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0212" ["articleid"]=> string(7) "738878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28395) "张天高
在炼铁厂一干就是五年,收入微薄,人熬得像根干柴,却也记下一帮忘不掉的人,忘不掉的事。
高正强自从工长位置被老板小舅子顶掉,整个人就跟“正”字半点不沾边。今天打听谁家买了电视机、洗衣机,明天揣测谁家的摩托车是不是来路不正。人口普查那天,人人都在忙着填表,唯独他盯着别人的资料找茬。问张三是不是分家了,问李四是不是离婚了,问王五是不是丧偶了,又问我是不是上门女婿。我顺着夸他,强哥不仅强,还聪明绝顶。他递来一支烟,摸着光头嘿嘿笑。忙里偷闲,他翻来覆去念叨:老岳父死脑筋,是个拐枣疙瘩,不如他八面玲珑;老岳母讲究多,是个怕死鬼,不如他天不怕地不怕;媳妇爱占小便宜,鼠目寸光,不如他高瞻远瞩。没人搭理,他又说他女儿中了邪不服管,被他送进精神病院。还是没人搭腔,他就自顾自叹:“这种事嘛,谁遇上了谁倒霉。”朱朝慧冷不丁接一句:“强哥,该找找自己的原因了。”他脖子一梗,嗓门炸开:“老子心如明镜!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老子……”周围的人很快散尽,像被马蜂叮了一样。闻枫低声对朱朝慧说:“省省吧,这恰恰是他的好处,不用费心提防。”朱朝慧满脸困惑。
朱朝慧最爱炫耀女朋友给他买帽子、鞋子、内衣内裤。和女朋友打电话:宝贝,太阳暖了,可以起床了。宝贝,吃完早点记得吃水果,对皮肤好。宝贝,吃完东西要运动,保持身材。我一直以为他女朋友貌若天仙,喝喜酒那天一见——皮肤粗糙、身材肥胖,跟兰寡妇、老板娘和杏儿没法比。工作再要紧,他只要接到家里的电话,便撂下活计狂奔而去。老板骂骂咧咧:“狗东西,扣光你工钱!”有人低声说:“他爹又病了。”这一点,让我怔了许久。
闻枫,别看他一副憨厚老实貌,却比泥鳅还滑头。轻巧活,他把你拉到一边:“你歇着,我力气大,不使出来浑身难受!”脏活累活,他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往厕所钻。等我们干完活,他一瘸一拐地回来了。有一次,老板指定他一个人搬废铁,他病得满头虚汗:“你们……帮帮我吧!”声音虚弱乏力,连说好几遍,没人正眼看他。高正强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差一两不到一吨的东西,都别来烦老子。”食堂一开饭,闻枫准是头一个冲进去,吃得比谁都多。他经常从家里带点货,躲着人喝一小盅。我问他吃什么山珍海味。他说是猪蛋蛋,吃了猛长个头。我笑他矮墩墩的,像个猪蛋蛋。他来劲了,说他以前还没我高。我一下子记在心里,每次回家就往劁猪匠家跑,还不一定有货。后来劁猪匠干脆送货上门。壮壮和硕硕不爱吃,杏儿更是看都不看,都说那玩意儿腥气,我却吃上了瘾。
释永清是个大块头,戳一下动一下,像泥里的鱼。但只要听见“钓鱼”这两个字,他眼睛就发亮,嗓门最大:“哪儿?几点?我备竿。”老板平时扣他钱,他一声不吭。老板一走,他把气撒向我们,骂爹骂娘。高正强起初客客气气:“别拿我们当海绵,吸你口水。”他愣一会,继续骂。高正强一火,把脏话一字不漏地还给他。有一天,他和高正强打了一架,心情不好,约我去夜钓。夜光漂一晚上纹丝不动。天亮时他说了一句:“鱼不咬钩,人咬人。”来到他家附近吃早点,他要喝杯酒暖身。老板忙不过来,让他自己去倒。他拎壶倒满杯,趁老板不注意,一口灌下又倒满。我呆望着他,他挤眉弄眼,不准我出声。两杯白酒下肚,人烂醉如泥。我送他回家,瞥见床头贴着个绿色纸人——没五官,头戴高帽。凑近细看,纸人身上用红笔写着“高正强”,还有几道深痕和密密麻麻的小孔。
杨实身材魁梧,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睡就睡,从不议论别人,干活一步一个脚印。谁有急事临时外出,头一个就找他替班。壮壮咳嗽住院那次,我心神恍惚,差点把一铁缸铁水扣在脚上,是他一步横过来把我推开,只问:“有事?”“儿子住院了。”他手一挥:“快去照顾,这儿有我。”那几天全靠他顶着,老板没扣我一分工钱。我把五十块钱折成方块,悄悄往杨实兜里塞。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眼睛不看钱,看着我:“这么做,就不把我当朋友了。”没过多久,他回湖南老家种地了,电话都没留一个。那五十块钱,我一直舍不得花。
我,张天高,老人和小孩口中的熊猫佬,今年三十八岁,还没把自己活明白。但心里清楚:你看得惯的人,人家未必看得惯你。你看不惯的人,人家更看不惯你。
临近春节,我用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又跟工友借了不少,把二八大杠换成山地车,还买了两部华为手机。黑色的我用,红色的给杏儿,主要想着能和儿子视频。可新鲜劲一过他们都嫌我烦,手机成了摆设,月月还得交费,最温柔的声音来自移动客服。春节过得冷清,还没在炼铁厂热闹,跟着年轻工友装了微信,闲下来就“摇一摇”。加的人不少,附近的、外省的、国外的都有。有人问名字,我写好“张天高”发过去,对方回“张蜗牛吧”。等我问“你叫什么”,那边没了动静。附近有个人加我,上来就问:“你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吗?”我半天回了个“嗯”。她秒回:“肯定高大威猛?”我一下想到叶朗——老野狼,膈应得很,赶紧把仰天长啸的狼头像换成憨憨的大熊猫,网名也从“孤狼”改成“熊猫佬”。这下彻底清净了,再没人搭理我。微信搁置下来,不小心点开,广告铺天盖地。见群里聊得卿卿我我,我心一动,“诚心交友”才发出去就被消息刷没了。
欠工友的钱太久,心里过意不去,抱着试试的心态在手机上填信息,没想到真贷到钱了。我用这些钱还清工友的账,又把杏儿打麻将输的窟窿补上。利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我撑了两个月就扛不住,外省的催收电话从早响到晚,关掉手机图个耳根清净。
炉膛里的火正旺。我拄着铁铲,分不清是债要把我吞了,还是我本该化成铁水。
“出铁水喽!”工长大喊一声。
我放下铁铲,拎起空铁水包,小跑着去接铁水。累了,找个角落坐下来,手不自觉地按开手机。不到一分钟,一个昆明的电话打进来,是王强的声音。他怪我贷款怎么留了他的电话,人家天天打给他。我说我没留你的啊,谁的都没留。他骂我。我挂了。他又打来。我关机。
月底我回家,传梅超市围了不少人,杏儿也在。我凑上去听——他们在说上丛的事:王强家上了三万,二愣子家上了四万……杏儿上了八千。王传梅和老四川是丛头。
老四川满头大汗:“钱都被上家卷跑了,我家也是受害者……”
大伙儿不听,一个比一个愤怒,有的拿货架上的东西,有的扛门口的大米……
王传梅坐到地上,搓着脚:“连我的老命一起拿去吧。”说完,嚎啕大哭,头发散乱。
王强从屁兜里掏出两个啤酒瓶,搁到柜台上。瓶里装满液体,瓶口用棉花条塞着,一股汽油味。他撕开衣襟,拍着胸膛,另一只手举起打火机:“今天不还我大姐的血汗钱,老子就和你家同归于尽。”
老四川夺下火机,把他拽进里屋。里屋传来低声争吵,后来安静了。老四川出来时眼睛红着,王强跟在后面,低头抽烟。
派出所的人来了,说这是非法集资,劝大伙儿不要闹事,走法律途径解决。
第二天一早,大伙儿又把传梅超市围得水泄不通。王强不闹了,还帮王传梅和老四川说话:“都是受害者,又是早不见晚见的,给他们点时间……”
包二在旁边嚼着烟屁股,冷不丁冒出一句:“怂怕凶,凶怕恶,恶怕不要命。”
王强从超市柜台拿了两包红塔山给包二,包二二话不说就走了,双拐咚咚响。
中午学校开家长会。壮壮、硕硕的老师竟是我的小学老师。老师说完班级整体情况,还单独找我聊了会。他说壮壮和硕硕是好苗子,就是贪玩,上课开小差。我托老师严格管教两个孩子。
我当晚回的炼铁厂。老板叫着我的名字推开宿舍门。我侧头瞥见老板娘跟在他身后,高跟鞋哒哒响,花衣裳一步一晃。我刚躺下,只穿条裤衩,连忙拉被子盖到脖颈。老板一屁股坐到床沿。我朝里面挪。老板娘把一袋橘子放在床头,顺势也往床沿坐,绸缎衣摆擦过我的脸。我浑身一酥,像挨了一记皮鞭,不轻不重。
“天高呐!”老板比往常和蔼,“县里下月要办钳工比武大赛。”
老板娘开门见山:“你和我兄弟去参加。”声音柔得发腻。
“我……我不……不太识字。”
“不要紧!”老板捏着我的手背,“我小舅子冶金学校毕业的,考理论。你动手能力比他强,考实操。”
“那……那是……作弊!”
“嗐!”他手一摆,“瞎操心。”
“拿个大奖,”老板娘的声音又缠上来了,“给我长长脸。”我的心怦怦跳。
实操题目是提前拿到的。针对性地练了几天,我挺着胸膛走进考场。断六圆钢筋,当它是程龙的脖颈,凿子对准,一锤下去,齐刷刷断开。面对凹凸不平的铁块,当它是杏儿看我的眼神,几锉刀下去,平坦光滑。修补裂缝,当它是杏儿和我的感情,一根焊条就焊得严丝合缝。拆装锅炉模型,先当它是杏儿和叶朗,三下五除二拆散;再当那些散件是我和杏儿,组装起来毫不含糊。
抱起手看着其他选手砸伤指头、烫糊脸颊、划破手背,我还觉得不尽兴,想着把叶朗、程琳和程虎一起丢进锅炉熔了,铸成像老板娘那种花衣裳送给杏儿,让她穿给我一个人看。“签名。”瘦考官递来笔。我在成绩单上刚写了个“张”字,手就被另一个胖考官挡开。我这才醒了神,把“张”字涂黑,签下“吴伟”。三天后,成绩和名次下来了。吴伟,理论75分,排名第十。实操100分,排名第一。总成绩175分,大赛头名。当晚,老板摆庆功宴,请大伙儿去县城吃烤全羊。老板给吴伟颁发奖杯,金光闪闪,杯座上写着黑字“李铁炼铁厂”。老板娘悄悄塞给我一个红包,鼓鼓囊囊。老板携老板娘举杯。两钢化杯高度白酒下肚,我这干柴似的身子像着了火。酒足饭饱,回炼铁厂时我和大伙儿走散了,摸进金鸡巷路过王结巴家门口,抬头一看——藏娇阁!儿时,这房子叫“聚贤园”,大门日夜敞开,一眼望进去,上梁都歪了。不是因为酸梅粉,我当时是不敢靠近一步的。现在好了,连我自己都东倒西歪的,怕它个球。
“老板,吃快餐不?”一个耳熟的声音。
“帅哥,两份打折。”一个久违的腔调。
她们坐在门墩上,打毛线的胖成肉球,嗑瓜子的瘦成竹竿,皮肤都松垮得像揉皱的床单。
“就你俩!?”我喷着酒气。
“红肥绿瘦。各有所爱。”她们说着斜眼看我,一脸不屑,当我是只软脚虾。
我拍拍裤兜,挺起腰:“有皮鞭吗?有项圈吗?有面具吗?有蜡烛吗?”
她们异口同声:“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们不会的。”
我一听,热血沸腾:“行!老子有的是红票子。”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出自另一个人的喉咙。
她们像仆人一样,搀扶着我进门,上楼……
皮鞭是条裤带,抽下去的时候,胖的那个在笑、瘦的那个在哭,声音都像撕布,一下一下,听得人心里不踏实。骑到她们身上的感觉就变了,高大威猛、高高在上,反正比被别人骑痛快。
天亮时,红包瘪了。走出那道门,巷子里有人在扫落叶。笤帚划拉地面的声音,像在刮我的骨头。地转,天也转。蹲在巷尾,我吐了。中午,王强来炼铁厂找我,一见面就骂,不顾旁边有人。骂完警告我赶紧凑钱还贷款,不然要我好看。我一句话也没说。
程琳
回到晋城镇快两年了,我常常做同一个噩梦——熊猫佬拎着程龙的头颅,杏儿捧着程虎的鼻子,站在歪脖子柳树下笑。程龙的头颅说话了:“姐!给我报仇。”程虎的鼻子也说:“姐!给我报仇。”惊醒后,不是梦,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怪我,都怪我。当初我要是听了付大师的话,家里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记得娘怀上二胎那年,她张口闭口要生男娃。我不高兴了。爹帮我梳着头说:“家里必须有个兄弟,你在村里才站得住脚。”我把头一扭:“我不就是个女娃嘛,又不是个要人扶着走的瘸子。”爹笑了,挠我的咯吱窝。我也笑了,笑得淌眼泪。后来有人来家里说媒,开出的条件再好,爹娘把话说死了不许我嫁。我把自己锁在房里两天两夜,不吃也不喝;第三天,我推开房门在饭桌上留了张字条,收了几件衣服就直奔东莞。在东莞的那些年,靠青春和身体赚钱,只想尽快回老家找个实在男人,把日子过成个倒过来贴的“福”字。从东莞回来,左挑右挑只有叶朗顺眼,眼看就要和他领证了,却被王杏儿这条毒蛇搅黄。有些东西眼不见心不烦,跟爹娘说了一晚上还要去东莞打工,实则是要去找吞钦。娘只说:“明天就是初一了,去给佛祖磕磕头吧。”爹只说:“程龙程虎好几天没归家了,在外面游手好闲。”他们既没反对也没赞同,语气里透着无奈。娘天不亮就拽我起床赶去盘龙寺烧头炷香。香棒子是爹准备的,手腕粗的两根,一米多长,红得发暗,清香淡淡。我扛起香棒子,沉甸甸的。路上行人不少,娘一路无话,我哼起她教我的《沙家浜》,她笑了。盘龙寺的山门在晨雾里露了个轮廓,寺里已经挤满了人。香火味混着山里头的潮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我们排在队伍里往前挪,前后都是人,谁也不说话。轮到我们的时候,大雄宝殿的香炉已经插满了香棒子,尖儿火红火红,香灰蜷曲着落了一炉子。香炉旁边有只铁桶,里面装满蜡水。我把香棒子的头往桶里蘸了蘸,点燃,插进香炉。火焰一会儿就熄了,黑烟变成青烟,袅袅上升。天空已是玫瑰色,太阳像一只被滗去蛋清的蛋黄。娘跪下磕头,额头碰到地面咚咚响了好几声。她起身的时候,额头上沾着些黑灰,眼神却很亮。我伸手帮她揩,她别开脸叫我磕头。等我磕了头,她帮我揩着灰说:“再去趟望海楼吧,顶楼有位付大师,一说一个准。”望海楼的石阶有九十九道,走得人腿发酸。到了顶楼,门虚掩。推开门,一阵风灌进来,窗棂哐哐响了几下。付大师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尊菩萨。他转过头,天庭饱满,慈眉善目,看了我一眼,声音沙哑:“忌出远门,避牢狱,化血光。”
娘一听,慌了,抓住大师的袖子:“求大师破解,保佑我家闺女……”我没听完,走到窗棂前,晋城镇在眼前铺展开来,房子一片一片。风很大,吹得眼睛发涩,视线慢慢模糊。
第二天中午,我请两位人脉广的“哥哥”在益民饭店吃饭,托他们给程龙程虎找份城管的临时工,算是对爹娘的顾虑有个交代。下午我就拉上以前在东莞认识的两个姐妹去找吞钦。吞钦是缅甸人,梳油亮背头,额头和两个颧骨前凸、眼窝深陷、阔嘴,金项链比小指头粗,纹身从脖子到两只手臂。他带着两个小弟,隔三差五坐飞机来东莞,说是为公司挖掘后备力量。我帮他按揉着太阳穴,他把后脑勺往我的胸部抵。我问他是做什么的,发廊里能有什么人才。他眯着眼睛,用雪茄指着镜子里的我们:“你,你,你们都是人才,想一夜暴富随时来找我。”说完,转过身把一张名片和两千块钱塞进我胸衣里。那晚我和他去了酒店,得了不少钱。从那以后他一进发廊,姐妹们都争着给他按摩。打通吞钦的电话,说明意愿和人数。他一口答应,还怪我怎么才带三个人。按照他说的方法,我们来到中缅边境,他开车把我们接到一个小镇。三层小楼一栋,一楼住宿,二楼和三楼开赌场。吞钦安排我们跟着师傅学。那些师傅发纸牌快得像蝴蝶穿花,钱确实来得容易,一会这个塞小费,一会那个给赏钱。通知我们要收走手机之前,小红乐呵呵地说:“不用也好,清静,专心工作。”小萍更直接,男朋友打电话来,她毫不客气地说:“穷光蛋,不要再来缠我,时间是用来搞钱的。”她挂断电话,拉开三个空抽屉,自言自语:“不出半年,抽屉里全是钱,咱们就是富姐。”我说:“看情况吧,差不多就回家。”
终于盼到了亲自发纸牌的机会。我们的手指僵硬得发直,没给赌场带来稳定的收益,但是每天的收入也不菲。后来连纸牌后背的暗记都能摸出点数,随即用手势告诉赌场的托们以便他们诱导赌客输钱,我们的工资也随之翻了数十倍。遇到肯撒钱的赌客,不管是黑种人还是白种人,我们也会脱下荷官的衣服陪人家进包间,三个人伺候一个。
两年左右,三个抽屉快塞不下钱,小萍却倒下了——高烧不退,浑身布满红斑。我心一沉:怕是染上那种病了。我拉上小红去找吞钦。吞钦笑着,手臂缠上我的腰,问钱好赚吧。我点着头说想回国。他把小红搂过来,叫我们陪他一晚,天亮送我们过境。那晚之后我们再也联系不上吞钦,活动范围也被限制。小红溜到对面的商店打电话,刚拿起话筒就被四个汉子拖回屋,打得蜷缩在小萍床边,抽搐着吐白沫。他们开始搜找现金和首饰时,我拽起小红扑向门,都被揪住头发踹回来,捂着肚子直哼。他们找到了钱和首饰。砰!门关上,铁链从外面缠死拉手。自由彻底没了。一日三餐是袋装的方便面,从窗户的栏杆缝里丢进屋。我问没开水怎么吃。他们说厕所里接自来水。小萍的身体越来越糟糕,咽方便面都困难。我和小红动不动被拖去接客,再像垃圾一样丢回来。直到赌场被警方端掉,我们才重见天日——小萍被送医,我和小红被遣返回国。宣判那天,旁听席坐满陌生人。我只听清一句——有期徒刑五年——像一座山压下来。在女子监狱服刑期间,收到程虎的一封信,他说爹娘眼睛不好要人照顾,他和程龙都抽不开身来看我,最后那句“好好改造,早日回家”,字很大,单独成行。我把这行字撕下来贴在床头铁栏杆上,睁眼时念一遍,踩缝纫机时又背一遍,熄灯后再背一遍。
2016年3月8日,我因表现良好提前半年释放。姜管教送我到大门口,我一直低着头。她帮我整理衣领,捋顺刘海,朗声说:“挺起胸膛,过好余生,孝敬父母。”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泪水滴在布鞋上,脚背发烫。
“去吧。”她捏捏我的肩,“别回头。”
我跨出铁门门槛,一直走,脚步越来越沉。不远处站着个胖子,戴白色面具。
“姐!”声音熟悉又陌生。我怔住。
“我是程虎。”
“程虎!你……”
他缓缓摘面具,手有些抖——没鼻子,疤痕扭曲着盘踞在脸中央。我倒抽一口冷气想往回跑,可监狱铁门已经紧闭。咚!他直挺挺跪下,肩膀抽动,泪水蜿蜒疤痕,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我蹲下去揽他进怀,问鼻子怎么回事。过了好一阵,他戴上面具,橡皮筋勒得脸、耳朵一道白,周围通红。我扶起他。他说爹娘在家等着,回去再跟你说。最后一趟中巴,人不算太挤,目光都往程虎脸上瞟,我拉着他坐到末排。车子启动,路边的杨树比以前粗壮不少,枝叶疯了似的乱晃,听不见声音。我推开车窗,风吹乱了刘海,眼睛都难睁开,耳边哗啦哗啦响。
家门口,灯光昏暗。爹娘踮着脚摸我的脸,一遍一遍,他们的眼珠像蒙了一层雾。我怪程龙程虎不听话,没照顾好爹娘。爹娘听了,老泪纵横。程虎拉我到一边,压低声音:“姐!我不敢告诉他们你坐牢的事,说你在东莞好好的。时间一长,他们打你的手机打不通就天天哭。我又说我姐打电话给我了,她工作的地方不准用手机。”
爹娘最疼的人是我。门檐下那盏灯,从我记事起就挂着。灯罩原本外红里白,如今已锈迹斑斑。灯泡从一百瓦换成六十瓦,又换成二十五瓦。我曾抱怨他们日子比以前好过,灯泡还没厕所里的亮。爹平静地说:“你小时候野,半夜才回家,点一百瓦的灯就不会栽跟头。后来你去县里读书,周末才回来,六十瓦够用了。现在你很少回来,你娘听见动静就开灯,钨丝没两晚又烧了,还是二十五瓦的经用。”我急了:“你的左眼看得见门槛,还是娘的右眼瞅得清小路?”娘说:“这条路这道门,我们走了一辈子,瞎了也能摸进摸出。”声音很稳。
等爹娘睡了,程虎捧着程龙的灵位牌说了这些年家里发生的事,一直说到天亮。光那句——钢绳拴在河埂上,看不清。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熊猫佬,于是拉着程虎冲到派出所问案子进展。所长一脸无奈:“案发现场你们也清楚,四十码的鞋印,钢绳上抹黄油,凶手狡猾得很,我们一直在查。”
“凶手就是熊猫佬!张天高!”我当场失控,“他小时候在河埂骑单车被草绳勒过,有证人……”
“查过,都查过。”所长打断,“张天高穿三十五码布鞋……”他说着,我冷静下来。
好几次,我想进熊猫佬家找证据。可他那两个儿子总坐在门口,见陌生人路过,一个像鹅伸长脖子、一个像狗瞪大眼睛,活脱脱一对看门好手。摸清熊猫佬很少回家,又趁杏儿带孩子去打麻将。我正为门锁犯愁。程虎竟知道他家钥匙藏在门头,说是以前看见杏儿从那里摸出来开过门。程虎开了门,我让他猫在门口放哨,有人来就学老鸦叫。他问我老鸦怎么叫,我说学牛学猪得了。我打着电筒进去,家里的鞋少得可怜,大人穿的只有六双,五双女款一双男款。顾不了那么多,拿出备好的毛巾擦干净一只只鞋底,对着电筒光细看,没有一只超过三十五码。翻遍抽屉柜子,只找到几截生锈的铁丝。闻了几遍瓶瓶罐罐,只有灶台上半碗猪油捻起来像黄油黏手。一出他家大门,感觉有一个遗漏的角落抓着我的心。
过了半年,我在县城盘下一家旧发廊,简单装修后挂牌“琳琳发廊”,生意还行。程虎白天在店里帮忙,晚上就去网吧找个昏暗角落泡到天亮。有一回遇到个洗头客对程虎说:“铁面,轻点抓轻点抓!这是头皮不是铁皮。”程虎仰起头,一声不吭。洗头客又说:“换你姐,指头温柔,手法娴熟。”我一嗓门骂过去:“死秃头,揉你妈的洞洞,熟你爹的棒棒。”心一横,东拼西凑了五万块钱,带程虎去上海装硅胶鼻子。照镜子那一刻,他嘴角终于扯出点笑。
今年龙抬头,大家都冲着这天理发,店里挤得转不开身。程虎用力抖毛巾时,鼻子啪地掉进盆里溅起水花,他慌忙用毛巾捂住脸。为时已晚。满屋子人,不管看清没看清,都像见了鬼,惊叫着往外跑。程虎撕烂毛巾,一拳击碎镜子,抓起刮刀往外冲:“老子去找熊猫佬算账!”我一把拽住他手腕:“猪头!”他甩开:“剐他婆娘,剐他儿子。”我两手又拽住他胳膊:“有球用,还得坐牢。”他把我推到地上。我大吼:“程龙的命白丢了,你的鼻子也白挨了,都他妈白搭了。”他停在门口,捏紧刮刀刀刃,血滴到鞋上。过了几分钟,他转过身瘫坐在地上,哭嚎着说:“姐……咋办……”“把鼻子捡回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给你买电脑,玩传奇,别出门了。”他垂着头把鼻子从盆里捞出来,捏在手里没装上。
配了电脑拉了网线,他坐下就挪不开窝。鼻子摆在音响上,落满灰尘,爹娘一看见就哭。他光着膀子没日没夜地对着屏幕砍杀怪物,整个人越来越臃肿,白花花的,只差往鼻孔里插两根弯葱,就像游戏里那些砍了又刷出来的白野猪。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程虎好好活着,爹娘就有人送终。我活不久了——小萍在医院里就没了,艾滋病;小红在牢房里走的,艾滋病;我同样是艾滋病,入狱第四年查出来的,无症状期,后来被关到特殊区域。
有个小伙叫麦克,二十来岁,在附近宾馆做保洁,常来发廊帮忙扫地拖地、擦镜子。忙完了,他总问我可以请你吃饭不?可以请你看电影不?这人长得不周正,尖嘴、凹眼、招风耳嵌在圆脑壳上,活像一只猴面鹰。我每次找借口拒绝他,倒不是因为他的长相,只是一看见他就想起吞钦。
昨天下午麦克又来了,忙完后问我同样的问题。或许是太无聊,又或许是被他的执着打动,我一口答应了。吃完腊排骨火锅,天色已经黑透。我重新涂上口红,他说我是喷火女郎。去电影院时经过金鸡巷,巷里灯红酒绿、小吃飘香,他买了两串糖葫芦递我一串。肩并肩走着,他突然把他那串糖葫芦伸到我嘴边说:“你咬半颗,我吃半颗,咱们甜甜蜜蜜,永结同心。”
“去——”我挥手挡开,“一分为二吧!”
他又伸,我又挡,糖稀弄到手上,黏糊糊的。只好照做,咬得糖稀拉丝,像红丝线乱缠。他吃了半颗仍不依不饶,逼我咬第三个山楂果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险些撞上——是熊猫佬,醉醺醺的。我抱住麦克的腰退到角落里,用嘴堵住他的嘴。他浑身一激灵,舌头探了进来,被我一下子抵出去闭紧嘴,偏开头竖起耳朵听。熊猫佬和两个老女人说那些话,连我这种人听了都觉得恶心。交谈完,两个老女人一左一右扶着熊猫佬进了门。我想推开麦克却被他搂得更紧,好不容易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手机,调出诊断报告举到他眼前。他看了一阵,后退两步,沾染口红的唇哆嗦着说:“这……这图……是P的吧!”说完,将糖葫芦砸在地上,抹嘴抠喉咙地转身跑了。
“呸!蠢货!”我骂完扭头,碰上捡垃圾的老汉投来目光。我把糖葫芦砸过去:“看个球,老娘不是过街老鼠。”老汉捡起糖葫芦,拔腿便跑。我深吸一口气,进了那道门,将手机调静音,开启录像模式,循声摸上楼。门反锁,幸好有个锁孔。手机往锁孔上一按,位置极佳。那画面,看得我像吞了绿头苍蝇似的。一直录到三人叠在一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我才收起手机轻轻离开。
过了一天,我本想叫上程虎一起去缘来茶铺,可视频里的画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382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