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0206" ["articleid"]=> string(7) "738878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9068) "高哲

严打,昆明市公安局里的电话声、脚步声和卷宗翻页声交织在一起。接待处,两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人缩在长椅一角,看我们这些穿警服的人时,眼里全是焦急。我放下卷宗走到姜晓桌旁,她埋头记录。

“什么案子?”

“孩子失踪。”她没抬头,“一桩接一桩。”

“多久?几岁?”

“五……五天。”大娘抢着说,“六岁。”

“是您什么人?”

“是——”

“亲闺女。”大爷打断,用眼神制止大娘。

老夫妇年近古稀,有六岁女儿并非不可能,可他们的眼神,明摆着有事。

“在哪儿丢的?”

“小区楼下,”大娘身子前倾,“是让人——”

“是她自己跑丢的!”大爷急着说。

大娘的嘴唇在颤抖,牙齿轻磕。

我坐到他们中间,给姜晓递了个眼色:“倒两杯水。”

大爷接杯子的手僵硬,捏得纸杯里的水漫湿了手背。大娘没接,望着大爷。姜晓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大娘冲大爷跺脚:“老东西!黄土快埋到脖子了你还撒谎!闺女找不回来,咱俩还有啥活头!”

大爷的纸杯掉在地上,水溅到我裤脚,他慌忙要擦。我扶住他,看向大娘:“您说,到底怎么回事?”

姜晓拿来拖把擦干地上的水,又给大爷重新倒了一杯。

大娘端起水抿了一口,情绪稍缓:“警察同志,闺女是……是买的。八千块钱,先付了三千现金,又汇了三千的款,最后两千……实在凑不齐。”她声音哽咽,“上个月,人贩子从门缝塞了张条子。”大爷哆嗦着摸出纸条递给我。字迹歪扭,语气蛮横:再拖,随时弄走娃。农业银行,张长生,打款账户6228480860700583616。

“三千块是汇到这个账户吗?”

大娘摇头,从腰包摸出个记事本,指着其中一行:“是这个,李菊。”我抄下信息,收起纸条。

“姜晓,做详细笔录。”我招呼严盼,“走,去农行。”

在农行马主任的帮助下,结果很快出来:李菊的账户,除了那三千,再无交易。钱是在曲靖市区一台ATM上分两次取走的。张长生的账户是休眠户。两个账户开户行相同,开户人住址同镇不同村。

回到车里,我发完信息,拨通昭通市局冯大刚电话。

“老同学,查两个人,信息发你了。”

“收到。”

五分钟后,冯大刚回复:李菊,女,六十五岁,无案底;张长生,男,四十五岁,吸毒、抢劫、盗窃前科。

我再打过去:“我们过去一趟。”

“行,我让当地肖所长协助你们。”

严盼联系了曲靖——由于时间较长,调取监控要时间。

向秦局汇报后,他拍着我肩膀:“信你的直觉,放手查。有困难,我协调。”

车子驶离昆明,我握着方向盘。后排,姜晓瞥见严盼的手机屏幕,说:“幼儿园的老师就是漂亮。”

严盼把手机递过去:“帮我挑条项链,你眼光好。”

“鸽血红,就这条,衬张芳肤色。”

“太贵了,换条水晶的便宜点的,装修房子还要用钱。”

……

抵达昭通呼马镇,铅色天空飘着冻雨,肖所长在派出所门口等着。

“高队,辛苦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三桶泡面,连汤喝尽。我说明了案情。肖所长神色凝重:“张长生,外号二猫子,孤儿,混混。我们怀疑他和‘9·25’案有关,一直没证据。”

“9·25?警员遇害?”

“1999年9月25日,民警朱启林夜巡,被钝器击中后脑牺牲,配枪丢了。”肖所长顿了顿,“老朱和我……一起当过兵。”

兵分两路。老刑侦马国忠带人摸排张长生可能的落脚点,无果。我们随肖所长去镇农行。农行黄主任以“金豆子”回馈储户,用一袋黄豆从李菊家问出关键:账户一直是她侄女在用。目标转向李菊的侄女——李阿秀。李阿秀现年四十八岁,童年坎坷:母亲离家,父亲早逝,她跟着哥哥李坤长大。成年后外出做生意发了家,常给村里捐钱修路,曾被评为“三八红旗手”,在村里声望很高。

深夜的雨下个不停。肖所长带我们摸进李阿秀的老宅,家具凌乱,蛛网遍布,什么都没找到。沮丧之际,姜晓脚尖踢到个东西,捡起来拍掉灰土,电筒一照——黑皮小本。我接过来翻看,前面是空的,中间几页记着日期、地名、数字,后面跟着“带把的”或“不带把的。末页写了个名字:王树财。我掏出那张威胁纸条比对——两者字迹不同。

回到所里,肖所长说要请宵夜。我们看看天,笑了。端上来的,还是四桶泡面。肚子踏实了,疲惫压下来,我们在沙发上睡着了。

一个多月里,我们在昆明和昭通之间来回奔波。窗外景色从萧瑟转新绿。曲靖的取款监控来了——嫌疑人戴鸭舌帽、墨镜、口罩,只能看出是个男的。

我看着李阿秀“三八红旗手”的表彰照出神。姜晓凑过来看了看:“眉清目秀,有点像那个代言化妆品的明星。”这话让我心里一动。我向秦局提了个方案。他听完,沉默片刻:“有把握吗?”“她好名,会来。”“注意安全。”

三月,春意渐浓。在肖所长陪同下,我们赶到呼马镇政府,孟书记已等着。

“孟书记,”我上前握手,“打扰。”

“领导指示了,全力配合你们。”他递来名单。我一眼看到最后——李阿秀。

孟书记叫来工会主席李薇,交给她另一份名单:“李主席,县里首次评‘脱贫致富带头人’,这几位同志是来指导工作的。”

按计划,李薇先安排人通知前十位带头人,然后亲自带我们去通知李阿秀。路上,肖所长说所里有急事,默契地离开了。

王家坝村委会,老村长听明来意,脸上放光:“好事,王家坝的光荣!”

“是啊,李阿秀为家乡做了贡献,县里记得。”李薇笑着说,“麻烦您通知她,后天上午九点,镇上大礼堂开表彰会。”

老村长为难:“阿秀是出息了,可好些年没回村,捐钱都托亲戚转,村委会联系不上。”

我握住老村长的手:“大爷,这次表彰是县里统一安排,领导非常重视。本人不到场,太可惜。她生意大,总有电话吧?”

“我跑一趟她大伯家,这荣誉不能耽误。”

一个多小时后,老村长喘着气跑回来,攥着张纸条:“问到了!”

老村长拨通电话,免提音响起,嘟声格外清晰。

“喂,阿秀。”

“哪……位?”女声清脆,带着警惕。

“你叔,李赶生。”

“哦,叔。您咋知道我电话?”

“你大伯那儿问的。”老村长语气如常,“县里评你当‘脱贫致富带头人’啦!后天九点,镇上大礼堂,戴大红花,跟那年‘三八红旗手’一样光荣!”

“啥带头人?没听说。”语气犹豫。

“今年头一回。县里定的,表扬你捐钱修路。你得来。”

“哦,看情况吧,最近忙。”

“那你先忙,记着后天九点!”

“等等……叔,你旁边还有人吗?”

老村长挂了电话。

离开村委会,姜晓低声问我:“李阿秀会不会再打来?”

“李主席亲自带队下村通知,正常得很嘛!”

李薇听了,笑了笑。

表彰会当天,大礼堂人头攒动。主席台坐着领导,台下第一排是带头人座位。我们坐在后排,盯着那十一个姓名牌。十个都坐满了,李阿秀的位子还空着。

李薇致辞完。孟书记开始念名,每念一个就有一人上台,念到第八个,我竟看见秦局坐在那空位上,一脸失望地看着我。

“看!”姜晓拽我袖子,“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坐下了!”

我回过神来,锁定那个背影,低声道:“盯死她,一秒都别放过。”这人尤其狡猾——入场时我在停车场见过她,坐在一辆黑色桑塔纳里,司机戴着鸭舌帽。

孟书记第三次念“李阿秀”,她才起身走上主席台,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

在曲靖警方支援下,侦查、蹲守、研判……碎片逐渐拼合:李阿秀和情人凯子住东郊。凯子真名陈凯,呼马镇人,干过运输。张长生,绰号二猫子,呼马镇人,游手好闲,住城北棚户区。李英和朱彪是夫妻,住南郊,早年从呼马镇肉联厂离职,李英曾是出纳,朱彪是化验员。该团伙每月底聚会一次,地点由李英临时通知。

收网日定在聚会当天。7月23日中午,暑气正盛。技术手段确认地点在麒麟区阿妹酒楼。该团伙可能持枪,紧急战前部署会立刻召开。

严盼手机震个不停,他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怎么?”

“没……没事。”

“非常时期,关机。”

阿妹酒楼二楼包间,李阿秀一伙酒足饭饱。

我带人冲进去:“警察!双手抱头!别动!”

杯盘狼藉的桌边,五张脸瞬间惨白。李阿秀嘴里的牙签掉了;凯子刚摸出烟盒,手一抖落在地上;李英和朱彪抱头蹲下。二猫子眼中凶光一闪,钻到桌底。

“拦住!”我大喊。

二猫子手脚并用爬向窗户,半个身子已探出去。姜晓几个箭步,拽住二猫子外套。二猫子返身一脚,姜晓捂着腹部踉跄后退。二猫子的手随即往怀里掏。

“小心!”严盼扑过去推开姜晓。

两声枪响。

严盼身体一震,捂住脖子倒下去。

我们同时开火——二猫子在弹雨中抽搐着倒地。

“严盼!”我压住他脖子,血从指缝涌出,浸透衣领和防弹衣。

救护车到时,严盼已没了意识。他未婚妻张芳赶到医院,颤抖着打开他手机——屏幕亮起,震动不断,是未接来电和信息的提示。最新一条信息:爸心脏手术,急需签字,速回!严盼是单亲家庭。未接来电和信息都来自张芳。手机壁纸是他们的婚纱照,两人笑得很灿烂。张芳哭晕过去,姜晓扶住她。那一刻,张芳脖子上的白水晶项链格外刺眼。

姜晓两眼红肿。打字员小王敲键盘的声响常常间断。后勤老赵桌上的绿植也蔫了。我把情绪压进卷宗,反复翻看。

秦局把我叫进他办公室,倒了杯水:“高哲,审讯让刑侦队先上。”

“不。”我猛起身,带翻杯子,水泼了一滩。

“这是命令,你现在不适合接触嫌疑人。”

我攥紧拳头,脑海里闪过严盼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接下来几天,我对着白板上的关系图出神。黑皮小本锁在抽屉里,上面的记录在我脑子里翻腾。

审讯僵住。李阿秀等人口径一致,除了老夫妇闺女那桩拐卖案,其余一概不认,威胁纸条全推给二猫子,说是二猫子背着他们独干的。从二猫子住处提取的字迹证实,纸条确实是他写的。按现有证据,他们只构成一桩拐卖儿童罪的从犯,判不了几年。我攥紧黑皮小本,指节泛白。

天亮了,烟灰缸堆满烟蒂,我拿起整理好的材料守在楼口。

秦局刚上楼梯,我迎上去:“有新思路。”

“一宿没睡?”他看看我,“办公室里说。”

听完我的分析和方案,他翻着黑皮小本,说:“上,你上。”

我出了门,快步走到姜晓桌旁:“上,我们上。”

姜晓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严盼空了的办公桌上,噙起泪。窗外,晨光渐渐突破云层。真正的较量,刚开始。

审讯室的灯光冷白。

李阿秀嘴唇干裂,疲惫不堪。她瞟了我们一眼,又摆出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我们拿她没辙。我不拍桌子也不吼她,只摊开精心整理好的本子一条条地念。

“1986年1月15日,男孩,昆明西河村,5500。”

“1985年6月8日,男孩,楚雄秧田冲,5000。”

“1987年12月21日,女孩,曲靖李家凹,5000。”

……

每念一桩,她的表情都有所变化,越来越紧张。念到第六桩时,她哽咽一声,欲言又止。我合上本子,盯着她:“同伙都交代了,现在只是向你核实。你非要这么熬着?”她别过脸,沉默不语。我翻开本子继续念:“1985年2月……”

“别念了。我……我全交代。”

一天一夜,她交代了十五桩,包括黑皮小本上的八桩。说到其中两桩时,她低头看着手铐,声音低落:“一男一女,我和凯子生的,图发财,卖了八千八百八十块。那时候,这笔钱够盖两层砖房。凯子数着钱叫我生,继续生,别停。可是……再也生不出来了。”

之后两天没提审她,她在监室里走来走去,心神不宁。

第三天清早,我们又把她押回铁椅子上。她垂着头,一副无辜模样。

“聊聊王树财吧。”我说。

她愣怔了几分钟,说:“1988年夏天,西双版纳的打鼓寨。二猫子踩的点说是个男孩。我钻进芒果林,只看见个女孩,头发乱蓬蓬的,正在追蝴蝶。管他呢,撞上了就是钱。我往她嘴里塞了颗糖,哄她:来追我呀,追上了再给你一颗。她跟我跑到一处洼地,药劲上来,软倒在草丛里。我抱起她就跑,凯子在不远处接应。凯子抱着孩子跑没影了,一男一女追上我。男人背着个男孩,问我看见个小孩没有。我摇头。女人一把抓住我胳膊,红着眼说:你肯定看见了!女孩!四岁!叫芒果!穿阿哥的背心。男人见我的衣袖被扯破,赶紧拉开女人。女人疯了似的坐在地上哭嚎。男孩也哭起来,说他没看好妹妹。那哭声……像我生的那个男孩。”她沉默片刻,语气变强硬,“人穷疯了,心就死了,有钱才有脸面。回到出租屋,二猫子骂我搞错了人,凯子当场跟他打起来。李英和买家碰头回来说,人家死活不要女孩,价钱对折也不要。之前有个女孩也是这样,被凯子用湿毛巾捂死,埋在了荒山。我突然想起老家的王树财——我哥出车祸那年,他来灵堂前拉我到一边,搓着手问:听说你有娃子的门路?他那眼神,是个活的就行。我板着脸告诉他:别听别人瞎说,伤天害理的事做不得,做了要掉脑袋的。他耷拉着脑袋走了。李英立过规矩:宁拐熟人孩子,不卖孩子给认识的人。我提了一嘴王树财。李英想了半天,点了头。”

“怎么和王树财接上头的?”我问。

“给我口水喝。”她舔了舔嘴唇。

姜晓倒来温开水。她举起口缸,一口气喝光。

“那个年头电话稀罕,政府部门才有。我打扮了一下,走进打鼓寨这边的政府部门,没一个拦我。二楼,找到间有电话的办公室,里头坐着个秃顶男人,在看报纸。我敲敲门。他问:找谁?我凑到他对面,俯下身说:大哥,我从昭通来贵地做生意,家里有急事,想借你们电话打回去。他往我领口瞟,喉结动了动:打,尽管打,为人民服务嘛!我看清他的工作证,叫韦良,办公室主任。昭通老家那边的电话号码,是那年去领‘三八红旗手’时偷抄的一个办公室的。拨通后,我说:我是上坝的李阿秀,帮我找下下坝的王树财听电话。我是他侄女,人在外地,有人命关天的事。那边答应了,叫我两小时后再打来。挂断电话,韦良说:小妹,坐下来慢慢等,两小时比你的裙子还长哦。他起身反锁了门,眯笑着走过来。我给他让出椅子,他坐下时将我捞到腿上,手就伸进来……”

姜晓停下笔,指节叩着桌面:“李阿秀!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李阿秀坐直,把话头收回来。

“两小时后,王树财接的电话,破锣嗓子喂喂喂。我用方言说:有个不带把儿的。王树财不问我是哪个,只说:成!成!成!我随口报价五千。他一口答应。我告诉他:一周后的夜里,上下坝界口的老槐树下。为这桩买卖,李英准备了一床红背被、两个黑布袋——小的装干粮、雨衣什么的,大的专门装孩子。朱彪把大号针筒和两瓶东西交给凯子说:新调制的迷魂小米粥,吸满一针筒往嘴里打,不哭不闹饿不死。汽车上人多,我背着孩子,有动静就哄:喝药药,病好好。这时凯子就给孩子打小米粥,旁边人都不太在意。我背不动了换凯子背,小米粥由我来打。另外一趟车,我正给孩子打小米粥。售票员突然说:呀,这孩子瞌睡真好,终于醒了!我魂都吓飞了,赶紧推针筒,舌头打结:断……断奶期……容易生病……喂药。孩子被呛得嘴角冒沫,售票员拿纸帮她擦。走山路,凯子把孩子装进大布袋里拎着。上了坝,天麻麻亮,我们躲在我家老宅等天黑。晚上的雨越下越大,砸得石棉瓦噼啪响。我让凯子装好孩子,叫他待在屋里别出门,我一个人去就行。他问为什么。我说少个人少份暴露,其实是怕他知道真实的价钱。我穿上雨衣,拎着大布袋摸到上下坝界口。手电光一晃,老槐树下蹲着个黑影,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王树财。放下布袋,熄手电,说:验货。黑影晃过来摸索一阵,布袋里传出哭腔,王树财的破锣声才响起:好!好!活的就好!盼了七天七夜了!他塞给我一包东西,厚厚一摞。我掉头就走,一刻没停。回到老宅,一道道闪电照亮屋子,凯子和衣靠在床头,像是睡着了。我掏出小本子,打着手电记下王树财。数着钱,凯子蹿过来搂住我的腰,我一惊,钱什么的掉到地上。他说:秀儿,他们知道了非宰了你。我转过身用嘴堵住他的嘴。我们冒雨离开王家坝。走着走着,我心口一凉,说:小本子不见了!我要折回去找,凯子拉住我说:肯定挨大雨冲走了,省得替你提心吊胆。我拿不准小本子掉在路上还是老宅,但他难得说这样贴心的话,心里的不安便散了。”

“小本子那么重要?”姜晓停下笔问。

“上面记着八个孩子的信息,我已经交代过了。”

“后来呢?”我问。

“回到西双版纳,我只上交三千给李英。朱彪夸我干得漂亮,二猫子闷声蹲墙角,李英反倒多塞我两百。半年后,路过那个政府部门,我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一个年轻人把我拦在楼口问:同志,您有什么事?我说:找韦良,我哥。年轻人寸步不让:对不起,他不在这里了。我一瞥年轻人的工作证——办公室主任。我找了个借口溜了。”

李阿秀说完,长吁一口气。

“啪!”我把黑皮小本往桌上摔。

李阿秀一哆嗦,瞪着小本,脸色煞白,陷入沉思。

姜晓合上记录本,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关于“9·25”袭警夺枪案,李阿秀一伙人的叙述平静而冷漠。他们说:二猫子说有支枪,走遍全国都不怕。二猫子踩了三天的点——朱警官每晚九点左右经过那段巷子。凯子在巷尾,朱彪在巷口,有人路过就吹口哨。李阿秀认识朱警官,和朱警官搭话。二猫子摸到朱警官身后,抡起螺纹钢往后脑砸。砸不动了,他才把螺纹钢扔进阴沟。

李阿秀一伙人的供词汇成一片罪恶的清单。从1985年楚雄山村那个售价五千元的男孩,到2000年昆明那个被二次拐卖后留下威胁纸条的女孩。十五年间,李阿秀和李英能说出每个孩子的价码、时间和地点,唯独记不清他们的模样。或许,她选择遗忘。

专案组分赴三省。姜晓带队,在贵州一个山坳里找到一名十六岁少年,养父母老实巴交。道明来意,少年看看民警,又看看养父母,摇着头说:你们认错人了,我在山里长大。相似场景在各地重现。有的孩子已随买家迁走,音讯全无;有的虽被找到,却在新家的安稳中遗忘了血缘。每一次找到背后,都是一场骨肉分离。我们打破了平静,却未必能还他们圆满。旧案未结,新案又至。昨天,一对年轻夫妻报案:七岁独生子放学途中失踪,书包丢在路边草丛。

三个月后庭审。李阿秀、凯子、李英、朱彪站在被告席。公诉人念到他们拐卖包括亲生子女在内的十九名儿童——其中陈凯用毛巾捂死一名哭闹女童时,旁听席爆发出痛哭与咒骂。法官宣判。他们一直埋着头。直到“死刑,立即执行”掷地有声,李阿秀才抬头,目光在旁听席扫了又扫,最终垂下头。

当日下午,我和姜晓去了墓地。山风微凉。姜晓把一束白菊放在严盼碑前,轻声说:“结束了。他们都付出了代价。”照片上的严盼,笑容清澈。想起他牺牲前一周,他把我拉到一边,掏出手机滑动屏幕,眼睛发亮:“头儿,这张主桌给你留着,你是我们的证婚人!”

回到局里,我将证物装袋、贴封。夕阳透过百叶窗,在档案柜上切出明暗条纹。结案报告垒在一旁,另一边是待启的新案卷。

夜深了,我刚走出市局大门就看见那对老夫妇,站在路灯稀薄的阴影里。

“高警官!”大爷颤巍巍迎上来,一把抓住我胳膊,手劲很大,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们看了报纸……他们都判了。我们有罪,愿意担责。可是……那孩子……她的亲爹亲娘……怕是眼睛都哭瞎了。”

大娘从布包里掏出叠得整齐的衣服。最上面是条裙子,装饰的亮片掉了不少,每一片都在反光。

“从家里穿来的。”大娘反复抚着布料,“她说穿上它……跑起来像花仙子……像……”大娘喃喃着,大爷松开手,两双浑浊的眼睛里涌着悔恨与哀求。

“继续找,”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风里,“绝不放弃。”

送走他们,我步入长夜,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掏出手机,点开严盼的对话框——他还在规划着那场永远办不成的婚礼。

我收起手机,大步前行。

有些寻找,没有期限。有些终点,终将抵达。

王树财

2001年11月5日傍晚,夕阳落在西山梁子上,警笛惊起一群归巢的鸟雀。

我正在修补鸡舍,嘴里衔着铁钉,手握羊角锤。低矮的土墙外,村长带着肖所长和四名警察脚步匆匆,后面跟着不少乡亲和孩子。院门被猛地推开,鸡扑棱一惊,我也惊,锤子掉在脚边,铁钉散落一地。

雅香和杏儿从屋里冲出来。杏儿穿着红色碎花袄,一下子躲到雅香身后,揪住雅香衣角,小脸煞白。我望着她们,心里又沉又乱,抬手去摸杏儿的头,手腕却被手铐铐住,冰凉刺骨。

“不——!”雅香扑上来时被一名女警拦住。

“求求你们别抓他!”雅香的头发散开,遮住脸,声嘶力竭,“他把杏儿当亲女儿,杏儿是我们的命……”

肖所长别过脸,低头点了支烟。

两名警察押着我往村头去。这条路我走了半辈子,稳健的步子此时却步步发软。我笨拙地坐进警车,车门重重关上。透过车窗,我看见陈雅香瘫坐地上,杏儿跪在一旁,她们都在哭,声音沉闷。警笛响起,车开动,熟悉的面孔、土地和天空越来越模糊。我蜷缩着垂下头,闭上眼。脑海里浮现那个雨夜、大布袋里的小孩、五千块钱……“人贩子”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四个月后,雅香、王树清和翠萍来探视。隔着布满划痕的防爆玻璃,他们的脸有些模糊。雅香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她给我带了棉袄和秋裤。我踮脚张望,不见穿碎花袄的小身影。雅香嘴唇动了动,低下头哽咽。

王树清说:“孩子脾气倔,过一阵就好了。”

“怨我,都怨我。”我喉咙发干。

雅香的额头突然抵到玻璃上,直至探视时间结束都没说话。我被押走时回头,她还那样抵着玻璃,肩膀颤抖。

案件很快审结。我犯收买被拐卖儿童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陈雅香作为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因患肺结核,监外执行。

从看守所转入监狱,登记、按手印、剃光头,换上灰蓝色囚服,背上印着“昭通监狱”,胸前是编号:3403。那一刻,我失去名字、过往,被扔进另一个世界。牢房狭窄,长不到十步,宽不足两步。日光灯照在墙上,油漆反光、污渍狰狞。十个犯人挤一间,空气稠浊,霉味混着尿臊味。投向我的目光,有麻木、探究,更多的是不善。

“犯什么事?”上铺的刀疤脸问。

我坐到他下铺,没出声。

他拍响床板:“谁让你坐了?”

我站起来,声音很小:“买……买孩子。”

“绝户头买香火买到这儿来了!”角落里的瘦子冷笑道。

刀疤脸跳下床:“去,快去把尿槽刷干净。”

我听得一头雾水,愣着没动。六七个人围上来对我拳脚交加,我抱头蹲下时眼前闪过杏儿的眼睛。刀疤脸掐住我脖子,抵到墙上:“第一,新鬼没来之前你就是这儿的尿槽官。第二,敢站着撒一滴尿就敲碎你膝盖。第三,记住没有?”我被他掐得眼泪直流,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眨眼。

“孬种!”他朝我脸上啐了一口,把我摔到床铺上。

刷完尿槽,监室已熄灯。我躺上硬板床,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想起田间蟋蟀和青蛙的叫声、想起伯父家的院子、想起杏儿数杏叶的样子、想起雅香坐在门槛上看书……

采石场的劳动繁重。抡锤,手心磨出血泡;扛石,肩头快要散架;那汗水,混着石粉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牢饭粗糙,青菜发黄,水煮茄子一顿不落,汤里偶尔漂着几小片肥肉。我机械地吞咽,裤腰一天比一天松垮,囚服空荡荡的。每天放风二十分钟,天井的天空被铁丝切成网状,鸟雀叽叽喳喳,穿梭其间。有一次一片羽毛飘落,我盯着它落到我脚边,直到被狱警呵斥。

一年后,平常的下午,放风时间。

“王树财。”管教叫。

我愣了一阵才想起自己名字,立正道:“到!”

管教递来一个拆开的牛皮纸信封:“家里来信了,识不识字?要不要人念?”

“报告政府,识点,不用麻烦。”我接过信封。

管教指指监区角落:“去那边看。”

角落里有棵香樟树,栽下不久,枝叶萎靡。我攥着信封,脚步沉重,蹲在树下,背靠树干,深吸一口气,抽出信纸——带格,字迹工整。

爹,您还好吗?

眼眶一热。

娘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给您写信。

我上初三了,上学期考了全班第一,奖状贴在您床头那面墙上,等您回来就能看见。

那面土墙,我用旧报纸裱糊的,上面又多了一张红底金字的奖状。

娘给我煮了十个荷包蛋,可香可甜了,我一口气吃完。地里的活您不用担心,叔公家抢着帮忙干呢。我也不赖,插秧、薅草、点豆麻利得很。爹,您只管保重您的身体。

杏儿第一次下田,两只小腿陷泥里拔不出,急得哇哇大哭。我站在一旁偷笑,挨雅香臭骂一顿。

娘说了,等您回来帮她劈一屋子柴,不许偷懒哦。我呢?等着您回来给我摘最大最甜的杏子。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您扛着我边摘边吃了好多,您怕我闹肚子叫我喝“藿香正气水”,我嫌苦硬是不喝,结果啥事没有!

记得。你一个劲地吃,小嘴撑得鼓鼓的,汁水顺着嘴角流到我头顶,把我的头发黏得梳不开。

爹,您别怪自己,听政府的话,好好改造,我们等您回家团圆。

我摩挲着这行字,微微凸起。

爹,您和娘疼我护我,从来没骂过我。杏儿不恨您,只想您念您,梦里全是您。娘说了,她也是一样的。

我揉揉眼:不恨我……这个我买来的孩子,说不恨我。

爹!纸短话长,我最想说的就是:保重身体!杏儿永远是您的女儿。

想您的杏儿

念你的雅香

2003年2月19日

一阵风袭来,信纸在抖,我的手跟着抖。我一遍遍读,把每个字刻进心里。

一片枯黄的香樟叶打着旋,落在我头顶,又掉到地上。我捡起叶子捻着,仰起头,看见许多嫩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381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