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0211" ["articleid"]=> string(7) "738878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25318) "王杏儿

年三十,冷得人直往棉袄里缩。对面的门常年锁着,听梅嬢说人家在昆明当工人。我两手拢进衣袖,坐到对面的门墩上发呆。熊猫佬站在长凳上,吱呀吱呀地晃,手中的叶子刀寒光闪闪。恍惚间,踮着脚刮门神、门对儿的人变成了王树财。陈雅香从屋里出来,帮王树财扶住凳子。王杏儿跟着出来,两手端着面糊碗。崭新的门对儿摆在地上,用石头压着,被风吹得啪啪响。

红纸一块块地飘落,三个小孩跑过来争抢,叽叽喳喳。我回过神,问:“你们捡了干什么?”穿红棉袄的努努小嘴,说:“抹红嘴,可好看了。”扎冲天鬏的拍拍小脸,说:“涂红脸,可漂亮了。”戴虎头帽的只顾捡着纸屑说:“染叫魂蛋,红彤彤的。”

大块的红纸捡完,他们转身跑向别家大门。我望着细碎的红纸,下意识摸了摸嘴唇,细细地疼。舔了舔,裂口咸咸的。

这时候,包二从门前过,一瘸一拐,突然朝我咯咯笑。熊猫佬听见动静,回头一看,从长凳上跳下来。

“包二!”熊猫佬大喊。

包二站住,人和双拐都在打颤。

熊猫佬摸索着裤兜走过去,掏出一张捏成团的钞票塞进包二手里。

“施舍你的,拿去买碗狗肉暖暖身子。”熊猫佬怪里怪气地说。

包二展开皱巴巴的五元票子,举起来看了很久,像在算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包二走后,熊猫佬接着刮纸屑,贴里里外外的门神、门对儿。天终于绷不住了,撒下鹅毛大雪。我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雪,伸手去抓去接,掌心一凉,雪花化作湿痕。

年夜饭摆上桌,熊猫佬要在院子里放炮仗。我躲在灶房门背后,捂着耳朵看——噼里啪啦闷响,纸屑炸飞,与雪花共舞。火药味、烟子散尽,雪地被炸出许多小坑,一片红白狼藉。

“吃饭了,杏儿。”熊猫佬像往常一样唤。

两盘油亮的腊肉——小盘的全是肉,大盘的和折耳根混炒,嚼着挺香。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长菜——萝卜切成圆片、青白苦菜整片、蒜苗整棵,吃起来软软的。

半夜,许是吃得太饱,肚子隐隐发胀,翻来覆去睡不沉,爬起来套上棉袄棉裤。拉开房门,地铺上的身影一动不动,鼾声长长短短。推开堂屋门,走到院子中间。狼藉已被雪修补完好,还簌簌地加厚。蹲下身,手掌摁进雪里,咔咔响。用力,声响变得沉闷,直至摁不动,没了声。

开春,我挺着妊娠晚期的肚子坐在门前。梅嬢来看我,说:“快熟了,多走动,才有力气挤出孩子。”

接连几天几夜的暴雨停了,人都快憋得发霉。我沿着田埂一直走,脚步沉重、呼吸发紧,穿过一片桑树林,看见周大婶在院子里忙活。院门开着,我走到周大婶身旁,她对我笑了笑,继续喂蚕。簸箕里,那些蚕白白胖胖,抬着半截身子啃翠绿的桑叶。

“养这么多!”我问,“容不容易?”

“说容易吧,它们只管白天黑夜地吃。”她瞅瞅我的肚子,“说不容易呢,一个个作了茧,还得帮它们剪开。”我心里五味杂陈。

“小孩子几乎都养过。你养过吗?”

我点点头:“它们长出翅膀,一个也飞不上天。”

“扑棱扑棱摆籽,摆完就死翘翘。”

回时,我拐进悲悯寺。菩萨历经暴雨后,泥归泥、水归水,褪尽了色。

守寺的老人慈眉善目,说:“拜一拜吧!”

我跪下,蒲团滑不溜秋,膝盖边缘冒出黄泥。拜完,仰头——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黑团儿。

我缩了缩:“呀!蝙蝠。”

“别怕!它们不咬人,只偷盐。”

“偷盐!?”

“我们这里的人管它们叫盐老鼠。”

“盐老鼠?”

“它们晚上飞去灶房里偷盐,白天就找地方躲起来。”老人说完,呵呵笑了笑。

我想:盐粒太小,偷的是大海,太重了,才把自己倒挂成一笼笼深渊。

我的手不自觉抚上腹部,里面一阵阵蠕动。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我躺在硬邦邦的产床上,每个毛孔流出疼痛,要把人活活流干。汗水、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黏了满身满床。头发一缕缕粘在脸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想叫却叫不出来,力气都用来挤出疼痛。快要死去的那一刻,身体里哗啦一下就空了。随即是医生的惊呼:“哎呀!等等,还有一个,都带把儿。”

两个皱巴巴、红通通,沾着血和黏液的小东西,被医生倒提着脚拎到我眼前晃了几下。他们蜷缩着发抖,四肢细小,皮肤薄得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像两只刚出生的小老鼠。

啪啪几声,医生拍打他们的屁股。他们张开嘴,吐出两小滩黄水,看着就苦。我闭上眼,耳边是双重的、交织在一起的啼哭。我感觉不到半点为人母的喜悦,只有无边无际的恨,却不知这恨该落在谁头上。一个还不够,竟是一双!老天爷嫌我遭的罪不够,用两条鲜活的小生命作锁链,把我拴在不像家的家里。

熊猫佬一直守在门外,来回踱步。他想进产房,被医生拦住。孩子被简单擦拭后包裹好,抱出去给他看。门开合的瞬间,我听见他喉咙里滚出一串咕噜声,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张天高

俩小子闭着眼,脸蛋红扑扑,攥着小拳头。想摸这个,又怕摸坏;想亲那个,又怕亲疼;把我急得满脸是泪,又烫又咸。

出院回到家,我起早去滇池边买来鲜活的鲫鱼,守在灶前把汤熬得奶白,端过去。杏儿闭着眼,嘴唇抿得发白。

“趁热喝,下奶。”

她睁开眼,捂住鼻子:“拿走,脏东西。”

我凑近看孩子,她厉声喝道:“别碰我的孩子!”

“我……我是娃的爸。”

“爸?”她嘴角一撇,“你也配!”

我踮着脚往后退,脚跟磕到门槛,一屁股坐在地上,洒一脸鱼汤。挑水、煮饭、洗衣、下地,日子缩成一个干瘪的圆,圆心是侧房那张床。我在圆周上日夜打转,能进去送吃的用的,却亲近不了床上的人。从地里回来,我往门槛上一坐,望着长高一大截的杏树随风晃。侧房传来沙沙声,回头一看,电视满屏麻点,杏儿摁着遥控器。我走到院子中央,原来天线杆歪了。家里的铁丝都太细,绑不牢,得买粗的。二八大杠蹬得快,路上有人问我急着去哪。我嘴上说去县城买铁丝,心里却盘算着买四鹿奶粉——广告上那些孩子,个个喝得虎头虎脑。

刚进一家五金店,两个警察正拿着照片问老板:“有这种钢绳吗?”

“呃——好像有!稍等,我找找。”

余光扫过照片,我心一沉,掉头钻进人流。越走越快,跑过几条街,进了另一家五金店。老板娘切着西瓜,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有……有钢绳吗?”

她朝角落努努嘴。那里盘着一大卷钢绳,乌沉沉的。

“不,不要。”我慌忙改口,“要八号铁丝,拴柳树。”

“拴柳树?”她瞅我一眼。

“绑电视天线,杆子歪了,信号不好。”

河埂上,两排绿柳随风摇摆,夕阳染红了流水。熟人迎面来,笑着打招呼。我一句也没听清,猛蹬二八大杠,浑身是汗,像被水火油追着燎。轱辘撞开院门,二八大杠一靠。铁丝圈从龙头上掉下来,滚到杏树下歪倒。舀冷水进盆,漫了出来,一具无头尸从水里伸出手。“哗啦——!”一把掀翻盆。

日子一天天熬,口袋里的钱只出不进,连那个草墩都快掏空了。四张嘴要吃要喝,田地又少,就去镇上田地管理处租机动田。李副镇长听我说完家里情况,去隔壁办公室叫来一个妇女。妇女说:“必须先交租金,或者找个担保人。”我从镇子头找到镇子尾,天都黑了,担保人也没着落。买了点水果,直接去李副镇长家求爷爷告奶奶。李副镇长一直没吭声,他媳妇没好气了:“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你不识字吗!?”

刚出门,李副镇长把我叫住:“张天高,安江村村口新开了个炼铁厂,急着招工,包吃包住。老板叫李铁,你就说是我叫你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蹬着二八大杠赶过去。炼铁厂大门头挂着块木牌,上面什么都没写。找到老板,我说李副镇长叫我来的。老板五十来岁,个头一米八九、眼圈青黑,他像打量牲口似的绕着我转。

“能干啥?”他问。

“拎铁水。”我搓着手,“烧锅炉。”

“那就烧锅炉吧。”

“两样一起干。”我拍拍胸膛。

他站定:“就你这小身板,还不如我咧。”

坐一旁的年轻女人淡淡一笑:“人家是小伙子,精力旺着呢,哪像你。”她走过来,小碎步,腿长腰细,裹黑色短裙,花衣裳晃得人心慌。女人这么一说,老板爽快点头,还安排我住单间。

工长叫高正强,他让我先看着学,再上手干。

工友拎着铁水包接铁水,然后把铁水倒进模具。这种体力活,我看了一会儿就不耐烦,忍不住偷瞄那个女人。高正强咳了两声说:“小伙子,眼睛可别馋,不该看的别看,人家可是老板娘,大学生来着。”

看老张头烧锅炉。铲煤、摇鼓风机,简单粗暴,是个人都会干。真上手才犯难,和煤是真本事——和稀了,闷死火,挨工长臭骂;和干了,浪费煤,老板说要扣工钱。买了两袋黄烟塞给老张头,日日跟在他屁股后面,师傅长师傅短地讨好求教。整整一个礼拜,我才算摸透煤与水的习性。

正式接老张头的班,他拖着步子回宿舍,自言自语:“总算可以白日做个梦了!”

“做吧,做个够。”我望着他背影喊。

和好煤,一锹一锹送进炉膛,摇起鼓风机。风口下,火星喷溅,火焰愤怒。心底积压的烦闷化作浓烟,从烟囱里滚滚升上天。工友们把废铁推进熔炉——淌出来的铁水赤红、柔美。我两头忙活,一会儿拎铁水,一会儿伺候锅炉。拎铁水包时,汗珠滴在铁水里,“呲”一声就没了踪影。汗水淌光了,全身虚脱,找个角落坐下,闭上眼:杏儿冷漠的眼神、儿子温暖的笑脸,交织成望不到头的冰与火。

半个月了,楼上常常传来沉闷的、压抑的响动——像什么东西被死死按在地上,拼命挣扎。一次次被这个声音惊醒,我把头焐进被窝胡思乱想,直到天亮时无精打采地出工。月光惨白,那声音又来了,比往常更沉、更揪心。赤着脚轻轻摸上楼,屏住呼吸,凑近门缝——屋里烛光摇曳。女人趴在地上,低着头,颈间勒着一圈皮绳。男人戴面具,骑在女人背上,一只手一扯,另一只手一挥,皮鞭落下的抽打声又闷又脆。 没有哭喊,只有断断续续的喘息,一声比一声拖得长。

接连几晚下来,我摸清了他们藏东西的地方——床底下的木箱里,堆着面具、皮绳、皮鞭、蜡烛,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玩意儿。也终于明白,老板娘走路不自然,老板眼圈青黑。

我一个月回一次家,和杏儿说不上一句话,只是把麦乳精、开裆裤,连同钱一起放在床头。趁杏儿不注意,我凑近孩子。一个对我笑,另一个对我抓手。我把手伸过去,他捏住我的食指,啧啧咂嘴。我一下想起那款奶粉,喝过的孩子变成“大头宝宝”,公司的老总都被抓了。还好一直没买成,买了顶虎头帽。

杏儿给他们取名壮壮、硕硕,没随我姓张,随她姓了王。我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可想来想去就想通了:亲生骨肉,流着我的血,姓什么不都是我的孩子。只要杏儿高兴、孩子健康,比什么都强。

这天,老板召集大家到伙食团开会。他叫大家动动脑子,结合铁水滚烫和安江村有条河的特点,给炼铁厂取个响亮的名字。必须是两个字的,一经采用,奖励一百元。

大家议论纷纷:安铁、铁安、铁村、村铁、铁江、江铁……

有个长得和我差不多高的胖子说:“动词?名词?形容词?我看都是生造词吧,一个个自以为是的。”

老板说:“闻枫!厂里数你最有文化。取,你取一个。”

闻枫不紧不慢:“李老板,两个字的我没那个本事取,除非我是一个很有影响力的大人物,随便生造一个词都是经典,流芳百世。”

“那你说取几个字的嘛?”

“五个以上的啰嗦,三个到四个的最合适,从字面上可以想到大概意思。”

“就依你。取,赶快给我取。”

“江之铁。铁铸安江。”

老板半天没说话,似乎不满意。

“叫李铁炼铁厂得了。”高正强随口说。

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嘿嘿笑个不停。

过了几天,厂门口放炮仗。我们跑出去看热闹,木牌上写了“李铁炼铁厂”,黑油漆没干,亮得反光。闻枫仰着头念了两遍,咂咂嘴,什么也没说。我跟着他念,越念越拗口,最后只念:炼铁厂。

夜里下大雨,老板站在小楼大喊:“高正强,快拿塑料布去盖招牌。”一遍又一遍,喊了好几个人的名字。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埋头睡大觉,难得雨声像催眠曲。

第二天,老板的小舅子爬上门头揭塑料布,字全部花得不成样子,像一块块的结痂。老板打电话请人重新喷白漆,晾干,写黑字——李铁炼铁厂。看上去一点也不舒服,总感觉以前的字还会钻出来。

马奎

手忙脚乱一早上,竹篾折断几根,新鸟笼的门硬是没编出来,倒是卖出了五个成品。收到的钱零零碎碎,一块、两块、五块、十块,叠成厚厚一沓。熊猫佬的双胞胎儿子明天满百日,家里请客。我得去传梅超市换两张一百的新票子,送礼体面些。不巧。王传梅说叶朗昨天来过,店里新钱全给他换走了。我让她顺便帮我看会儿摊子,自个儿往镇子口的农村信用社走。

今天逢双号,赶州街。街上挤得厉害,挑担的、挎篮的、背篓的,抱鸡鸭鹅的、扛米扛柴牵娃的,来来往往没个停。

马邓桥最热闹。老远就听见:李子太酸、红糖不甜、花生有点苦、烧饵块的酱料辣嘴皮子……唯独两个青年蹲在桥墩上,拿玉米杆当甘蔗啃,嚼得津津有味。

桥头停着一辆永久自行车,后座上捆着草把子,上面插满糖葫芦,活像一根糖衣裹着的狼牙棒。卖糖葫芦的站一旁吆喝叫卖,手里挥着一柄马尾拂尘,左一下右一下,蜜蜂苍蝇躲闪不及,死的死、残的残,一地。

桥中央的小摊格外惹眼,摊主叫小板娘,穿条长裙子。台面上摆着米粉、木瓜水,各种配料齐齐整整。赶路的男人走到这儿总要停下脚,挤在摊前坐下,慢悠悠吃上一碗。我要了一碗木瓜水。对面是小板娘的同行,是个豁嘴妇人,人称三瓣嘴,她的生意冷清,骂咧咧:“残花败柳、狐狸精……”小板娘看她一眼,回一句:“走好自己的路。”我又要了一碗米粉。小板娘不容易,男人瘫在床上,女儿在学堂里成绩拔尖,田里还有上了年纪的双亲。

桥尾立着一棵百年老柏树,枝叶繁茂。树下开着一间裁缝铺,店主老邓是我的朋友,镇上人都叫他邓裁缝。他脱下花布褂子挂在墙钉上,跟兰寡妇一分一厘地抠,兰花指比来比去。锅盖头趁他忙活,从大褂衣兜里摸出五块钱,一溜烟跑到桥头买糖葫芦。

“五串。”锅盖头递过钱,咽着口水。卖糖葫芦的随手拔了两串小的递给他。他猫到自行车和桥墩的夹缝里啃,糖汁混着口水往下淌。

一阵轰鸣声压过来,整座桥上的人抬头望向天空。两架歼击机并肩掠过头顶,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震得耳朵嗡嗡响、鸡鸭惊飞。

“超音速歼击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咱们国家的。”桥上一片欢呼。

大人们说是浓烟、流云、仙女散花。小孩七嘴八舌,说是长虫、蚯蚓、风筝。

“是小龙人,头上有犄角。”锅盖头从夹缝里挤出来,举起糖葫芦指着天上大喊,“他从电视里飞出来了!”话音未落,耳朵被邓裁缝拧着往裁缝店里拎,脚尖踮着地面,“疼!轻点轻点。”我付了小板娘的钱,跟了过去。

刚进店门,邓裁缝一把将锅盖头掼在地上。那只耳朵被拧得通红,全是血丝。邓裁缝从腰间拔出木尺。锅盖头慌忙爬起来,把余下的糖葫芦一股脑塞进嘴里,两边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咽不下也嚼不动。

“敢偷钱?”邓裁缝一尺子抽下去,“跪下!”

锅盖头右手捂住左臂,咚一声,打着补丁的膝盖磕在地上。

啪!第二尺落下,声音更重。

锅盖头左手挠着右臂,眼眶里蓄满泪水,眼珠胀得凸起。

邓裁缝举起尺子:“还偷不偷?”

锅盖头哇地哭出声,三颗山楂从嘴里滚出来,粘在胸前的海军布衫上,拉着糖丝掉到地上。

尺子又来了,我伸手一挡,木尺应声断成两截。

“老邓,你疯了?”我跨到锅盖头身前,“把娃打出好歹你才好过?”

“呀!老马,打疼你了。你,你别护着他。”邓裁缝脸上一半愧疚,一半火气,“小时候偷针,长大了偷金。”他把半截尺子砸在地上,翻着案上布料,“钢,钢尺放哪了?”锅盖头抱住我的大腿,浑身发抖。

铺子外围了一圈街坊,议论声四起。

“打牲口也下不了这么重的手。”

“哪里像亲爹。”

“不配老来得子。”

……

这些闲话戳得我心头发闷,也戳中邓裁缝的痛处。他年近五十,没讨媳妇,锅盖头的来历是镇上的谜,有人说是从大山里讨来的,有人说是找人贩子买的,也有人传是他和昆明的某某女人私生的。

我低头看了看锅盖头,孩子仰起头望着我,泪眼汪汪,缩成一团。邓裁缝挠了挠锅盖头的毛盖儿,把刚翻到的钢尺掖进布匹里。

“散了散了,别影响我做生意。”他面色难堪,语气软下来,“不打了,再也不打了,我的孩子我自己疼。”他俯身抱起锅盖头,把脸埋在孩子肩头。

锅盖头有点不自在,耸耸肩,小声嘟囔:“不,不偷了。”

我走出裁缝店,心里乱糟糟的,街上的热闹还在继续。信用社里,办理业务的人排了长队,从窗口排到门外。自动取款机倒是闲着两台,可我怕自己弄不明白又把卡吃了——上回就被吃过,多亏王强带着我找周主任才要了回来。老老实实排队吧,偏头看见包二在长队中间,杵双拐,全身脏兮兮,身体一晃一晃。他前面的年轻女子突然跳出长队,拍着短裙骂包二:“老色狼、老色鬼……”包二一直不吭声。

周主任来了,对包二说:“拿出折子来,我带你到前面办理。”

包二说:“我爱排,我喜欢排,不劳你管。”

周主任拽着他上前:“你来来回回排了一早上的队了!”

包二顺势倒地:“哎呀!腿断了!手断了!”

周主任拿他没辙,掏出手机报警。包二一骨碌爬起来,拄着双拐溜了。年轻女子追着他骂到门口,才一脸悻悻地折回长队中。周主任看见我,过来问我是不是要取钱。我说没带卡,带了折子。他拉着我到窗口前,叫工作人员先帮我办理。一汉子不高兴了,嗓门炸开:“搞特权,不分先来后到。”周主任指了指牌子:军人、退伍军人优先。汉子再没吭声。取了钱,工作人员说:叔,打这个月起,政府又给您加了一百六十块的补贴。揣着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往回走,心里踏实了些,老远看见几个孩子抽摊子上的竹条打闹,我又想起锅盖头那双眼睛,和邓裁缝那句“我的孩子我自己疼”。

第二天,熊猫佬家院子里,三块大石头架口铁锅,柴火噼啪。没请厨子,熊猫佬自己掌勺。竹蒸笼摞得老高,粉蒸肉铺在荷叶上,蒸得冒油。红烧肉咕嘟咕嘟焖着,汤越收越稠,亮晶晶的。家常小炒在锅里翻几个跟头,满院子都是香味和热乎气儿。

熊猫佬请的是顿晚饭,客人不多,两桌。他家远房亲戚坐一桌,话不多,有点拘束。我、小阿汤、二愣子、王强,还有王传梅和老四川两口子坐一桌。王传梅没来,老四川说在家伺候二女儿坐月子,生了个胖闺女。王强听见了,撮合熊猫佬跟他二女儿结亲家。老四川乐了,叫熊猫佬抱儿子出来让外公瞅瞅。熊猫佬一脸难为情,埋着头端菜上桌。喝着酒,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好几回叫熊猫佬抱儿子出来露个脸。熊猫佬翻来覆去就那句:杏儿不让抱。三杯酒下肚,我压不住话了,也叫熊猫佬抱儿子出来看看长得像谁。熊猫佬还是那句:杏儿不让抱。

正说着,杏儿竟抱着俩儿子出来了,一只手搂一个,径直走到我面前。

杏儿说:“这是马爷爷。”

俩小子冲我眨眼睛。

我伸手去摸他们的下巴,肉嘟嘟的。

他们咯咯笑。

我轻唤:“儿子!我的好儿子!”

老四川肘了肘我:“喝,喝糊涂了,你哪有儿子。”

大伙儿哈哈笑。

俩小子哇哇地哭。

杏儿抱着他们进了屋。

一杯接一杯,熊猫佬醉倒了,亲戚把他扶进屋。我也醉了,但什么都听得清楚,只是要两个人架着走。老四川让小阿汤和二愣子自己回家,叫王强和他送我。跨出熊猫佬家的门槛,王强问老四川:“马叔怎么没孩子?”老四川半天没说话。

“我爹活着的时候,只给我讲你们打仗的事。”王强又说,“我听我爹和我娘提过一次,马奎有媳妇,叫小翠。”

老四川说话了:“转业后,马奎一心盼着让老母亲抱孙子,可事情就坏在那块弹片上……”

“我爹跟我讲过。”王强打断。

“哦!”老四川顿了顿,“我们退伍那天,那位给马奎取出弹片的老军医来送行,他握住你爹和马奎的手,语重心长:‘你两个能活下来就是奇迹,回家好好孝顺父母。’告别了战友,我们坐在返乡的军车上沉默不语。快到昆明站时,马奎望着篷布缝隙,语气平和:‘老军医私下跟我说,弹片伤到了我的根,以后怕是难有孩子。’说着,他掀开篷布,声音变大,‘老子生龙活虎,老军医胡说八道!’”老四川停住,歇了会脚,“我本来是要回四川的,可那年发大水,家没了,家人也没了。你爹和马奎知道这事,叫我跟他们回晋城镇。我住在马奎家,靠走街串巷弹棉花糊口,后来做了王中福家的上门女婿。王传梅有个表妹,叫小翠。王传梅觉得马奎不错,就把小翠介绍给马奎。两人结了婚,几年过去,小翠的肚子始终没动静。先是镇子头有人说马奎没卵蛋,小翠没蛋窝。很快,镇子中心的话更难听,说小翠是尼姑是巫婆,说马奎是和尚是太监。再到后来,镇子尾的人毫不留情面,说马奎是条病泥鳅,拱不动稀泥;说小翠水性杨花,勾引麻花郎。最恶毒的是捡垃圾的包二,他拿马奎编调子唱:马奎马奎,不是老马不是毛驴,是雄赳赳气昂昂的骡子。这些闲话把马奎的老母亲气倒了,没多久就过世了,小翠的爹娘也没熬过来。马奎原先滴酒不沾,打那以后却离不开酒。一个黄昏,我和王传梅从地里回来,撞见小翠跟一个男人走了。她低着头,挎一只蓝布包袱。男人蹬着三轮车,车斗装着玻璃罩,两侧贴着‘天津大麻花’的红字。马奎成天抱个酒瓶子喊小翠,你爹劝他把酒戒了,再找一个。他红着眼瞪你爹,问你爹:‘我害了小翠一个还不够吗?’又过了几年,马奎跟着老篾匠学编鸟笼,日子一天天往前挨,身上那股犟劲磨了不少。几个战友聚在我家喝酒,我看他闷着,凑过去说:‘我托老家的朋友给你寻个娃,钱不够我们凑,好歹有个后。’马奎砸碎酒杯酒瓶子,一字一句:‘缺了一块心头肉,就要割别人的来补?别人还能活吗?那块肉在你身上长得拢吗?不会化脓吗?’”

我拿脚尖踢了两下老四川的脚踝:“有……有完……没完!”

老四川压低声音:“别……别在他面前提娃的事。”

王强没再问一句,一路上只有脚步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381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