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0210" ["articleid"]=> string(7) "738878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26626) "张天高

院子里,知了扯破嗓子叫,吵得人心慌。杏儿变了个人,三魂六魄被叶朗勾走,出门前对着镜子描画半天,深夜回来带着散不去的烟臭,肚子一天比一天鼓。我劝她别再熬夜,她看都不看我一眼。

叶朗和我同岁,四年级从版纳转来我们班。那时他瘦小单薄,天天跟在我身后,我没少分他酸梅粉吃。后来他蹿得又高又壮,我依旧矮墩墩的,女人的眼光向来往高处瞟。程琳从沿海回来,脖子上挂个手机,衣裤穿得露胸露腿,说话带卷舌音,一门心思拴住叶朗。叶朗身边女人不少,个个缠得紧。程琳使手段,叫双胞胎兄弟收拾那些女人。双胞胎兄弟小时候都瘦小,长得一模一样,连爹妈都分不清谁是程龙谁是程虎,街坊邻居干脆统称他们“瘦猴兄弟”。现在的兄弟俩脾气犟、体型肥,模样还是一样,被街坊邻居统称“牛猪兄弟”。可能是因为那年农忙,老程煮好午饭伸着头朝楼梯口喊:“龙啊,别睡了,去田里叫你妈你姐回家吃饭。”谁知程龙一去半天不回。老程又喊:“虎啊,起床了,去田里叫你妈你姐回家吃饭。”结果兄弟俩都没回来,全村人满山遍野地找,最后是警车从五十里外把人送回。老程一问才知,兄弟俩掉进新修的水沟爬不上来,就顺着沟底一路走,见人也不会喊人家拉一把。老程气得脸红脖子粗,大骂:“牛,两头犟牛,怎么没让水利局开闸放水淹死。”

前天夜里的事,我的耳朵到现在还一阵阵鸣响。院门被撞得震天响,程琳的骂声尖厉:“熊猫佬,你个矮冬瓜、缩头乌龟,给老娘滚出来。”我正在洗脚,趿拉着鞋跑出堂屋。她指尖戳到我额头上:“管好你的烂女人,都在说她的肚子是被别人搞大的……”越骂越难听。杏儿冲出来和她扭打。牛猪兄弟立马动手,一个揪头发、一个扇耳光,啪啪啪,杏儿咬紧牙关,嘴角淌血。我不敢说一句话,连影子都不敢动。叶朗赶来,两把推开牛猪兄弟,护住杏儿。

今天早上妇女主任又找上门,前两次人家客客气气:“天高,上面政策硬,你别为难姐,抽空带杏儿把证领了。”这一次她拉下脸:“熊猫佬,不管孩子是姓张的还是姓叶的,只要在你家落的地,你就得交罚款,罚到你卖房卖地。你敢犟,抓去蹲号子!"这么一逼,反倒逼出结果,杏儿在房里就开口,声音很大:“现在去领。”结婚证拿到手,两本,红得刺眼。我想笑一笑,脸上的肉却僵住。

农忙,我每天从早忙到晚,花了五天把谷子收回家。谷子潮乎乎的,不晒就会发芽,晒谷子的地点和日头一样金贵,天不亮我就占好场地铺开谷子,等于铺开过冬的口粮。日头悬在头顶,喉咙快要冒烟。杏儿总算来了,提着篮子。我掀开一看,几块焦黑的锅巴。“水呢?”我问。“叶朗约了牌局。”她转身就走。锅巴像阳刚石,一块下肚,刮得满嘴水泡。两块、三块,全是血腥味,跑回家喝水,壶是空的,拎水桶到井台打水。灌下几口,喉咙被刀割。急着去守谷,没盼到谷粒干响,只听见扑棱声,心里咯噔一下。拐过墙角,黑压压一片,挥着水桶冲过去,麻雀、斑鸠、鸽子轰地飞落墙头、屋顶、电线,歪着头叽叽咕咕。

几个妇人路过,她们的对话往我耳朵里钻:

“缩头乌龟,连谷子都看不住。”

“我看见杏儿扭着屁股进了茶铺。”

“肚子那么大!”

"娃是谁的?"

"叶朗。"

……

听见“叶朗”这两个字,耳朵突然聋了,抄起扁担往茶铺冲。

“咚!”扁担杵在地上。

叶朗斜靠在太师椅上,转头轻笑:“哟,老同学,杏儿刚走,你们没碰上?”

“碰你祖宗!”

扁担劈过去,他侧身躲开,椅背断裂,木屑飞溅。牛猪兄弟扑过来夺过扁担,把我按在地上:“活腻了!”皮鞋、拖鞋朝我腰上、背上和头上踹。我双手抱头缩成团,直到浑身麻木,不知疼痛。

“看在杏儿的份上,没打死你丢去喂野狼。”叶朗淡淡一句。

牛猪兄弟,一个揪头发,一个拎左脚,把我扔进门前臭水沟。污水辣得睁不开眼,扁担丢来砸到右腿,我只能东爬西爬。哄笑四起:“快来看,大熊猫在泥里打滚。”最后是马奎扶起我,我拄着扁担挪向派出所。

三天后,民警登门。男民警公事公办:“调查清楚了,双方都有责任,先动手的不对。”

女民警把钱放在地铺上:“五百块,叶朗赔的医药费。”

男民警补了一句:“冤家宜解不宜结。”

民警走了几分钟,杏儿从侧房出来,径直出了门。那几张钱,我一眼都不想看见,便压在杏儿枕头底下。

因为这件事,街坊邻居都叫叶朗“老野狼”。小孩哭闹不听话,大人只消一句:“老野狼来了!”小孩立刻乖巧,不敢哭不敢闹。

伤好得差不多,我便躲在叶朗家后窗下观察茶铺里的情况——

程琳一天比一天闹得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和叶朗对着干。她给所有人都倒了茶水,偏偏不给杏儿倒。叶朗看见了就说:“来者都是客。”程琳把水壶往地上重重一放,坐到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牛猪兄弟见状,坐到程琳身旁,一边一个,恶狠狠地瞪叶朗。叶朗只好拎水壶给杏儿倒了茶。程琳气冲冲地过去,端起茶水泼到门外,说:“沁牛屎拱拱喂鸡喂鸭喂鹅!”叶朗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等程琳不注意,叶朗劝杏儿:“身子重了,生了再来玩,不差这几天。”杏儿白了叶朗一眼,把麻将牌碰得山响:“不散场不回家。”这天下午,叶朗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看见杏儿和程琳打成一团,旁人拉都拉不开,麻将牌乱飞。幸亏牛猪兄弟不在场,听说去县里考摩托驾照。叶朗硬挤进两人中间,牛仔外套被扯出几道大口子,才把两人勉强分开。程琳长发凌乱,攥住叶朗领口:“吃里扒外的东西!”杏儿要扑上去,被王强和小阿汤拽住胳膊。肖大姐在一旁直跺脚:“肚子!当心肚子!”程琳扯开叶朗,叶朗踉跄着伸手挡她,她乱抓乱打,叶朗掴她一耳光。程琳捂住半边脸,嘴角渗血。这时牛猪兄弟回来看见,一同冲向叶朗,一个掐脖子,一个揪头发,要下狠手。

“牛筋!猪脑!”程琳尖声骂。

牛猪兄弟愣住,叶朗掰开他们的手。

程琳指着杏儿骂:“破衣裳、破鞋……”

杏儿挣扎着用脚踹,一只鞋飞到叶朗脚边。叶朗捡起鞋,吼:“闹个球,老子是她哥!”杏儿平静下来,泪珠大滴大滴地滚出来。

“情哥哥!”程琳阴阳怪气,“情妹妹!”

“哥!”叶朗把鞋砸在地上,“阿哥!”

“钱!”程琳伸出手,“赔老娘钱!”

“什么钱?”叶朗问。

“营业执照,你以为张张嘴就从天上掉下来!”

“多……多少?”

“五六千。”

叶朗把身上和家里的钱凑一块,皱皱巴巴一沓,全递了过去。程琳数都不数,甩给牛猪兄弟,冲出大门。

几天后,叶朗扛着袋大米从粮油店出来,被牛猪兄弟骑着辆新摩托迎面逼到墙根角跌倒,米袋摔破,白花花的大米撒一地。

“老野狼,狗日的!”牛猪兄弟远去的骂声比排气管的咆哮还带劲,“我姐的事没完!”

老程正巧路过,跑过去扶起叶朗,蹲下身把散落的米往一堆儿拢。混了黄土的米堆儿,越看越像叶朗阿妈那座空坟。叶朗拍打身上的灰,嘴里骂骂咧咧。老程也跟着骂,骂到一半忽然噎住,盯着米堆发了会儿愣——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当年那两头走丢的犊子。半晌,他从兜里摸出个塑料袋,把沾土的米捧进去,叹了口气:“糟蹋了,都是粮食。”

一连数日,杏儿吃完饭就进侧房反锁门,电视机音量开到最大。有人敲院门,我去开,是王强和小阿汤,身后跟着肖大姐,一手拎一袋水果。进到堂屋,肖大姐朝我晃着袋子说:“叶朗买的,放哪?”我没接,小阿汤用手肘碰我,我仍没接。肖大姐把袋子放在我脚边,问:“杏儿呢?”我走过去敲了敲房门,喊了声“杏儿”,她才关了电视出来,招呼王强和小阿汤坐下,然后拉着肖大姐进房说话。

小阿汤咕哝道:“算了,整得大家都不好过。”

“程琳又去沿海了。”王强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走之前,她托她那些哥哥的关系把牛猪兄弟塞进了城管队,嚣张得很……”

第二天一早我去买菜,老远看见牛猪兄弟巡逻,一个腰别短棒,一个肩扛长棍。他们的帽子都歪戴、油肚撑破制服、裤子短得露出小腿、高帮鞋黑亮黑亮的,依旧分不清哪个是程龙哪个是程虎。

我蹲到菜摊前挑番茄,卖番茄的老妇朝牛猪兄弟努努嘴,压低声音:“文盲当道!这俩货和我儿子是同学,说出来笑掉大牙。那年中考,出了两个程龙。老师来家里问情况。程虎说:‘我哥成绩比我好,反正大家分不清我们,我就在卷纸上写了程龙。’老师气笑了:‘好个屁,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老程一听,抄起猪食棒追着哥俩满大街打,嘴里臭骂:‘猪,两头笨猪,丢人现眼。’牛猪兄弟就这么来的。”见牛猪兄弟朝这边走来,她夺过我手中的番茄袋子过着秤,声音压得更低:“快走快走,被听见可不得了。”

下午的日头毒辣,我正在给杏树搭遮阳网,牛猪兄弟带人闯进院子,高帮鞋踩得夯土咚咚响,扬起细灰。

腰别短棒的那个下巴一扬:“熊猫佬,你家旱厕违规,限你今天拆掉。”

我跑进屋拿来仅有的半包红梅烟,给他们每人递上一支,又掏出打火机替他们点上。轮到肩扛长棍的,他吸一口,烟圈吐在我脸上:“就一支?”

我把烟盒递给他:“龙……龙兄弟……镇上统一盖的……有手续。”话音刚落,短棒带着风砸来,我抬起手臂挡。

“梆!”一声,像干柴断裂,先麻后疼。

“你这头白野猪!”短棒顶着我的脑门,“给老子看清楚,拿裁决之杖的是你龙爷!”

长棍嗖地捅过来,我闷哼一声,捂住肋骨蹲下,直冒冷汗。

“你这只钉耙猫!”长棍搭在我肩上,“给你爹记住,使无极棍的是你虎爷。”

他们哄笑,走了。我闷着头拆,石棉瓦薄得割手,耐火砖红得烫心。日头落,月亮升,半夜起露水了,最后一块砖头不烫了,也不沉了,我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抬头望天,许多星星眨巴着眼睛。直到那颗流星像粒种子落进我心窝,我才缓缓站了起来,听见骨头轻响。

跟踪了两个多月,摸清那对畜生一到周五,便换下制服直奔县城——摩托车油门轰到底,排气管喷着火,把河埂刨出深痕。他们泡在网吧吃喝拉撒,玩一款叫“热血传奇”的游戏,直到周一凌晨两三点才返回。我拉着钢卷尺量摩托高度时被网吧老板看见,等他们冲出来查看,我早蹬着二八大杠溜了。

清晨,我背上洗得发白的牛仔包,转两趟中巴车到市区建材城,挑一家灰尘弥漫的五金店。

老板戴口罩、墨镜,肩上搭条毛巾。

“十米钢绳……”我一样样报出来。

他备完货,问:“搞工程?”我点点头。

“老板发大财,以后多多光顾,”他边说边按计算器,“总共九十块。”

崭新的百元钞被我捏湿,递过去。老板说:“手力不小!”他找补的十元,陈旧、干燥。

这一来回,百公里有余,到家天已擦黑。背包塞进家堂柜,用破棉絮盖严实。

有人敲门。我拎着洋镐去开。是包二,胸前挂麻袋,咯吱窝杵双拐。他斜眼,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天大的事?”我心头一惊,将他连人带拐推倒,几个饮料瓶窜出麻袋。他骂:“缩头乌龟,窗子底下的,头顶尿盆的。”我攥紧洋镐柄,手指咯咯响。他伸过头:“来来来,照准了挖。你送老子见阎王。老子送你见王培中,他在牢里没熟人。”

第二天一早,我扛上洋镐直奔梁王村村尾,爬上断崖。蓖麻树成林,滇池水斑斑点点,周围都是大山。风吹过来,呜呜呜,像人哭嚎,又像野兽嘶吼。据说,以前有个滇王兵败后,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朝崖下望了几分钟,来到崖底挖坑。洋镐发出的响声,被滇池的浪声覆盖。那坑,大小、深浅,跟埋大黄的差不多。

中午,我从废品站买一麻袋饮料瓶,一鼓作气背上断崖。

传梅超市门口。左边,梁闯在弹玻璃珠,趴着跪着,自言自语。右边,马奎在编鸟笼,竹条吱吱响。我进超市买包烟出来,蹲到梁闯身旁,低声说:“小闯,帮我办件事,给你买泡泡糖。”

他指指超市,说:“我家有。”

“买汽水?”

“我家有。”

“买饼干?”

“我家有。”

……

他开始不耐烦:“除非……买个布娃娃。”

“好!”

他抓起玻璃珠,眼睛亮了:“女的、黑头发、大眼睛、像妈妈那样。”

“好!”

布娃娃买了,六十块。我叮嘱梁闯怎么做。他听烦了,只说一句:“针尖大点事。”那口吻,完全是外婆王传梅的。

我先不先就蹲到包二家后窗子下,竖起耳朵听。

梁闯跑说:“断崖上有一麻袋饮料瓶,快去捡。”

“你怎么知道?”包二问。

“玩去看见的。”

“那是钱啊!你不捡了卖?”

“太重,小孩子背不动。”

包二咂咂嘴,没再说话。

一连两个白天,我躲在蓖麻林里盯着崖边——有些饮料瓶的瓶口从麻袋里戳出来,像不规整的眼睛,也盯着我。

第三天一大早,麻袋不见了,地上写着一行字——及时雨啊!老夫正差去昆明的路费。被我几脚踏了个稀巴烂。

接下来是掰着指头数日子。第十八天,落日染红了院子。上好闹钟,和衣躺下。一只苍蝇撞上梁间的蛛网,在铁壳钟的嗒嗒声里嗡嗡挣扎,与夜色一同沉寂下去。闹铃响,爬起身拉亮灯,校对怀表。站到镜子前,镜中人看了我十分钟,我也看了他十分钟,我们眼里都布满血丝。大头皮鞋是爹留下的,我往鞋里塞稻草,试穿了三次,鞋内再无半分余地。拽出背包,塞进平日穿的布鞋,拉紧拉链。借着皎洁的月光抵达踩好的点,放下背包,摸出手套戴上。撬棍别在腰后,贴着皮肉,冰凉冰凉的。钢绳的一头绕着树干缠五圈,打三个结,用撬棍绞紧;另一头用同样方法固定,只是这棵对望的柳树歪着脖子,不想看见钢绳横在埂上。压了压钢绳,有点松,再绞,柳树吱吱响。用撬棍戳破黄油袋,黄油像猪板油,边挤边抹至钢绳泛着幽光。猫腰躲到远处,把黄油袋和撬棍丢进河里。树叶沙沙响,盖过流水声。掏出怀表,屏住呼吸,盯着夜光指针一格一格地爬——两点二十,两点二十一……

两点三十,一道白光照亮河埂,引擎声袭来,灰尘飞舞,杂草颤抖。

“嘣!”一声极轻的闷响,在听觉神经上放大。

“啊!”

“啊!”

惨叫一先一后,两个黑影向后弹飞。车灯乱晃,摩托歪歪扭扭扎入河,水花轰然炸开又散落。世界陷入短暂的死寂。一个黑影在埂中央抽搐,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另一个黑影在埂边蠕动,发出动物垂死的哀鸣。两个声音顺着我的脚趾爬上腿、脊椎,直冲大脑:不是怕,是被什么东西细细抽打,兴奋得咬紧牙才没拍手叫绝。

等到没了动静,我从树影里挪出来,折两根柳枝挂到钢绳上,抓起背包朝镇子大步走去,耳边只有风声。到了岔路口垃圾堆,迅速脱掉手套,换上布鞋;拿出水火油,拧开盖子。手套、大头皮鞋和背包扔进垃圾堆,淋透水火油。空瓶子掷向河,扑通一声。划燃火柴丢过去,火焰轰地窜起。布料卷曲,发黑,焦味和臭味刺鼻。火团渐渐衰弱,火星明明灭灭。起身离开时,不远处有双琥珀色的眼睛。走近一看,是只瘦骨嶙峋的白猫。它一点都不怕我,用爪子扒土,一下,又一下,埋着排泄物。我捡起两块瓦,铲尽冒烟的灰烬,走到河边撒向河面,扑通一声,水中的月亮碎了又变圆。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我从灶心罐里舀水洗手,洗脸,洗脚——全身松弛。地铺看着就凉,躺上去硬邦邦的。月光从瓦缝漏下来,白白一道,从地上往墙上挪动。过了一小时,也许两小时,“吱——呀——”两道门开关的声音,间隔漫长而干涩——院门和堂屋门的门轴都该上油了。接着是脚步声,沉重、拖沓,带着烟臭味。杏儿回来了,她进了侧房,轻轻关上房门——衣物窸窣,床板咯吱。

天麻麻亮,我像往常一样扛起锄头出门。去自留地必经河埂,远远看见警灯在雾里闪烁。我走过去,现场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像早起的鸟雀。我挤进人群。警戒线那边,警察正在维持秩序,神情严肃。埂中间,一张草席盖在地上,露出一只高帮鞋和一只穿黑色尼龙袜的脚,另一只高帮鞋不知去向。草席的另一端什么都看不见,渗出的血已经发黑。坐在埂边、背靠柳树的那个人,不知是程龙还是程虎,他双手捂脸,指缝淌出的血滴在地上,把灰土粘成块状。医护人员赶来,给他止血,扶他上救护车。他指着不远处,声音微弱,听不清说些什么。我看过去,地上灰扑扑一坨,两个黑洞洞的孔朝天,好像是人的鼻子。

救护车开走,警车不断驶来,排起长队。包二瞅着钢绳,脸色惨白,双拐比独腿抖得还厉害:“……捡垃圾……撞上柳枝……看见……跑去传梅小卖部……打电话给你们……”

拿本子记录的女警安抚他:“老人家,您慢慢说。”

照相机咔嚓咔嚓,闪光灯刺眼。两只警犬嗅着地上的鞋印,尽心尽责,不贪血腥。其中一只抬起头,蹿过去嗅包二的独脚。我挤出人群,步子很快,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老程要是来了,不知道会骂什么。

第二天,警察挨家挨户问话。有人说是牛猪兄弟得罪了狠人,有人说是哪家小孩子恶作剧。最调皮的那个男孩被爹妈拿麻绳吊在房梁上用皮带抽打皮肉,孩子硬是不哭,一会儿说:“不是我干的,打死我也不是。”一会儿又说:“打死我算了,就当是我干的。”

那孩子的哭声和那句话,在闷热的风里传开,钻进每一扇紧闭的窗子。

王杏儿

听说牛猪兄弟一个没了脑袋、一个没了鼻子时,我手里摸到一张东风,一幅画面浮了上来——熊猫佬往柜子里藏牛仔包。

那天,我只是想找几炷香。拉开家堂柜,霉味扑鼻。扯出破棉絮,露出牛仔包,洗得发白、背带起毛。拽出来,沉得坠手。拉开拉链:钢绳、手套、撬棍、黄油,还有一瓶黄兮兮的液体。推回去时,手背蹭到一团软东西,拿出来抖开细看,竟是我在船上丢失的内衣内裤,污渍斑斑。原样摆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可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忘不掉。

我恨程琳,恨牛猪兄弟,诅咒他们千遍万遍。对熊猫佬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实是两人苦难同捆的枷锁。我们就像被扔进铁锅熬煮的两条鱼,谁都别想跳出去。有时候听着他沉重的鼾声,想起他被欺负的怂样,觉得比我还可怜、可悲。

我想过再次上吊。拿着布带站在小广场。单杆横在眼前,我觉得那是有隐意的,可一时想不起来。跳起来,双手抓住杆,脚悬了空。甩一甩,影子在地上一晃,又一晃。想起来了:歪脖子树、崇祯皇帝。好一幕触景生情。可我的压力只是挺着个大肚子,下杠,腰酸背痛轻松不少。

我还想过让自己粉身碎骨。独自爬上梁王村那座断崖,据当地人说滇王尝羌兵败后就站在这里,闭上眼睛跳下去,一了百了。可我眼前的滇池映着晚霞,水天一片玫瑰色,肚子里的东西不禁悸动。

最后我想过跑,一个怀孕的女人能去哪儿?

我从来没想过要我恨的人死。死,太简单,太便宜他们了。活着受罪,才是我们这种人的命。真正令我恨之入骨的是命,它把我和这团荒谬绑死。

麻将没打完一圈,警察来了,一男一女。

“哪个是王杏儿?”男警察问。

屋子里的响动,霎时断了。

我捧着肚子起身,所有的目光钉在我脸上。

“跟我们去趟派出所。”女警察说。

半路上下起暴雨,泥巴路坑坑洼洼,警车颠得人想吐。我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拉紧门把手,脑子里想着该怎么说。

到了派出所,女警察给我倒了杯热水。

男警察坐到我对面,问:“恨不恨程琳?”

“恨,怎么不恨!”紧接着,我把程琳指使牛猪兄弟打我的事,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说了一遍。这种时候,我心里门清:真话比假话管用。

“张天高平时穿什么鞋?”

“布鞋,从春穿到冬。”

“几码?”

“我一个大肚婆,难不成去抬他的脚看!”

……

男警察的问话像窗外的雨,没完没了。天色暗成一片铁青,女警察开车送我到镇子头。雨还在下,我捡块纸板顶在头上,小跑到巷子口站住。路灯昏黄,屋檐下站着个身影,杵双拐,一只脚着地,另一只裤管离地一截,空悠悠地飘。背着个帆布包,包体斜到胸前,越看越眼熟!那人看见我,咧着嘴笑,笑声让我猛地认出他:是那个老伯。

两个半大孩子合撑一把伞,从巷子里出来,有说有笑。

“晋城镇有两条孽龙。”一个孩子的嗓子带着青春期的沙哑。

“横行霸道的成了无头龙,色胆包天的成了独脚龙。”另一个声音尖细。

老伯举起一只拐杖,一瘸一拐地追上去打。

两个孩子的背影传来尖笑和碎骂:“……包二……狗日的……”

原来老伯竟是街坊嘴里的包二!

我拔腿就跑,撞开院子门,闪身进去,关门插闩,心咚咚跳,像有人在敲门。从门缝里看,外面黑漆麻乌。半晌缓过气来,转过身——路灯的光晕里,雨丝凌乱、细碎,编织着夜幕。

第二天中午,我出了门一段距离,回头看见两名警察登门。我装作没看见,加快脚步。

张天高

案发第五天。杏儿出门不久,警察来敲门,一个年轻、一个老道。两人一进院子,目光落在我脚上。我招呼他们进屋。年轻警察先开口:“10月20号晚上,你在哪?”

“家。”

“恨程龙程虎吗?”

“恨,恨到骨头里。”

“至于吗?”

“他们差点打死我。”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年长的警察问:“王杏儿呢?”

“打麻将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半夜。”

“我们明天再来,叫她别出门,有话一起问。”

凌晨四点杏儿终于回来了。我把警察的话告诉她。她没应声,进了侧房,反锁门。

我做好午饭喊她。她出来随便扒了几口,进了房,锁上门。

警察再来时,我正给杏树松土浇水,手脚沾了泥,招呼他们进屋坐下。杏儿捧着肚子从房里出来,我赶紧把草墩推到墙边。她坐下,背靠着墙,两只脚往前伸。

年轻警察问她:“10月20号晚上,张天高在家吗?”我心里微微一紧。

她神色平常:“在。”

“在干什么?”

“打鼾。”她指指地铺。

年长的警察目光在杏儿脚上停了几秒,又移到我脚上。我缩了缩脚。他突然问:“你们穿几码的鞋?”

“三十五。”我说。

“一样。”杏儿说。

“能看看家里的鞋吗?”

“他的在门口,我的在房里。”

两人检查了三遍所有的鞋,然后对视一眼。年长的警察从牙缝挤出:“太小了!”

我送他们到院子门口,两个高大的身影几步拐过墙角,阳光一下子漏到我脸上,眼前明晃晃一片。我低下头,布鞋渐渐清晰,进家,一步一个泥印。

一个礼拜的时间,河埂恢复了平静,柳树照常发芽,杂草随风摇摆,只是垃圾堆旁边多出个棚子。天气热,路过时能闻到一股味,说不清是垃圾还是别的什么在腐烂。可偏偏这股味,吸引我凑近棺材尾,棺盖没盖严——人脸蜡黄、水肿,脖子裹着白布。慌忙退出,蹭到一只碗,哐啷!碗摔成两半,叫魂蛋滚到棺材底下。趴下身捡起了放好,看见棺材头上写着“程龙”。心一怔,终于能分清谁是程龙谁是程虎了。

出殡时,程虎还在医院,不见程琳赶回来。

先生拉长嗓子喊:“起材——”

老程夫妇披麻戴孝,扑在棺材上,哭喊:“我的龙啊,你死得好惨!”又嚎叫:“我的虎啊,你死得好冤!”

我站在远处看着,想起爹娘在世时,他们都叫我“天高”,从来不会叫错一声。

“你干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冷不伶仃。

吓我一跳——是二愣子,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手里攥着把叶子刀。

“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两只。”

“什么时候?”

“小时候。”他一板一眼地说着,“在大河埂上,骑你爹的二八大杠……”

我没再搭理他。推他,纹丝不动,像座小山包。我绕开走,唢呐响起,脚步比心跳还快。"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381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