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0207" ["articleid"]=> string(7) "738878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30501) "王杏儿

奖状是我的全部动力。

初三,学校按成绩分快慢班。全校唯一的快班——149班,我考进了。

第一次测验,除了体育,我科科第一。班会上,班主任点名表扬,说我是逆境中奋发的榜样。同学们的掌声稀稀拉拉。我低头整理试卷,知道他们在想:我是买来的孩子,养父因我进了监狱。

期中考放榜,我站在校会高台上,从校长手里接过一沓奖状。晨光照在奖状上,金字有些刺眼。下台时,我小心卷起它们,像卷起一轴能改写命运的圣旨。回到教室,我把奖状摊开在课桌上,盘算着能在爹床头贴出多大一片。体育委员牛莉莎晃过来,把她的奖状拍在我那一摞上。

“呵呵!”她抱臂冷笑,“劳改犯的好闺女哟,给你凑个大满贯烧去那边。”

“你说什么。”我攥紧奖状边缘,望着她——眼线画得锋利。

教室里的翻书声和窃窃私语停了,所有人竖起耳朵。

“我说——”她凑近,口香糖在齿间轻响,“你爹这辈子出不来了,我的体育奖状送给你当纸钱烧给他。”

不等她再说话,我扯起她的奖状撕碎,砸向她的脸。纸屑钻进她蓬松的卷发,落在肩膀上、地上。她一愣,反手揪住我的马尾,把我的额头往桌角撞。

“咚——”眼冒金星。

“咚——”鼻梁酸胀,温热的液体涌出来。

“咚——”天旋地转,嘴里一股腥咸。

她松了手。我抬起头,血滴在我的奖状上,“第一名、王杏儿”变成了暗红。

她又将我一把搡到课桌下,俯下身还要动手。我摸到滚落的水笔,拔掉笔帽,扎她大腿。她尖叫一声倒地,捂住大腿打滚,血从指缝渗出。她的三个跟班一拥而上,拳头巴掌落下来。

“杀人犯!”

“打死她!”

“跟她爹一样不是好东西!”

……

咒骂和踢打缠在一起。我抱头蜷缩,从缝隙间看见一只只鞋底蹬过来。

直到班主任厉声呵斥:“住手!”

我自己爬出来,视线模糊中,看见牛莉莎被人扶走的身影。

世界慢慢清晰,浑身越来越冷。

一节课的时间,牛莉莎的家长挤满了校长办公室。膀大腰圆、戴金项链的男人一拍办公桌,茶杯盖叮当响,校长后缩,人声炸开:

“我女儿要是落下残疾,我跟学校没完!”

“开除!把她开除!”

“故意伤害,抓她去坐牢。”

“家长呢?怎么还不来?”

“去叫了……马上到……”校长擦着额头上的汗,“王杏儿平时表现——”

“表现好!”浓妆艳抹的女人恶狠狠地打断,“表现好会拿笔扎人?表现好会有暴力倾向?跟劳改犯的爹一个样!这种学生留在学校就是祸害!”

班主任插话:“事情没那么严重,双方都有责任。”

校长摆手:“李老师,你去上课,我来处理。”

人声越来越尖厉。我站在墙角,脸上的血干了,皮肤发紧,抠一下就疼。校服领子被扯破,露出里面的黑T恤。低下头,白力士鞋沾了血。渐渐地,那些声音嗡嗡闷响,像隔着一层不透明的厚玻璃。

陈雅香来了,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藏蓝色外套,脚步轻而慢。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别在耳朵后面。她扫了一眼满屋的人,目光落在我脸上,有心疼、惊愕,更多的是恐惧。

“对不起……”她没有走向我,而是挪向牛莉莎的家长,“怪我没教好孩子……错在我……”

浓妆艳抹的女人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校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王杏儿妈妈,牛莉莎伤得不轻,家长要求开除王杏儿。”

“我赔,”陈雅香的手在衣袋里摸索着,“医药费全出,营养费也出,求求你们,别开除王杏儿,她要读书。”她一层层揭开手帕,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元。她数钱的手在抖,指缝里还沾着泥土。

戴金项链的男人瞥一眼那沓零钱,嗤了一声。

浓妆艳抹的女人不依不饶:“光赔钱就完了?我女儿的心理创伤谁负责?开除,必须开除。”

“我……我给大家赔罪,”陈雅香的声音越来越低,弯下腰,对着一屋子人一遍遍鞠躬,“孩子还小,不懂事,求求大家,给她一次机会……”

她没有再看我一眼,也没问我疼不疼,更没问我为什么。她只是不停地道歉、认错,为我求一个留在学校的机会。

最后学校给了个留校察看处分,我得以继续上课。放了晚学,陈雅香站在校门口。回家的小路上,她走在前面,一路没有回头。夕阳把我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田垄上一高一低地晃。我想着那个反复弯腰的身影,心底漫开的卑微比身上的伤更疼。快到村口,她停下,转过身。余晖洒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干裂土地上的沟壑。等我走上来停下,她望了我几秒,抬起袖子擦我的脸。布料粗糙,磨得皮肤生疼。

“疼不疼?”她问。

我没说话,也没把脸让开。她擦得更用力了。

“你呀……那么傻……跟她较什么劲,”她像是在责备,又像是自言自语,“咱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你得忍着,知道吗?”

我一直沉默。她放下袖子,接着往前走。我跟着。她的外套被风鼓起来又塌下去,像远处那个破旧的塑料菜棚子。

屋里暗,看不清脸。她拉亮灯,昏黄的光漫开。她去了灶房,我坐在桌边的草墩上。没过多久,她端来一只瓷碗放在桌上,冒着热气。

“烫!”她揉了揉眼睛,“等凉下来再吃,吃完了把衣服换下来,我拿去洗。”

碗里漂浮着三个荷包蛋,红糖水浓稠。谁也没说话,等着它们凉下来。她递叉子给我。叉子是我小时候用的,闲置十多年,生了几点锈斑。我叉起蛋,一口一口地咬。蛋煮老了,有点噎,不是我平时喜欢的口感。喝口糖水,甜腻混着嘴角的咸,凝成一股复杂的味道。

她坐在对面,望着我吃,轻声说:“床头那面墙,贴不贴奖状都没关系。我们不能没有你。”

我手一顿,半个蛋黄从蛋白里脱落,掉进碗里。扑通一声。几滴糖水溅到脸上,滚烫。

“嗯,”我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

腥气涌上来,强行咽。

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冬季运动会。我早早躺下,却睡不着。索性翻过身趴着,双手托腮,看陈雅香翻箱倒柜,抖开一套运动服。

“你爹以前给你买的。”她比划一个矮矮的高度,“你当时这么点高,他非要买大号,巴不得穿一辈子。”

我笑了笑。

她把运动服叠好,放在床头:“明天跑八百米正好穿,米色反光,棉料透气。”我摸了摸,柔软,带着淡淡的樟脑味。

日头悬在头顶,操场冒热气,扭曲了远处的人影。

我站在起跑线上,心怦怦跳。牛莉莎在邻道,脸上带着狠劲。

“嘭!”发令枪响。

我平稳呼吸,控制节奏,跟在第一梯队后方。风在耳边呼啸,汗水浸透后背。一圈,两圈……肺要炸开,腿灌了铅。

牛莉莎压我半个身位,我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息。

最后一圈。

体育老师在场边大喊:“冲刺!冲刺!”

我咬紧牙关,榨干最后一点力气,视线里只剩白色终点线。超过一个,再超过一个。最后几十米,我和牛莉莎并驾齐驱。快一点,再快一点。冲线刹那,我超出她半个身位,第三名。

我踉跄站住,双手撑膝,大口喘气——操场在旋转,声音被棉絮蒙住。

体育老师拍了拍我的肩:“冲得漂亮!”

我直起身想笑一笑,小腹传来一阵坠痛,腿一软,跪了下去。

体育老师扶起我,让我沿着操场边缘慢走。每走一步,坠痛就加剧一分。

牛莉莎走在我旁边,脸色铁青,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我身后尖叫:“呀!王杏儿,你屁股后面红彤彤的,脏死了!”

我整个人僵住。周围的同学望了过来。

我迟疑地伸手往后摸,触到一片湿热。缩回手一看,脑子里嗡嗡响。

“哎呀,流血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男生的目光移开,又忍不住瞥——不是鄙夷,是撞见某种隐秘的、带着羞耻的好奇。

我双手捂住身后,牛莉莎偏着头望:“不就是来那个嘛,有什么不好意思。”

越来越多的目光投过来,像要把我的衣裤撕碎。

“嗐!”牛莉莎双手叉腰,“估计你娘就是缺了你这项功能,你爹才会买你买进劳改队。”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他们眼前不是刚跑完八百米的第三名,也不是一个初次经历生理期的女生,而是一件展览品——买来的孩子,害养父入狱的祸根。

一张张脸,有笑,有皱眉,有麻木。极少数人眼里闪过同情,却比嘲笑更让我难堪。

我冲破人群,身后的声音追着我。

“跑什么呀!”

“还哭了!”

“丢人!”

……

跑了很久,冲进家,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陈雅香拍着门:“杏儿,怎么了?开门!开门!”带了哭腔,“……杏儿……你别吓娘……”

学校里、操场上的声音还在追着我,嗡嗡响。

我把脸埋进膝盖,捂住耳朵。

满墙的奖状在视线里扭曲、晃荡……

爹!您就算回来了,也擦不掉我身上这道印子。我是王杏儿。我只想做王杏儿。可以吗?

回答我的,只有风声。

李赶生

日头刚爬上窗棱,民警李为民就踏进村委会,鞋面上还沾着露水。我正在整理五保户资料,他递来一张对折的纸。我摊开——病危通知书。王树财,男,汉族,六十一岁。高血压引发脑出血,昏迷不醒。纸页下方盖着鲜红的公章,医生字迹潦草,只辨出一个李字。

我放下手头的资料,抓起外套就往王树财家跑。院门锁着,邻居张婶告诉我,人一早下地了。我又跑到油菜地边,连片的黄花齐脖子,不见一个人影。扯开嗓门喊陈雅香,喊了三四声,远处直起一道身影,手搭在额前望过来。我跑过去把病危通知书递给她。她看完就往西边跑,深一脚浅一脚,险些栽进水沟,嘴里念着“杏儿”。我跟着她跑到学校门卫室,她急得说不全话,我和门卫说明情况。门卫带我们找到初三(149)班教室。透过玻璃窗,我一眼就看见坐在头排的杏儿——背挺得笔直,正低头记笔记。我把杏儿叫出来。陈雅香拽着杏儿的手,浑身发抖。杏儿一脸茫然,睫毛一颤一颤。我说:“你爹病了,人在医院,情况不好。”杏儿愣了两秒,回教室收拾书包。我叫她们在学校门口等,我回家开手扶拖拉机。油门踩到底,她们站在车斗里,手杵栏杆、眼望前方,一路无话。

赶到县医院,找到病房。白布盖住整个人。医生看见我们,摇了摇头。陈雅香脚一软,坐到地上。我扶起她。她扑到床边,揭开白布一角,呜咽着抚摸王树财的脸。杏儿的膝盖突然一弯,扑上去,脸埋进白布。任谁劝,都拉不开她们。

出殡那天,土路灰扑扑的,王树财的亲人披麻戴孝,缓缓挪动。杏儿捧着遗像,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细缝。四个汉子扛着黑沉沉的棺木,跟在杏儿身后。陈雅香脚步虚浮,由弟媳搀扶着,走在队伍末尾。王树清走在最前头,左臂挎着竹篮,右手一把把地扬着纸钱,不曾回头。白纸钱黄纸钱四下飘落,有的落在棺木上,有的落在送葬人头上、肩上,有的落在路上的黄土上,还有的落在路边刚冒尖的草芽上。

杏儿好几个礼拜没去学校了。她的班主任来村委会找过我两回。第一回是打听杏儿的近况,听我说着,她连连叹息。第二回再来,她几乎是恳求:“王杏儿脑瓜子灵,又肯下苦功,是块读书的料。只要回来安心学,考重点中专稳稳当当,毕业就能端铁饭碗。支书,麻烦您去劝劝孩子,不能让她就这么荒废了。”

送走老师,我去水果摊称了点水果就去王树财家。院门开着一扇,院子里的老杏树挂满青色小果。杏儿穿着套旧运动服,坐在杏树下的小石墩上。那是王树财常坐的地方。杏儿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盯着地上的蚂蚁。陈雅香坐在灶房门槛上,望着空荡荡的鸡窝。直到我的影子落在陈雅香跟前,她才起身招呼:“支书来了,快进屋。”

屋里光线昏暗,门框投进一束光,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她拿起热水瓶摇了摇,竹壳哐啷哐啷地晃。又去找茶叶——印着红双喜的铁皮罐,抠开锈盖子,捏几撮茶叶进搪瓷口缸。热水一冲,碎末状的茶叶浮在水面,不肯下沉。我端起口缸喝了一口,温吞水,铁锈味,茶叶末黏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我把杏儿叫进屋,将老师的话掰开揉碎,从她爹的心愿说到她娘今后的指望。杏儿垂着头,乱发遮住大半张脸,食指在桌面上划着道子,吱吱声不停。杏儿最终没再踏进校门。

第三年春天,民警李为民又来找我,神情复杂。他把我拉到村委会院子角落:“王杏儿的生母找到了。”

“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她们。”

他一把拽住我:“只能先告诉陈雅香。”我一时摸不着头脑。

“杏儿的生父十多年前就病故了。生母改嫁到昆明远郊,日子过得紧巴。”

那天傍晚,我叫陈雅香到村委会,把话挑明了。她听完,愣了很久,说了一句:“知道了。”转身就走,影子一晃一晃。

几日后,陈雅香来村委会找我,站在门口:“支书,麻烦您帮忙联系杏儿生母。”说完,把杏儿拉进屋。杏儿黑瘦了不少,去年的运动服穿在身上愈发宽松。我们一同前往派出所,找到肖所长。他拨通昆明的电话,沟通一番,对方让半小时后再回拨。等待中,电子挂钟单调地跳动。

肖所长打破沉默:“丫头,平时都爱做点啥?”

杏儿盯着鞋尖,捻着衣角,一声不吭。

“天天跟着我下地,薅草、间苗……”陈雅香接话。

“喜欢哪个歌星?爱听什么歌?”肖所长打断她。

“黄……黄什么驹?”陈雅香又抢着说,“成天跟着收音机哼,呜哩哇啦的,像大舌头。”

“黄家驹。”杏儿抬头,声音清亮,“粤语,你听不懂。”说完又低下头。

“哎哟!”肖所长一拍大腿,“巧了!我女儿也迷他,叫什么安乐队?”

“别安。”杏儿再次抬头,眼里透出光,“b-e-y-o-n-d,这么拼。”

我一头雾水:“啥意思?”

“远方!未知的彼岸!”她一字一顿,执拗又认真。

“最喜欢哪首?”肖所长前倾身子。

“《大地》。有力量。你女儿呢?”

“《真的爱你》。”肖所长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小学生,成天爱啊爱的,哼得我头疼。”

杏儿轻轻一笑:“肖叔叔,那歌是写给妈妈的。”

肖所长一愣,拍了下额头:“嗐!错怪她了。”

小小的办公室一下子热络起来。陈雅香别过脸,用手背擦眼睛。

挂钟咔哒咔哒。肖所长看了看时间:“打电话吧。”

办公室瞬间静了下来,肖所长按下免提再按重拨,电话:“嘟——嘟——嘟——”漫长的等待后是一阵沙沙的电流杂音,像穿越千山万水的呼吸,随即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芒果,找到了就好,就好。”语速慢了下来,“对不住她,让她在那边,好好过日子。”话语被喘息割得断续,“我……实在……是……”电话那头只剩压抑的哭声。杏儿低着头,肩膀微颤。过了很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过几天……我给芒果……寄一张……全家福。”电话挂断,忙音单调地响着。陈雅香望着杏儿,嘴唇在动却说不出话。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回坝子的路上,灯火传染似的亮起,却又像散落人间的星。

叶朗

这段时间,阿妈变得反常,老是望着全家福发呆。那张照片是阿爸在世时拍的,边角起毛,黑白人影有点模糊。阿妈看着看着照片,眼眶红了,见我就问:“底片没了咋办?”

“神仙也没法。”我随口说。

她听了愁容满面,我又补了句:“可以打印。”

“一模一样的?”

“当然,比原来的还清楚。”

“印,快印!”她立马来了神,“多印几张。”

货郎回来听我提起这件事,他掏另一张全家福安慰阿妈:“我没忘记找阿妹,照片一直揣在怀里。”阿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2006年8月22日,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我拿到了B2驾照,约朋友去新开的“花江狗肉”喝一口。我先打给王强。王强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最后说:“二愣子在的话我就不来了。”我说:“不叫他了,你来就行了。”又打给小阿汤,我说:“你顺路喊一下熊猫佬。”小阿汤嘿嘿笑了两声:“人家现在可不一样了,以滇池为家,忙得很。”

狗肉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们划拳吹牛,喝到七八分醉的时候,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熊猫佬突然冲进包间,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淋成落汤鸡了!”我笑他,“来得正好,坐下喝酒。”

他摆摆手:“别喝了!你阿妈被埋在山上了!”

我以为他开玩笑,正要骂他几句。

他又说:“货郎到处找你,电话也打不通,遇到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酒醒了大半,扔下酒杯就往家跑。路上积了水,踩下去溅起老高的水花,鞋掉了,光着脚冲进家。街坊邻居聚了一圈,有人递给我铁锹,有人拉着我的手,有人和我说话,我什么都听不清。货郎冲我大声说:“阿妈被山体滑坡埋了。”

众人连夜上山,找到天亮什么都没找到。我和货郎不肯放弃,王强、小阿汤和熊猫佬帮着在泥石堆里刨,镐子挖断两把,后来用手刨,指甲翻了过来,手指磨得全是血。两天两夜后雨小了,货郎把一只鞋放在土堆上——那是阿妈的解放鞋,鞋帮上沾着红土。货郎说是在山脚下捡到的。阿妈的坟是衣冠冢,埋着她的大部分物品和那只解放鞋,墓碑上刻着她和阿爸的名字。之后的日子,我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又喝,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一天傍晚,货郎把我从酒桌上拽到门口,指着后山说:“阿妈看着你。”

“我脸上又没长花……有什么好看的。”我浑浑噩噩,舌头打结,“怪她自己……雨天非要上山……”话没说完,脸上挨了一耳光,火辣辣的。

“怪你爱吃的红薯!”货郎的嗓门大过雨声,“薯藤淹水不翻就会乱生根。”

我愣住,阿妈在脑海里浮现——她弯着腰翻薯藤,汗湿的衣服贴在背上。她蹲着刨红薯,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她站在灶台边煮红薯,最大最甜的留给我,自己吃着小的、歪的,说:“一根藤结出的红薯才正气。”

我跪在地上,雨水顺着后背往下淌,雷声连连。

后来我决定做水果生意。不是突然想到的,是货郎一句话点醒我:“阿妈走了,叫芒果的阿妹还没找到,你不能一辈子泡在酒缸里。”

货郎拿出他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又找信用社贷了一笔款,盘下一辆二手小卡。车子破是破了点,但发动机还硬朗。货郎说不走江湖了,陪我一起干。他那些杂货——针线、纽扣、松紧带、老鼠药……统统锁进柜子里。

去版纳收水果之前,货郎叫我喊王强、小阿汤和熊猫佬来家里吃顿饭。不巧的是王强和小阿汤出了远门,只来了熊猫佬。我给他倒酒时,他捂着碗口说:“胃溃疡,刚吃消炎药,一滴都不能喝。”我和货郎喝开了,醉了都不知道。第二天天亮,货郎叫醒我,说:“阿妈那件花衣裳不见了,裹在衣裳里的钱一分没少。”我噎了一下,熊猫佬偷女人花衣裳的流言像难散的酒气。

到了版纳,打鼓寨的老宅空了太久,破烂不堪。我和货郎打扫了两天,又把漏雨的屋顶补个大概,好歹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平时吃饭就在堂叔家,堂婶是个麻利人,做的菜咸淡刚好,我们难免多吃两碗饭。货郎给堂婶伙食费,她说什么也不肯收,推来推去,我们只好隔三差五买些油盐柴米给她。堂叔前几年得了痛风,走路都费劲,五亩芒果林的活全靠堂婶撑着。芒果熟了,堂婶半夜就下地摘了去卖——十多公里的山路,她一次背一背箩,来回需要一天,卖的钱供孩子读书,儿子上初中,女儿上高中。

货郎决定承包婶家的芒果林,该给的钱一分不少给。堂婶还是在地里帮着我们忙活,但至少不用再愁销路,人也松快了些。

我们收满一货车水果就拉到昆明去卖。我开着车,货郎坐在副驾,常常掏出全家福看半天。有一次他问我:“阿妹还活着吗?”“活着。”“你怎么晓得?”“凭直觉。”他没再多说一句,把全家福揣进怀里。

头一年勉强撑了下来,除去油钱和过路费,还能攒下些辛苦钱。到了第二年,老天爷翻了脸——雨水多得邪乎,芒果、香蕉、荔枝还没熟就烂在了树上。我们分头找货源,货郎跑山里的村寨,我在水果交易点蹲守。交易点周边的茶铺热闹了起来,打扑克牌、搓麻将比收水果还重要。这天下午我正在打扑克,输了不少钱,急得把手机调静音。等一看,十个未接来电,回拨过去。

“喂,是叶朗吗?鑫隆派出所。”

我脑子里嗡一声:“找我……什么事?”

“你家人被捅伤了,你赶快过去,鑫隆村村头。”

我扔下扑克牌就往外跑。雨中,一位民警半蹲在货郎身边撑着伞。伞下,货郎脸色苍白,脊背靠在村碑柱上,捂紧肚子的指缝间淌出血。民警说:“腹部被两个吹烟鬼捅了三刀。”我跪到货郎跟前,他眼睛半睁,嘴角动了动。“小鬼!”他的声音没平时大,手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货款递给我, “水果生意这碗饭不好吃。”又掏出全家福看了好一会,“我信缘分……在这边开个店……叫‘缘来’……阿妹会回来的……”声音越来越弱。我想喊他一声阿爸,却发不出声。救护车来了,他缓缓闭上眼,全家福掉在地上。我攥着那沓钱,粘手,红得发黑。

货郎安葬在打鼓寨,他的坟挨着阿爸的。立碑那天,天很蓝,云也薄。堂婶烧着纸钱说:“货郎是个好人。”我掏出那张全家福,上面的血迹干了就开裂,轻轻放进火里。

王杏儿

今年的杏子特别的结,眼睛都看花了。恍惚间,王树财举起竹竿拨动枝杈,我兜起衣摆。

“接好嘞!”他喊。

眨眼间,王树财不见了,一片树叶飘落衣兜。

夜里,脚镣拖过水泥地的声音把我惊醒。王树财走了快四个年头了,陈雅香的魂也跟着他走了。陈雅香每天走很远的路,村里人将她找回。她问我是不是给人添麻烦了。我说没有,您只是沿着熟悉的路把月亮走圆了。

那只皮鸟儿摆在箱子上,肚子上全是砂眼,脖子破了几个洞,再也发不出声。打开箱子,箱底压着那件花裙子,裙摆上的污渍还在。那是我吃七岁饭那年,王树财给我买的。我穿着它去小溪边抓鱼,滑了一跤,花裙子上全是泥。王树财帮我洗了好几遍,洗不干净,被陈雅香臭骂了一顿。

锄头起落、扁担晃荡、锅碗叮当,填补空洞。可一停,那洞又长回来。陈雅香不再走远路,咳嗽咳出血。起初手帕上几点,后来黏稠一摊,再后来是大片暗红。活生生的人躺在病床上,被子几乎没有起伏。她脱下银猴坠子,塞进我手心,嘴里说着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

“……对不住……你阿爸……阿妈……阿哥。别恨王树财……他……没办法。”她的泪水滑出深陷的眼窝,“做你自己……别回头。”她说完,手垂下,眼睛合上。

后事,叔公一大家子出力,二叔二婶出钱又出力。唢呐吹三天,白幡挂满屋梁,香灰在香炉里堆成尖,纸钱的火光几乎没断过。

丧事办完的晚上,灯泡蒙着灰,光晕昏黄。叔公填着烟锅:“跟我回赶马村吧,你娘小时候住那儿。”

二叔接过话:“跟我回呼马镇吧,你小时候住那儿。”

……

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焐得人喘不过气。

“我哪儿都不去!”

二叔张大嘴巴,叔公咬紧烟嘴。

我软下声:“想你们了,我去看你们。”

“我来接你。”二叔说。

“打电话,”二婶边说边往挂历上写,“号码在这儿。”那个号码,我一辈子都记得。

叔公的小孙女扑进我怀里,说:“杏儿姐姐,去我家。我有压岁钱,给你买糖。”小家伙身子热乎乎的,带着奶香。我搂紧她,她扭扭身子。

深夜,他们走了,家里空荡荡的。

第二天早晨,风呜呜地钻进门缝。我拿着那本《英国童话集》和皮鸟儿走到杏树下,抽出书里夹着的全家福,阳光洒在上面——阿爸戴洋毡帽,阿妈长发乌黑,他们站在后面;阿哥的小光头圆溜溜,芒果的脸蛋胖嘟嘟,兄妹俩站在前面。看着看着,一家四口变成光斑。揉揉眼,相片揣进怀里,用手刨了个坑,埋掉书和皮鸟儿。来到屋后的小溪边,流水带走落叶,人影不动。

一年后,村支书在广播里通知去派出所领第二代身份证,人员里有王杏儿。第一代那张被民警剪掉一个角后还给了我。新卡片是彩色的,边缘不像第一代那样割手。上面的女孩,面无表情、眼神空茫,她决定去找阿妈,问一句“为什么不要她?”。

大巴,昭通直达昆明。坐在头排,前路起伏、狭窄、曲折。到昆明,换乘中巴,再步行三四里村路。一条林荫河埂,尽头,垃圾堆成山,腐臭盘踞不散。一个弓着腰的背影,把垃圾往河里拨,流水变浑。我走近,轻唤:“老伯。”他转过头,堆笑,脸上的污垢陷进皱纹。我掏出纸条,客气地问:“您知道这户人家吗?”他看了一会纸条,抬手指向岔路,目光却黏在我脸上。我收起纸条快步走,一只大手拽住挎包,整个人向后仰,包掉在地上。老伯抢上前堵死我的去路——我移动,他也移动;我不动,他也不动。心悬到嗓子眼,身后传来突突响,回头——穿坎肩的汉子开着拖拉机驶来。我慌忙往路边让,老伯反倒朝路中央跨。拖拉机刹住,车头一沉,黄灰遮天蔽日,随风散。

“让开!”汉子铿锵有力。

老伯梗着脖子,唾沫横飞:“畜生开铁棺材,突突突,忙去投胎。”

“让开,”汉子沉下脸,“我说最后一遍。”

老伯叉开腿,张开双臂:“有种从老子身上碾过去!”

汉子一脚油门踩到底,拖拉机震颤,烟囱冒黑烟。

“铁棺材还会放屁!”老伯捏鼻子又摆手,“臭,真臭。”

汉子挂档,松刹车,拖拉机窜出去。我别过脸,听见一声惨叫。拖拉机卷尘而去,汉子头都不回。我不敢捡包,跟着拖拉机跑,跑到有人家的地方,站在路边大口喘气。喘匀了,顺着一排房子找到晋城镇10号——土坯瓦房,两扇木门布满虫洞,门神、门对儿已褪色,门扣没上锁却推不开。敲了几下,响声被风带走。再敲,隔壁门开了,探出个包着头帕的阿婆,脸庞像核桃壳,眼睛却清亮。

“找哪个?”她问。

“阿婆,这是张秀英家吗?”

“你是秀英什么人?”她走过来打量着我,“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远房亲戚。”我低下头。

她叹了口气:“走了快三年喽。”

“去哪了?”

阿婆走到路中间,指着瓦房后面说:“大下麻雨天,她非要上山翻薯藤,遇上山体滑坡,尸骨都没找着。”

我走到阿婆身旁,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山顶有个豁口,风呜呜地灌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

时间失去了意义。我沿着石子走,经过小镇——杂货铺的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铁匠铺的打铁声穿透耳膜;晋城中心小学,书声琅琅: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人间照常,我漫无目的。直到岸边的芦苇白了头,茫茫水面近在眼前,是水库,或是滇池。风贴着水面刮来,裹着水草与淤泥的腥气。掏出全家福,清晰得不真实。

“嗤啦——”阿爸的洋毡帽一分为二。

“嗤啦——”阿妈的长发一分为二。

“嗤啦——”阿哥的光头一分为二。

不一会儿,那个叫芒果,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女孩,碎成了纸片。松开手,纸片飞向水面,打着旋,沉底的沉底,远去的远去。走向水——鞋袜湿透,脚有点沉;漫过膝盖,裤管裹紧小腿;淹过腰腹,外衣鼓胀;没过胸口,呼吸困难。停住——耳边一阵笑声,是杏儿的,王树财扛着她摘杏子;又一阵,还是杏儿的,她跑向张开双臂的陈雅香。

贴身的银猴坠子反着光。

闭上眼,继续向前。

锁骨、下巴、嘴唇……整个人陷入水的温柔。

芒果、王杏儿、我。两个名字,一个人,都回到了母体的羊水中。"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381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