷树皮,吃再多也白搭。”他离开时一直往巷子口瞟。

包二边走边哼起来:“老哥左也盼右也盼,等着哥俩像老野狼,比牛高比马大……”

众人哄笑,熊猫佬脸色青一阵紫一阵。

我指着那堆个头小的杏子:“帮我装起来。”

“马叔,牙口真好,不怕酸,酸不怕。”王强说。

“像你一样挑嘴拣食,”我拉开袋子让熊猫佬装杏子,“早饿死在吃树皮嚼草根的五八年了。”

装完。我递十块钱。熊猫佬找七块。王强接过钱,帮我塞进衬衣口袋,又抢过杏子拎着。

王强

放眼望去,一排肉案就数尾巴上那个最冷清。二愣子坐着发愣,苍蝇来了也不轰。

马奎从杏摊过去,二愣子挺直腰板抄起叶子刀:“马叔,割斤后腿炒还是炖?”

“昨天送货上门的排骨,”马奎边摆手边加快脚步,“还没啃出点肉香味。”

我跟在马奎后面,二愣子堆笑招呼:“老同学,五花肉,亲戚价给你。”

“得得得!”我停在案前,“跟你爹一个德性。”

他放下刀,一脸无辜。我递了支烟给他,自己叼上一支。他摸着光头傻笑两声,问谁得罪了马叔。

我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来:“排骨剔得比你的光头干净,还好意思送货上门,没嫌费烧柴就算不错了。”

他也点了烟,吸一口就闭紧嘴,烟从鼻孔里冒出来。

我又说:“马叔不是憨包,也不是烂兜收,只是个重情义的倔驴,又不是没领教过。”

前几年,有个叫贾萍的女人,自称大医院主任医师,专治风湿麻木,上门给马奎免费按摩。一来二去,熟了,她就给马奎推销保健品,说是神药,吃了包治百病,返老还童。马奎深信不疑,吃出毛病进了医院。我去探病才晓得,他把老兵补贴的几万块全搭了进去。拿去化验,所谓的神药全是包谷面。我气不过,拉上二愣子、叶朗和小阿汤,找到贾萍家里。贾萍答应三天退钱。隔天贾萍却跑到马奎病床前哭天抹泪。马奎拔了吊针冲出医院,把我们一个个叫到他家。我们轮番好说,他只摆手:“算了!算了!”我第一个跳起来:“诈骗,这是诈骗。”他来一句:“我心甘情愿。”叶朗掏出手机:“打110让她坐牢!”他还在袒护:“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叫叶朗现在就打。他急得青筋暴起,厉声吼:“滚!都给我滚!不用你们管!”听见叶朗拨通了110,他一头撞向顶梁柱,头破血流还要撞,拉都拉不住。叶朗赶紧挂断电话,屋里乱成一团。直到老四川赶来呵斥:“放开,让他撞,他比钟馗还牛。”他那股拗劲才松了些。我们七手八脚把他送回医院。二愣子问小阿汤:“马奎怎么就被钟馗吓住了?”小阿汤叫他问鬼去。

这事过后不久,买肉过年的人挤破了头,二愣子给他爹打下手,爷俩忙得满头大汗。我叫二愣子给我割三斤五花肉,过一会过来拿。肉拎回家一过秤,少半公斤,找他爹理论的不止我一人。他爹淡淡一句:“忙中出错。”他也跟着掺和,拉我到一边:“屁大点事,悄悄吱一声,给你多补点不就完了。”后来没人买他家的肉,两半猪搁到发臭。他爹怪我说他家玩鬼秤,卖瘟猪肉。爷俩找上门来叫我赔钱,打了一架,闹进派出所。从那以后,我和二愣子的关系就像两家共用的阴沟,淤泥越积越厚,谁都不愿掏一掏。后来他爹中风,他接手肉案,我爹娘走的时候他都主动帮忙杀猪宰鸡,关系才慢慢通了。

“叶子刀,多少钱?”熊猫佬不知何时来到案前。

“发什么疯!”二愣子皱眉。

“五十?”熊猫佬盯着刀,喉结滑动,“一百!”

不等二愣子应声,熊猫佬把一张百元钞拍在案板上,伸手抓着刀回到杏摊,将刀丢进背篓。

二愣子收起钞票,呆望着空刀架。

“愣子哥,割十斤瘦肉,馆子里用。”一个背背篓的女人凑过来。

“好嘞!”二愣子从箱子里摸出刀,在荡刀皮上荡几下,朝猪后腿手起刀落,像庖丁解牛。

马奎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我跑过去挽住他胳膊,朝街对面努嘴:“马叔,自从您不编鸟笼,好久没坐下来款话了!”

他想甩开,我赶紧说:“给您透露件邪乎事。”他不甩了。

风和日丽,蜂嗡蝶舞。我们并肩坐在石阶上,“祖传豌豆粉”的幌子在头顶上晃来晃去。

我左右看看,把嘴凑到他耳边。

他缩了缩脖子:“至于么!顺风耳也听不见。”

“小声点!”我嘘着指头,“熊猫佬家门对儿一张张没了。”

“他儿子撕着玩呗。”

“那俩小人精会撕自家的?”

“别拐弯抹角。”他肘了肘我,“直说。”

我起身看看街对面,又凑回来:“红嘴水鸟撕的。”

“哪个是红嘴水鸟?”

“杏儿。她去打麻将都要抹红嘴,输了钱就叫老野狼兜底,两人已经……”

“别瞎编排。”他打断。

“包二亲眼看见的。”

“他的话信不得。女人涂口红很正常。”

“什么口红!前几天熊猫佬当众骂街:‘谁撕我家门对儿,叫他断子绝孙,叫他婆娘像门对儿那样烂。’”我撇撇嘴,“您猜杏儿回啥?就一句:你在骂你自己。”我又看看街对面,“熊猫佬昨天去滇池边摆摊,一群水鸟飞来啄杏子,红嘴壳让他一激灵。晚上回到家就问杏儿:是不是你撕了门对儿抹嘴?抹红了出去当花脚猫?杏儿回:明知故问。”

他咂摸着这话,愁眉不展,半天才问:“包二亲耳听见的?”

我点点头,指了指头顶:“这幌子,您知道么?”

“为块破招牌,兄弟反目。”

“人啊,能共苦,不能同甘。”我轻叹。

“大侄,你在背后也嚼我舌根?”

我点着头。

“还封我个光杆司令?”

“哎哟喂!”我一下醒过神,“我的马叔呀,您和俺爹那把交情,我说谁也不敢说您。小时候您没少背我扛我,还给我买好吃的,我一直记着。”我顿了顿,“鸵鸟肉的事有进展了……”

他听着,手伸进塑料袋摸出颗杏子,啃了一口,含在嘴里不嚼,面无表情。

王硕

哥趴在半堵墙后,不知道在盯什么。

我捏着颗杏子问:“还去游泳吗?”

“哪回不是我捞你上来的。”哥没好气,“瘾大技术差。”

街对面,我看见了爸。他平时扛起我时是很高大的,现在却矮小得很——踮着脚捧杏子时像被背篓吞了,蹲着又像被后面的背篓压没了。

“到底去不去嘛!”我拽拽哥的袖子。

“去个球!”哥反手打飞虎头帽,我跑过去捡起来戴好。这帽子可重要了——爸用拎铁水挣的钱买的平安符。哥戴了几年,咳嗽就好了。现在我戴着,也很少吃药打针。

“太阳都偏西了。”我又催。

“你聋了?”哥回头瞪我,“没听见王强在嚼爸妈的舌根?”

我细细听,王强的声音讨厌得很!杏子被我捏软了,一个主意冒出来。

“哥!”我摊开手,“砸王强那个耗子精,耽误咱们游泳!”

哥抓起杏子,瞄了瞄,嘿地扔出去。

杏子飞得老高,落下来砸在马奎头顶,果肉砰地溅开。

我笑了一声。哥一把捂住我的嘴,一起往回缩。我们的耳朵都竖直,随时准备跑。

王强的骂声冲过来:“小杂种!手贱!老子逮住你们送给劁猪匠,两刀下去,四颗卵蛋炒了下酒……”

我一哆嗦——劁猪的场面太吓人了,两只后腿拉开,一刀子下去,用手一挤,两颗肉球赛着飙。

我从墙缝往外看——王强撸起袖子要冲过来,被马奎一把拉住。

“算了,娃娃不懂事。”

“马叔,这……”王强急得直跺脚,“喝尿的事我都忍了。”

马奎朝我们这边扫一眼:“小哥俩怪可怜的,别骂那么难听。”

“唉……”王强气泄了些,掏出卫生纸帮马奎擦头,“白头发都变黄头发了。”

哥推推我:“游泳去。”

我吸吸鼻子:“找爸要钱,买冰葫芦。”

我们猫着腰,朝街对面跑去。

张天高

杏子卖光。我站起身,斜阳把我的影子铺在地上,薄得像纸。背篓里只剩卷曲的杏叶静静望着,说不清买下叶缝里那把叶子刀要干什么。叠着塑料袋,看见硕硕跑过来,阳光把虎头帽镀了层金边。

他喘着粗气摊开手:“爸,给五块钱,买冰葫芦。”

“晚上吃火腿月饼。”我从怀里摸出钱,沾着杏汁和尘土,抽出五块递他,“早点回家。”

他挥着钱跑开几步停住,转身折回来,小脸紧绷,毛茸茸的。

“王强和马奎乱讲,说你和妈妈。”

“小孩子别管大人事。”我伸手揪了揪帽耳朵,“听见了就当风吹过,好好读书,将来去大城市。”

“你不信。”他急了,拽住刚跑来的壮壮,“你问我哥。”壮壮趔趄一下,看看我,又看看硕硕,一脸茫然。

“哥,你听得清楚,王强是不是说妈妈和老野狼嘛!”

“嗯!”壮壮反应过来,“还好他们没看见妈妈跟老野狼睡觉。”语气天真。

“在老野狼家沙发上,衣服都没穿。”硕硕边说边比划,“老野狼趴在妈妈身上,一颠一颠,骑马。”

“过完中秋节。”壮壮脸上带着微笑,“妈妈说要带我们离开这里。”

硕硕眼睛一亮:“爸你去不去?那个地方有山,有水,还有外公外婆栽的杏树。”

哥俩的话,像雷劈下来。头顶那片天,塌了。

炼铁厂小楼、金鸡巷藏娇阁,那些烛光、身影、声音,凝成一把无形的刀。

这把刀,与背篓里那把叶子刀,合一。

王硕

路躺在稻田间,土色比谷穗还黄。路边的电杆灰扑扑,电线在顶上盘成一个个鸟窝。

哥说:“电杆里关着闪电。镇长一拉闸,所有路灯都会亮。”

我抢着说:“还有院子、灶房、堂屋,教室的灯也会亮。”

哥把耳朵贴紧电杆,闭上眼,睫毛一颤一颤:“我飞起来了——飞过晋城镇,飞过滇池,飞过昆明市,飞到妈妈老家,飞到北京天安门。”

我也把耳朵贴上去,闭上眼。

“嗡——嗡——嗡——”

蜜蜂振翅,飞机在头顶盘旋。

“哥,我也飞起来了!飞到妈妈老家,飞到天安门。哥,天安门比课本上的还好看,墙是红的,瓦是黄的,太阳一照,金光闪闪。”

一阵风卷过来,我睁开眼,瞧见哥一脸不高兴,甩了甩手:“破手,霉手,没砸中王强那臭嘴。”

我给哥鼓劲:“下回找块尖石头,瞄准了砸,谁叫他比老野狼还坏!”

哥撇撇嘴:“馋了饿了就找老野狼。”

我踮脚望向远处——波光一层叠一层,浪追着浪,铺到山脚那边。

“哥,快看,海浪!”我侧耳听,“麻雀叫、水鸟咕啊、风声雨声,连雷声都被它吞进去,饱嗝都不打一个。”我扭头看他,“我最爱听浪声了。”

“呜嗷——呜嗷——”哥张大嘴巴,“我是海浪!”

“哥!”我撒腿就跑,“你爱不爱听浪声?”

“你稀罕的东西,”哥的声音追在后面,“我都稀罕。”

“嘿嘿嘿!”我回头冲他笑。

风从水面上扑来,吹歪我的虎头帽,帽耳朵呼啦呼啦地扇。我双手按住帽子,越跑越快。哥也快,人字拖吧嗒吧嗒。我们都快,影子一长一短,在前面一跳一跳,把太阳甩在身后。

滇池边,我们脱成两个光屁股,把衣服藏进芦苇荡,往水里扎猛子。

哥游成一个小黑点,一沉一浮。

我想学他,可没那力气游回来。

每次都是他驮着我,哼哧哼哧。

我仰躺,水波拍打着肚皮——看天,看云,不用看岸。"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382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