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0213" ["articleid"]=> string(7) "738878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27621) "王杏儿
树不高也不粗,头茬杏子黄透了,稀稀拉拉地藏在绿叶间,像谁随手撒下的金珠子。
壮壮和硕硕站在树下,仰着脑袋嚷嚷着要吃。熊猫佬赶巧回来看见,山地车往门背后一靠,挂龙头上那袋东西晃来晃去。熊猫佬一手一个把哥俩抱起来,四只小短腿在空中乱蹬,笑声咯咯咯。爷仨哼哧哼哧忙活一阵,杏子就被摘了个干净。我端着盆,盆里的杏子铺了个底儿。哥俩意犹未尽,挣着下了地,仰起脑袋找有没有漏网的。
熊猫佬接过盆,抓起一个在汗衫上蹭了蹭,咬下半颗,眯起眼:“唷!比糖还甜!”哥俩却不为所动。怪得很,哥俩平日就像两只小耗子,总能摸出藏糖的罐子,害得乳牙发黑。去牙医那儿多了,人家接过钱,捻了捻,摇头叹气:“都是惯的,再这么吃,牙都得拔光。”哥俩听见,立马捂住嘴。
熊猫佬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送杏子,杏核噗噗地吐在地上。我夺过盆,挑几个最大最黄的拿到水龙头下洗净,削皮切块盛在瓷碗里,水盈盈的。递给壮壮一块,他小手倏地缩到背后。强行喂,他咬紧牙关,脑袋像拨浪鼓在摇,嘴唇蹭了杏汁也不舔,手背一揩,呸呸呸地吐。喂硕硕,他学着壮壮,还说我哥吃我就吃。熊猫佬蹲在一边,看得直乐。“熊猫佬,别只顾你的嘴!”话一出口,我愣了一会儿,头一回这样冲他吼。他也愣了一会儿,腾地起身接过碗,追着哥俩喂,连哄带骗。哥俩被追急了,躲到我身后拽着衣角喊老饿鹰来了。我张开双臂挡住熊猫佬,他动我也动,他不动我也不动。折腾了一阵,熊猫佬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喘粗气。哥俩窜到杏树下抱起胳膊,仰着脑袋迈小方步,活像两个巡查的小干部。几个来回,步子都变了形,壮壮摘下虎头帽抓脖颈,硕硕掀开体恤抓肚皮。我笑两只猴崽子在挠痒痒。
“糟了!”熊猫佬学着他们的猴样,一脸惊恐,“杏毛沾在身上,要变老毛人喽。”
哥俩一听,眼睛瞪大,一动不动。
壮壮扑进熊猫佬怀里:“呜呜……我不变老毛人……你也不准变。”
硕硕嘴一瘪:“呜呜呜……我也不变……”
熊猫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拿起一块杏肉喂壮壮:“这是解药,吃一口就……”
壮壮咬一小点含在嘴里,怯怯地问:“就怎样?”
“只吃一口嘛——变小毛猴。”熊猫佬说着,“多吃几个,变美猴王……哎呦喂!”熊猫佬忽然甩手,一脸吃痛,“美猴王咬我指头。”
“妈妈,”硕硕向我跑来,“我也要吃,吃全部。”
我喂他一块,他嚼了几下,把嘴凑我耳边:“软软的,甜甜的,像软糖,一点都不硌牙。”我帮他抓着肚皮:“解药生效啦,不痒了,不变老毛人,也不变小毛猴,变美猴王,变齐天大圣!”他挡开我的手,胸膛一挺,拉平体恤衫上的图案,学着电视里的腔调:“我乃齐天大圣!”
“我也有!”壮壮推开熊猫佬,拍着肚子跑过来,神气活现,“我乃美猴王!”
哥俩吃上瘾了,递杏子叫我快点削,四只眼睛盯着水果刀,熊猫佬在一旁傻笑。我把刀往盆里一丢,起身进了灶房。拣菜时闻见一股腥味,犯恶心,是劁猪匠昨天送来的猪蛋蛋,被我从后窗丢了。饭菜端上桌,叫他们吃饭。熊猫佬瞅瞅桌上叫我们先别动筷子,然后过去解下挂山地车龙头上那袋东西进了灶房,捣鼓了一阵子后端出两盘荤菜说:“油炸的是鸵鸟肠子,爆炒的是鸵鸟肉。”那股腥味,比猪蛋蛋的还讨人嫌。哥俩凑上去闻了闻,眉头皱成疙瘩,一筷子都不碰,只夹洋芋丝和白菜。熊猫佬左一筷右一筷,嚼得两边嘴角冒油花,说我们是山猪吃不来细糠。
饭后,我打扫院子,笤帚沙沙响。熊猫佬蹲在水槽边洗碗,自来水哗哗淌。堂屋里忽然传来咿咿呀呀的哭声。我回头一看,哥俩手里都攥着咬过的青皮香蕉。熊猫佬忙过去用围腰给他们揩着眼泪说:“憨娃娃哟,青涩的东西都生硬,吃了麻嘴。别急别急,等我把它们焐黄了再吃,软糯香甜。”他说完就望向我。我把脸别开。他去米缸摸出两根香蕉,皮儿斑斑点点,剥开递给哥俩。哥俩迟疑着咬下,笑了。
夜里,熊猫佬从灶心罐里舀来两盆温水叫哥俩洗脸洗脚,然后坐到墙角草墩上打盹,头一点一点。
壮壮仰起湿漉漉的小脸,问他:“你的地铺冷不冷?”
“暖……暖得很!像……电热毯!”
“要不要我睡?”
洗着脚的硕硕抢着说:“我也要睡地铺!”仿佛那是什么了不起的冒险。
哥俩望向我,齐声喊:“妈妈,还有妈妈。”
熊猫佬浑身一激灵,弹起身来收拾地铺:“要,都要。三,三个都要。”
我白了他一眼,起身进了侧房,盘腿坐到床上,打开电视,音量调得很低。
“妈妈!”哥俩又喊。
我翘起一只脚勾房门,吱呀一声,一道暖黄的光挤进门缝。
“我妈跟我说过,猪才不识数呢。”外面冷冷冒出一句。
我关掉电视,望着窗外——夜色还没沉透。
第二天一早我去倒尿盆时,熊猫佬正在洗脸,壮壮和硕硕睡得正香。我放下盆给哥俩掖被角,壮壮在梦里嘻嘻笑,硕硕咂着嘴淌口水。熊猫佬推着山地车出门,车铃叮叮当当,伴着歌声“……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红尘呀滚滚痴痴呀情深,聚散终有时……”声音跑调跑得找不着北。
正午我正在打麻将,和王强、小阿汤、梅嬢坐一桌。壮壮和硕硕在一旁搭积木,问我他们搭的房子好不好。我说好得很,可以住人了。
咚!一部手机横放在麻将桌中央,屏幕亮起。
“来来来,”程琳左招右呼,“都来看看西洋景。”脑袋们凑了过来。
梅嬢背着小孙女看了几分钟,捂住眼睛夺门而出,传来一句:“天杀的啊!”
壮壮跑过来看时踢倒了硕硕搭的房子,我一把蒙住他的眼睛。他抠我的手,我给了他一耳光叫他滚回去。他愣在原地捂着脸,没哭。跟来的硕硕被吓得连连后退,踩到一块积木上被滑倒。小阿汤看不下去,低头骂着畜生拽走王强。肖大姐别开脸,劝我不值得难过,不值得伤心。其它人一句话也不说。我盯着手里的麻将牌,后背一阵阵发寒。
程琳说:“王杏儿,你的眼睛在喷火耶,烤得我浑身暖和。”
视频播完。程琳收起手机,清了清嗓子:“劳驾各位给叶朗捎个话,和王杏儿入洞房时别忘了感谢促婚人。”
所有的目光聚到我身上。
我看着程琳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背影一晃一晃,日光白花花的。
张天高
盼到月底,工钱依旧没发。我找老板预支了两百块,去县城服装店挑了一件碎花衣裳,又去超市买了一大包水果糖,然后追着落日往家猛蹬山地车。晚风携着野花香,吹得人心里发暖。
刚到镇子口,李副镇长黑着脸拦在路中间,语气冲人:“电话都被打爆了!说张天高到处骗贷款,连亲戚朋友都不放过……”气出得差不多了,把一张纸条拍在我胸口上扭头就走。
我按住纸条拉开一看,上面写着张义和一个手机号码。摸出手机开机,编辑信息——钱是我借的、花的,有事冲我来,别打扰无辜的人。我不是骗子,只是暂时没钱还。写到这儿要发送,又添了一句——我现在活得……手指悬在屏幕上,没写完,发了出去。对方秒回“没担当的懦夫。”鬼火一绿,我按下呼叫。嘟嘟声里,屏幕跳出外省号码,我慌了——一句普通话都不会说。
“喂!哪位?”电话里问。
我挂断,关机。推着山地车往前走,龙头歪来扭去不听使唤。车轮碾过烂泥沟时,车身一颠,挂龙头上的水果糖撒出去好几颗,嗒嗒落在臭泥里。糖纸被泥水浸透,引来一群绿头苍蝇,嗡嗡围着打转。我呆望着:苍蝇一身轻松,不用看人脸色,想飞哪儿飞哪儿……
没等我推开院门,一股呛人的焦糊味钻进鼻子。杏儿蹲在院子中央,守着一只铁皮桶烧衣服,桶里全是碎花布。
我扔开山地车冲到她面前:“你疯了!”
她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嫌恶:“脏东西!变态狂!”
我正要去抢,她把衣物全部掼进火里:“烧了你这个窝囊废!”
火星呼地腾起,卷着焦布屑,在院子里乱飞。
“窝囊废?”我一把揪住她衣领,“谁把你从滇池里捞上来的?谁给你收拾了打你的人?”
她又踢又抓,咬我的手。我一把将她搡倒在地上。壮壮和硕硕只穿小内裤,光着脚站在门口哇地大哭。我扶起山地车,把糖放在他们脚边。
山地车冲向无边的黄昏,我只听见链条唰唰响。快到炼铁厂,狂风卷着杏子大的冰雹劈头盖脸砸下来。车翻了,眼前一片漆黑。我瘫坐在地上,冲着天空嘶吼:“有种下钢珠,下刀,下子弹。”冰雹砸在炉渣地上,溅起灰白的尘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颗子弹飞来,我会迎上去。之后的事全模糊了。只记得有人把我从泥地里拖起来,背在背上晃悠,鱼腥味冲鼻。我躺在宿舍硬板床上醒来,意识像屋顶那盏灯泡,昏昏黄黄。老板娘俯下身,递过一杯温水,指尖带着香水味:“小释背你回来的,好好休息!”她小步挪出门,腰身一扭一摆,碎花缎子衫轻轻晃着。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望着我,眼神很奇怪,像要和我说什么,又像在等我说什么。我没开口,她也不等,转身走了。释永清跟在她身后,肩上挂着鱼竿包,带上门才传来他的声音:“山地车也帮你弄回来了,停在门口。”
过了一个礼拜,老板娘通知大家到办公室领工钱。老板扣我三百,说是烧锅炉时打盹。我问他什么时候的事。他斜着眼说:“还饶了你一次,不然扣四百。”我把到嘴边的话“你哪只眼睛看见了”咽回去,憋得胸口发闷。他指指外面的摄像头:“我小舅子看了一天的视频。” 我转头看向他小舅子,他把台历放倒:“圈着的就是你。”我凑过去一看——日期上画着几个绿圈,像盯人的眼睛。
三百块。我盯那数字看了很久。够杏儿买三件碎花布,够壮壮硕硕吃一个月鸡蛋,够我从云南打电话到外省问“张义到底欠你多少”。
中午,我请假去县城买了增高鞋,又去黑市买了三唑仑。回来时遇到抬棺材的长队,一老汉挽着一提篮炮仗用烟头点了炸个不停。我推着山地车跟在他后面,一路上闻着火药味。
晚饭前,我第一个冲进伙食团帮老板倒酒。煮饭的大娘端着菜说:“这酒坛子沉,闪了我好几回腰!”
“酒里泡的什么?”我问。
“鹿茸、虎骨、熊掌、长虫、蟾蜍、蝎子……”
“就差老鼠了。”我低声念叨。
趁大娘不注意,我把捣碎的药片抖进酒杯,用指头搅了几圈,粉末陷进漩涡里没了踪影。老板像往常一样独自喝酒,筷子只夹花生米。工友们陆续散了,老板娘也回了小楼。我扶着昏昏欲睡的老板挪进办公室,将他轻放在沙发上,取下他腰间的钥匙。
夜深人静,虫鸣像薄薄的月光,敷着整栋小楼。我拎着增高鞋摸上小楼,用钥匙开门,进屋。边脱衣裤,边换上增高鞋。拉出床底木箱,取出物件,戴上面具。点上两根手腕粗的红烛,烛光一寸一寸爬上床。老板娘背对我躺着,几件花衣服堆在枕边。她动了动,突然说身子都等凉了。我把物件扔过去。她掀被,坐起,穿戴好,爬下床。我像老板那样跨骑上去,两脚刚好踩实地面。扬鞭。一鞭接一鞭。程琳的泼辣。老野狼的插足。杏儿的冷漠。我这半生抬不起头的窝囊。全碎在鞭声里。蜡油滴下去,凝住呻吟。后来,墙上两道影子,一个揪起一个,扑倒下去……汗一层层渗出来。她终于软了,声音发颤:“够……够了……张天高……你把老娘往死里整。”
那三个字一落。我的影子打了个冷噤,狠劲全泄了,趴在床上。
她像蛇一样盘起长腿,摘下面具,嘴角勾起一抹笑,说:“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带着滇池水的腥味儿。“
我一口气吹熄两支蜡烛,丢下道具,套上衣裤,左手拎布鞋、右手抓了件花衣服匆匆下了楼。冲进锅炉房,换下增高鞋扔进炉膛,砸得火星四溅,铲煤掩盖。一旁的老张头迷迷糊糊地说:“接……接班了!”我说:“还早着呢,接着睡。”他鼾声再起。我摇鼓风机,锅炉里烧得通透。一个矮墩墩的人影从炉壁上闪过,我回头,门里灌进一阵风。一进宿舍,我把花衣服压在棕榈床垫下,人往床上一躺,满脑子的皮鞭在挥舞,无声,无息。
第二天早上,老板娘又穿着花衣服在厂里走动,看见我就像没看见。我松了口气,埋头铲煤,煤灰钻进鼻孔,是火药味。
正蹲在食堂门口吃晚饭,王强又找来了。他打飞我的碗,揪住衣领骂:“懦夫!”
我挡开他的手问:“张义给你多少回扣?”
“缩头乌龟!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如果你认为我在躲你,那是我还把你当朋友,不想你因为我犯错。”
他愣了一会儿,走了。
叶朗
这些年,梅嬢给我介绍了三个对象。高秀芝是第四个,眼看就要成了,她却忽然冒出一句:“你和你那妹子,走得很近呐。”
我喉头一滚:“嗯。”
她收拾起东西,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难过了一整晚,昏昏沉沉睡到中午,正炒着蛋炒饭,一个声音飘进来:“赶紧打电话约搭子。”回头一看,杏儿倚着门框。
壮壮和硕硕跟着冲进灶房。我一愣:“一年级就敢逃学?”
“劳动节,放好几天假。”哥俩异口同声。
问他们要不要鸡蛋饭。哥俩笑我吃糊涂饭。
边扒饭边打电话,东拼西凑约了两桌麻将。
小阿汤来时捧着一只鱼缸,递到我面前:“送你。”
“斗鱼!”王强一眼就认了出来。
壮壮和硕硕成了小阿汤的跟屁虫。小阿汤把鱼缸放进里屋,又递给我一张生日贺卡。
“发什么神经!”我嘴上骂,心却一热。
打开卡片——
斗鱼
这名头,听起来
不像个命长的玩意儿
旋身,抖开一袭
华丽的嫁衣
噬吻,撕咬
唇齿间的契约不过七秒
爱与恨争抢同一片
鳃叶滤过的浑水
未让河流驯服
不曾以半尾之力
截一条小溪
私奔
浮归浮,沉归沉
肉身剥离,刺在独白
扎不破透明牢笼
被人说是骨头
小阿汤
2018.5.1
杏儿那桌散得早,她说她去买菜来做饭一起吃,我们这桌就战到壮壮和硕硕来喊吃饭才收工。酒不知不觉见了底,小阿汤和王强没喝尽兴,我也觉得差了点意思。
杏儿喝得满面通红,拉着壮壮醉醺醺地说:“快给……舅爹打酒去。”我愣了一下,没细琢磨这称呼,塞给壮壮二十块钱。
梅嬢叮嘱:“去我家打,纯包谷酒。”
不到十分钟,兄弟俩提着酒和一袋零食回来了。我接酒时,瞥见一个黑影从门口闪过。我没在意,把酒满上。啜了一口,喉头一缩,咸腥直冲脑门——哪里是酒,分明是尿,童子尿。我以前喝过,说是治消化不良。
王强晃晃悠悠一饮而尽,咂咂嘴:“好酒!绵柔润口。”
小阿汤也跟着干杯,吟起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王强打断小阿汤的雅兴:“你才是……老夫子……黄秋生。”
“就你?”小阿汤指着王强,“人家可是……文人……隐士。”
王强急了:“别跟我瞎扯。”
正在看动画片的壮壮和硕硕,一个捂嘴一个捂肚子,笑得蜷成一团。
我低声提醒:"再笑就露馅了。"哥俩不笑了,往嘴里塞零食。
趁梅嬢和杏儿说笑,我把瓶里杯里的尿悄悄沥在桌下。
酒足饭饱,梅嬢和杏儿收拾碗筷。杏儿晃动的背影,像阿妈多年前在灶台前的样子。我心里一紧,别过头去。想起那个深夜——外间牌声正酣,我进里屋拿烟时撞见杏儿双手捂着我家相框,肩膀微颤。昏黄灯光下,那件花衣裳裹着她单薄身子,像阿妈又像阿妹。从那天起,我便活在拉扯里:盼她是阿妈换了样子回来,又怕她真是“芒果”——那个被我推倒在泥潭,还冲我笑的阿妹。
我送小阿汤和王强回家。走在土路上,小阿汤忽然拽住我胳膊:“朗哥。”
我一愣。他很少这样叫我。
“那首诗,”他舌头打着结,“写的是……是你和……和王杏儿。”
“胡说什么。”
“你们,”他晃了晃脑袋,“被困在玻璃缸里了,出不来,跟斗鱼一样一样的。”
他没再说下去,和王强拐进了巷子。我站在路口,月亮底下,那个黑影又出现了——在远处的田埂上,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去。
我返回时遇见哼着小曲的梅嬢。
“不多坐会儿?”我问。
“早睡会,多睡会。”她揉揉眼睛,“不然要被小孙女熬成瞎子。”
我正要走,她又拉住我:“都到家门口了!”
闲聊不到十分钟,她说:“我去睡了,你和你川叔多聊会。”
老四川一直在打盹。我挑了两瓶松子酒准备付钱,他清醒了。
“川叔,壮壮和硕硕来打过酒没?”
“嗐!打啥子酒嘛!”他一脸难为情,“选了一大袋零食,丢下二十块钱就跑了。我追出去,听见他们说……”
“说什么?”
“说找老野狼去要。”他接过我的一百块钱,“酒三十,哥俩的零食还差四十,补你三十。”
我拎着酒回到家,杏儿已经醉倒在沙发上,壮壮和硕硕贴在她身边睡着了。我把两个孩子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又拿毛毯给杏儿盖上。
我坐在杏儿对面,拧开一瓶酒,只想喝一小杯。可酒液一入喉,两瓶都见了底。我双手趴在麻将桌上,目光粘在沙发上。杏儿时而梦呓时而翻身,把毛毯蹬到地上。我过去捡,她又翻了个身,面向我。酒意涌上来,我晃了晃脑袋,眼前那张脸却开始摇晃——一会儿是程琳的卷发,一会儿是高秀芝的颈窝,一会儿是阿妈在灶台前哼歌的样子,一会是阿妹坐在泥潭里那张冲我笑的脸。最后凝住了,是杏儿,王杏儿。她翻了个身,头发散开。我挪过去,俯下身,一股香波味……
清晨,头痛得像被斧子劈。手一摸,碰到一片温热的肌肤。浑身一凉,抬眼——壮壮和硕硕站在房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在我们身上。我扯过毛毯盖住身体。杏儿醒了。她没哭,没吼,只是捋顺额前的发,从地上那堆衣物里找出自己的穿上,帮壮壮系紧散开的鞋带,又擦干净硕硕鼻尖上的灰。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拉开大门,一个黑影踉跄着栽进来,又慌忙往门外爬。杏儿愣了一瞬,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进白光,沿着田埂,没再回头。
我裹着毛毯蜷在沙发上——这里还留着她的体温,以及一股再也洗不掉的味道。出门看那黑影——左侧土路上,一个背影拄着双拐一瘸一拐,越走越远。回了里屋——玻璃缸里的水浑了不少,两条斗鱼不知疲倦地旋身,嘴对着嘴,然后追着咬,咬下的尾巴漂到水面上。我帮它们换了水。
王杏儿
刚进房,壮壮和硕硕嚷着要看电视。我帮他们插上插头,然后躺到床上。壮壮踮脚按下电视开关。硕硕攥着遥控器换台,停在动画频道,正在播放《黑猫警长》。
一群老鼠正在偷粮食。“砰砰砰——”黑猫警长接连开了三枪,三只老鼠倒地,其它老鼠四散逃窜。子弹从不拐弯,不像人说的话,拐一道弯还不够,要拐好几道,拐到你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砰——”又开了一枪,子弹竟拐着弯打飞一只老鼠的耳朵,那只老鼠从此就叫“一只耳”。一只耳逃了,打算请娘舅食猫鼠为它报仇,吃光所有的猫。这世上的仇,报来报去,到底谁赢了?
流亡路上,一只耳溜进地里偷苞米,留下一串脚印。黑猫警长当即断定窃贼就是一只耳,立刻下发通缉令。说得好像脚印不会作假似的。
没过几天蝗灾爆发,玉米被这群空中强盗糟蹋不少。螳螂们奋力捕杀,在黑猫警长的帮助下消灭了蝗虫。一对螳螂也因此相识、相恋。后来螳螂小姐产下许多卵鞘,螳螂先生却离奇失踪,只留下一具骨骸、一条喇叭裤和一件花衬衣。黑猫警长怀疑是一只耳杀害的螳螂先生,可查到最后凶手竟是螳螂小姐。螳螂小姐平静又残忍地说:“吃掉丈夫是为了给腹中的孩子补够营养,让它们将来也像父亲一样勇敢。”她把话说得那么清楚,清楚到所有人都信了。
黑猫警长最终宣判:依照螳螂的生存法则,螳螂小姐无罪。我觉得有些罪不是罪,有些爱也不是爱。说不清楚是什么。或许是孽债吧。
画面热闹,声音起伏,壮壮和硕硕肩并肩坐在床沿盯着屏幕。
小时候,阿哥把我推倒在泥潭里,我很快就爬起来。
昨晚,阿哥撕扯我的衣服,我双手抵着他胸膛:“我是阿妹,我是芒果……”
“狗屁的芒果!狗屁的阿妹!她们都死了。你是程琳,是高秀芝,是阿妈。”
他压下来的时候,我喊了一声“阿哥”。
他没听见。或者说他不想听见。
“你是程琳,是高秀芝,是阿妈。”他一遍一遍地说,喉头滚动。
我想推开他,手却没力气,只有他的喘息和我的心跳。我没有解他的扣子,是他解的。我也没有主动,我只是……没有拒绝。
看完《黑猫警长》不久,壮壮和硕硕躺到床上睡着了。我轻轻走到院子里,给二叔打电话。还是那个号码,二婶接的,语气不冷不热:“你二叔不在家了,你打他手机,号码是1874……”她说了两遍号码,我用树枝写在地上。整个通话过程,她旁边一直有小孩打闹的声音。我拨通二叔手机,问他家里是不是出事了?他却一个劲地问我的情况,我说了个大概。最后他说:“外面风大雨大,带孩子回家吧。二叔没本事给你盖一百层的高楼,只盖了三层的小楼。咱们一家人站在楼顶,伸手就能摘杏子。”二叔说的杏子是王家坝院子里那棵树上结的。我不知道那棵树是什么时候栽的,只记得王树财扛着我摘杏子。陈雅香端着盆说:“那个大,那个甜。”
今年春天,熊猫佬的杏树开一树白花,闹哄哄的,转眼间便挂满杏子,从翠绿变成金黄。近几年只要杏子一熟,熊猫佬一回来就爬上树摘最大最熟的,用瓷碗端上桌。我不爱吃了,觉得太酸。杏子在碗里慢慢发蔫,最后被壮壮和硕硕倒在树下,引来一长串细密的蚂蚁。这些年我看着这棵杏树,叶生叶落,一年一年。它的根,从一条分出无数条在地底下纠缠,有些凸到地面,绊过壮壮和硕硕的脚,也绊过我的。村里人都说熊猫佬偷女人花衣服、熊猫佬的儿子是老野狼的、熊猫佬是个窝囊废……这些话,我早听腻了。那个牛仔包,包里的钢绳,河埂上四十码的鞋印算什么?程琳手机里的视频又算什么?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
从那晚之后,整整四十天,我没踏进茶铺半步。这四十天里,我把两个孩子拢在身边,洗衣、做饭、缝裤腿上磨破的洞。白天还好,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一到晚上,两个孩子睡着了,那晚的事就化作眼泪流下来。后来不哭了。哭他认不出我,还是哭我没有推开他?分不清。
大清早,我抱着硕硕排队打百白破。壮壮见硕硕冷得直打哆嗦,把他的虎头帽脱下来给硕硕戴上,然后拉我们到背风处拍着屁股说:“这儿有三把火,旺着呢。”
排了没多久,我问他冷不冷,他却对我们做鬼脸,逗得硕硕咯咯笑,说他的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医生翻开接种证喊:“王硕!”
“到!”一声稚嫩的应答从嘈杂里钻出来。
医生向窗外望,排队的一位家长朝窗台下努努嘴。医生起身探头,又喊一遍:“王硕。”
“这,在这。”他通红的小手扒着窗台,探出半个脑袋,“求求医生阿姨给我弟打轻点,他怕疼。”没等医生开口,他看见我抱着硕硕坐到注射椅上就跑了过来。
医生兑好针水问:“怕不怕?”
硕硕自己拉开衣服:“有我妈我哥在。”
针尖刺入粉嫩嫩的肩头,两脚发抖的却是一旁的壮壮。
壮壮跟我一样,打小最怕打针,连做皮试都怕,更别说打吊瓶了。我第一次被人喊妈妈,是在壮壮因咳嗽要打吊瓶那天。他当时还不会说话,医生按住他头皮找血管,他蜷在我怀里不敢哭。针头扎进血管回血的那一刻,他喊出一声“妈妈”后哭得稀里哗啦。我抱紧他,眼泪落在他脸上,他抽噎着睡去。人在最慌最疼时喊出的那个人,一定是他生命里最离不开的人。那晚我也喊了“阿哥”,可他没听见,或许他听见了,只是……
下午的太阳暖和,我带哥俩去田边玩。壮壮站在清凌凌的水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喃喃:“我是一条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硕硕捡起一颗石子,砸碎壮壮的倒影,躲到我身后:“我才不做小鱼,没家。我是妈妈脖子上挂着的小猴,可不想一醒来就听见麻将声,闻到臭烘烘的烟味。”
我帮他扶正歪戴的虎头帽,眼眶酸胀,看不太清了。
“过……过完中秋。”我别过脸,“带你们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山有水有鱼,还有外公外婆栽的杏树。”
哥俩仰起小脸望着我,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
“妈妈教你们打水漂。”我从地上抠了碎瓦片,“看好了,别眨眼。”
我示范了一次。壮壮一学就会。硕硕怎么学都学不会,手把手教他半天也不会,一赌气,蹲在地上抠泥巴。也好。我可以坐下来歇会了。田那头,阿哥的茶铺依旧人来人往,他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我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一手牵一个。硕硕问我去哪儿。我说:“家。”"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382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