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0205" ["articleid"]=> string(7) "738878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30806) "王杏儿

“芒果——”阿爸叫我,声音厚厚的。

“芒果!”阿妈叫我,声音尖尖的。

两个声音在背后追着我。我要追阿哥,要吃红薯,要扑蝴蝶。

有个阿姨往我嘴里塞了颗糖,水蜜桃味的。她穿花裙子,跑起来像只蝴蝶。她说:“快追,追上我,再给你一颗。”

我光着脚丫追。糖在嘴里化开,甜得我头晕。跑不动了,睁不开眼,就睡着了。

醒来时,眼前是黑漆漆的屋顶,越看越害怕。阿姨不见了!糖没了!蝴蝶飞走了!阿爸阿妈阿哥都不要我了!

“哇——”我大哭。

门框里冲进两个影子,一高一矮,对着我笑,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滚下床往门外冲,喊着:“阿爸!阿妈!阿哥!”没跑出门,高大的身影罩下来,一把捞起我抱回床上。

矮影子蹲下,手里捧着绣花鞋和水果糖。我又踢又蹬,鞋子飞了,糖也飞了。他们没有生气。女人又拿出会叫的皮鸟儿,还有花裙子。

我哭啊哭,嗓子哭疼了,哭不动了,望着花裙子晃。我不想笑,可眼睛自己跟着它转。

女人给我换上花裙子。我看见窗外果子红彤彤,指着:“这个!那个!”

男人跑出屋,噌噌爬上树,摘来果子塞进我手心。我咬一口,皮薄肉软,酸甜在嘴里乱跳。

女人端来一盆水,把我乱踢的脚按进去。温水漫过脚丫,水却变黑了。她又换一盆清水,帮我洗白脚,擦干,穿绣花鞋。

“我们这里杏子最多,”她的声音像收音机里的,“你吃的就是这个。”

我抬起脚细看。鞋上有花,有草,还有怪物——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女人一个一个指着:“蜈蚣、长虫、蝎子、壁虎、癞蛤蟆。”

这些东西,阿哥以前都说过,被它们咬一口就会死。我吓得想把鞋搓掉,可纽扣扣得太紧。

女人笑着,拍拍我的脚:“怪物都被你踩死啦。”

我不怕了,蹦下地走几步,比我的新凉鞋还舒服。

女人又说:“这叫五毒鞋,穿它的小孩不生病,不吃药,不打针。”

我乐坏了,跑到他们面前做鬼脸。男人笑了,没女人笑得好看。

梳头时,女人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不一会儿,两条麻花小辫系上红艳艳的头绳,好看极了。

他们老爱问:“你叫什么哟?”

“芒果!芒果!”

男人愣了一下,转身出门,没多久提回一个小布袋。袋口一松,黄澄澄的芒果滚出来。气味冲得我鼻子一酸,哭喊:“我要阿爸!我要阿妈!我要阿哥!”

女人脸白了,手忙脚乱把芒果藏起来,抓起几颗杏子:“不……不要芒果……要杏子……吃杏子!”我去拿最红的杏子时碰到她的手,凉飕飕的。

他们不再问我叫什么,给我取了个新名——杏儿。这名儿好听又好吃,跟桃子一样。

男人叫王树财,成天在外头忙,回来一身汗味。女人叫陈雅香,天天在家洗衣做饭,往肚子上裹布条和棉花,大概是肚子疼吧。

他们一出门就把我锁在屋里。我从窗子里看见蝴蝶飞过,又哭又闹:“我要出去!放我出去!”抓起东西砸门,叮铃哐啷。

陈雅香打开锁忙进屋,又把门反锁,给我讲故事:“三只小猪盖房子……茅草的、木头的、砖头的……一只可怕的大灰狼,‘呼——呼——’地吹气……”吓得我连门缝都不敢多看。

王树财

雅香进出门不是裹布条就是拆棉花,洋瓷碗不时掉在地上,发出单调的声音。

杏儿指着她的肚子笑,还说:“一会儿鼓一会儿瘪,像个怪口袋。”

我心里不是滋味,把装过芒果的小布袋塞进装过杏儿的大布袋,扔进灶洞里烧掉。

正是杏儿笑时露出的洁白乳牙,让我灵光一现想出个一举两得的主意。

半夜,我背起熟睡的杏儿,牵着雅香赶往呼马镇。天麻麻亮,敲开兄弟家的大门。翠萍一见就埋怨:“闺女都长这么大了,才领来见我这个舅妈!”杏儿惊醒,嗷嗷大哭。

雅香连忙解释:“头一回见,怕生。”

晚饭时,我借酒劲道明来意:“老屋快塌了,翻修得些日子……”

伯父豪爽挥手打断:“我家屋子多,爱住多久住多久。家里有个孩子才热闹……”他说着瞥向翠萍。翠萍闷声扒饭。

我们住东厢房,木板床很大。睡前,杏儿嘀咕:“中间软,中间暖,中间像个火盆子……”

我逗她:“喊我声爹,让你睡中间。”

她小嘴一噘,偏不喊。雅香白我一眼。

一大早,他们来看杏儿。翠萍堆着笑凑近:“舅妈带你买好吃的,买新衣服……”

杏儿一下子乐了,扑进她怀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翠萍听不懂,抱起杏儿问雅香:“娃儿口齿不清?”

雅香吞吞吐吐:“她……她这是……”

“对对对,她这是鹦鹉学舌呢。”我插话。

伯父在一旁捻须,若有所思:“听口音,像是版纳那边的。”

我接话:“雅香娘家就在那头,刚接回来不久,外公外婆舍不得……”

“结婚那天不是说昆明的吗?”树清冒出一句。

“得得得。你喝得烂醉,记得个啥。”

一个电闪雷鸣的深夜,杏儿突然惊醒,缩在雅香怀里哭:“阿妈……阿爸……阿哥……不要我了。我怕!我冷!”她尿床了。我拉亮灯,又躺下。雅香半点没责备,把她往怀里搂紧:“娘在呢,不怕,一会就热乎了。”

“娘——”杏儿第一次叫雅香。

雅香的眼泪滚下来,落在杏儿头发里。

杏儿嘟哝:“漏雨了!”小脚蹬了蹬我的肚子,“爹——!快去修房子,我怕大灰狼。”

她喊我爹了。心里暖烘烘的,彻夜未合眼。

三个月后,得回王家坝收割稻谷。临走那晚,树清喝多了,把我拉到后院,攥着我的手说:“哥,你真是我的救星!老爷子一直怀疑是我的问题。是你、是嫂子、是侄女,帮我卸了这副担子。”他说完,仰天大笑。

笑声停了。我抬起头,望向夜空。月亮明晃晃的,只见嫦娥抱着玉兔,不见吴刚砍树。

回到王家坝,逢人问起雅香,我便挺直腰板:“生了个胖闺女!娘家条件好,疼得跟心肝宝贝似的!”

一天,我正坐在门口发呆。王树清开着拖拉机来到门口,拉着一卷卷草席,堆得像座小山。当晚,我把杏儿的情况告诉了他。他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走时,拖拉机突突响,浓烟滚滚。望着那些捆得严实的草席,我心里却像灌进了收完稻谷后那种空荡荡的风。

忙完收割,点完蚕豆,心比人更早飞回呼马镇。一来二去,三年多过去,镇上大半人都认识我。伯父常拍着我肩膀打趣:“树财啊!你都成呼马镇的人喽!”

陈雅香

翠萍有个同学叫王自丽,她每天都来找翠萍玩,和我也就熟了,以姐妹相称。王自丽的女儿叫孙美丽,与杏儿年纪相仿。两个孩子见面就编花环,扑蝴蝶,躲猫猫。隔壁家有个男孩,不仅调皮还嘴欠,看见孙美丽就喊“大饼脸”,叫完就跑没影。杏儿有样学样,被我训了一顿,效果不明显。一天,那个男孩从门前走过,嘴里叼着玻璃咯嘣,一吹一吸,发出“咯嘣咯嘣”的声响。王自丽冲出门,一把逮住男孩,打碎玻璃咯嘣,拧得上下嘴唇发肿,淌血。男孩半天哭不出声,我以为他把玻璃渣子吸进喉咙里,赶紧帮他拍背揉胸,直至哭出声音来。杏儿看见这一幕,说:“小哥哥的嘴像两根香肠。”打那以后,杏儿彻底改口叫孙美丽“美丽姐姐”,而且再也不敢嚷嚷着买玻璃咯嘣。

一日,王自丽摘下杏儿戴着的花环对我说:“姐,杏儿真漂亮,像你,大眼睛、小嘴巴、鹅蛋脸。”

我看着她:“你也漂亮。”她听了,轻摸自己五官,生怕碰坏。

孙美丽过七岁生日,在家中请客,客人不少。王自丽喝多了,冲孙大有撒气:“你看看你,脸大头大肚子大,女儿全遗传你的缺点。”

孙大有眯眼笑道:“自丽啊,相由心生。这些年不是顾着填补你的脸,我的职务早该动一动了。”

这时,孙美丽拿着塑料刀嚷嚷:“妈妈,切蛋糕!”

杏儿也跟着:“妈妈,切蛋糕!”

“切个屁!”王自丽拍飞女儿头上的纸皇冠,“别吃了!”

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不欢而散后,我问翠萍:“自丽心里是不是有苦?”

翠萍把往事娓娓道来。

王自丽因脸盘子大,亲事高不成低不就。她看上的,人家瞧不上她;看上她的,她瞧不上人家。她娘迷信,听说哪个算命先生灵验,必带她去算一命。东街头的唐二姑拂尘一甩,说:“小姑娘,你命里犯桃花。”王自丽瞅都不瞅她,只顾翻看书里的女明星图片。西街尾的赵瞎子拉着王自丽的手说:“属羊,是只饿羊,命苦哟。”王自丽瞥他一眼,继续看书。她娘提醒道:“瞎……瞎师傅,属羊人是我,自丽属猪。”赵瞎子翻着白眼说:“一,一时眼花。”西胡同有个“神葫芦”,他看了半天王自丽手里的书,只说一句:“此女机缘在韩国。”惊得王自丽的书掉地上。王自丽家不算太富裕,爹娘掏空家底,又借又贷的为她圆这桩心愿。王自丽没去韩国,去了几个月上海回来时,我完全认不出她——大脸变鹅蛋脸,怎么看都好看。后来镇上举办乡村卡拉OK大赛,王自丽五音不全,唱得像拉锯子,却被文化站站长孙大有相中,不但拿到名次,还评为最有潜力歌手。

“整容!”我惊道,“得花多少钱!”

翠萍撇撇嘴,对着杏儿说:“够买十个这样的漂亮娃娃。”我赶紧搂紧杏儿。打这天起,我睡不踏实,关了灯又开,看着杏儿熟睡。

元旦,呼马镇锣鼓喧天。我混在颠毛驴的人群里手舞足蹈,不知跟着人家庆贺什么,只盼王树财接我们回王家坝。这段时间王树财忙着春耕没来看我们。伯父打算翻新老宅,由王树清张罗,他要么跑五金店买钢筋水泥,要么打电话找合适的基建队。

一天下午,王树清难得歇歇脚。

我问他:“盖几层?”

“六层,顺风顺水。”

杏儿在不远处听见,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小脸仰着:“我爹能盖一百层,装一百个电话。”

“对对对!”王树清抱起她,掂了掂,“给不给二叔住呀?”

“二叔和二婶住最高层。”

“为什么?”

“二叔和二婶最好,”杏儿指着天空,“给我摘星星。”

“打不打电话给他们呀?”

“打,天天打。”

“号码忘记了吧?”

杏儿脱口而出:“7813396。”王树清乐坏了,笑得合不拢嘴。

王树财终于来接我们。伯父抱着杏儿不舍,杏儿捋着他的胡须。伯父忽然问王树财:“房子这么快就拾掇好啦?”

王树财眼神躲闪:“好……好了!请的人手生。”

我挨近翠萍,没话找话:“好……好久没见自丽了!”

翠萍脸上淡定,语气平缓:“孙大有上月被抓了,贪污受贿、挪用公款。”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回到王家坝,推开熟悉的门,院子几乎没有变化。杏儿嚷着要穿花裙子,我给她换上。她跑到杏树底下数杏叶,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一、二、三……十七……”数到后来乱了,直跺脚。

王树财抱起她,掂了掂:“叫爹。”

“爹!爹!爹!”

我凑过去,摸着她的辫子:“喊娘。”

“娘!娘!娘!”

这两个清脆的称呼,在呼马镇的日日夜夜里就从杏儿小嘴里蹦出来,把我们额头上的皱褶一点点拔展开。

屋后那条小河,水很清,看得见小鱼游来游去。王树财要带杏儿去抓小鱼。我说把裙子换了才准去。他们像没听见,不管不顾地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杏儿的裙子上粘了不少泥,说是被青苔滑倒在河边。我一听,臭骂王树财。他赶紧给杏儿换了衣服,拿着裙子一遍遍地洗。

晚上屋顶漏雨,杏儿端着盆接,滴答滴答响。王树财说:“把屋隔成两间吧。等还完账,攒够钱,我给你们盖小楼,像树清那样。”

半年后,杏儿有了自己的小屋和上学名。王杏儿这个名字在《居民户口簿》上端端正正,叫王杏儿的这个孩子却在王家坝立不住脚。孩子们管她叫“小哪吒”,从屋前屋后叫到学校里。起初我只觉这个称呼挺配她活泛的性子,没多想。直到今天下午,杏儿带小同学来家里写作业,我无意中听见一个男孩说:“王杏儿,你不帮我写作业,我就命令我爸不叫你小哪吒了!”男孩叫严宽,他爸正是严胡实。严胡实这个人,腰间别个BB机,从头到脚打扮得油光水滑,人送外号“狐滑头”。这个外号取得好啊!明明直路一条,他非要绕几个弯子走。去年十冬腊月,他上我家来问:“你家的鸡吃什么?”我说吃菜叶、包谷、糠。他又问:“还喂别的什么吗?”我想了想:“剩饭、生虫的米。”他这才直说:“借我家两斗米,等着下锅。”今年孩子入学,他又来我家盯着羊圈里的鸡,却问:“你家的羊卖了多少钱?”我半天没答。他又问:“你家的鸡什么时候卖?”我直接借他两百块钱。他这才理直气壮地说:“瞌睡遇到枕头了,正好给孩子交书费。”还有他编的那段调子,我永远都记得:老槐树呀老槐树,长长的影子大大的天,相亲相爱一年又一年,快快生棵小槐树,好让咱们乘乘凉。

第二天我买了点水果去张婶家问“小哪吒”的事。向来拘谨的张婶变了个人似的,心直口快:“狐滑头到处跟人瞎掰,说你是活脱脱的殷十娘、陈塘关总兵的李夫人,怀了个大肉球,三年零六个月不见动静,遭王树财一柴刀劈上去,蹦出个会走路说话,会唱歌跳舞的小哪吒。”

有一次,杏儿哭着问我她是不是妖怪。我揪了揪她的耳朵,说:“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她一赌气,躲了起来。王树财带着人找了一天一夜,在山里的乱坟岗找到她,都责怪她不听话。她蹲在草丛里,满头是霜,直打哆嗦。王树财脱下大衣裹紧她。大伙儿还在责怪她。我说:“给大家添麻烦了,她只是蹲在她喜欢的地方数星星。”

还有一次,杏儿闷闷不乐地对王树财说她就是个妖怪。王树财没说一句话,举起她扛在肩膀上,绕着杏树一圈又一圈,直到她趴在他头顶睡去。孩子是睡了,闲话却清醒。王树财原本只抽旱烟,如今却常买带过滤嘴的春城烟。遇上扎堆的人,他凑上去递烟又点火,一根接一根,空烟盒越堆越多。他大概认为,人家的嘴沾了他的烟,小哪吒就会像烟圈消散。他的背脊一天比一天弯,脸上的皱纹一天比一天深,只有看见杏儿的时候才直起腰笑一笑。

心中郁闷,我又开始看书了,像以前那样坐在门槛上。书页翻动间,我总忍不住叹一口气,目光穿过院门,望向茫茫田野。

王杏儿

六年级,一堂语文课。梅老师在黑板中央写下“我的爸爸像——”,破折号拉得很长。他说:“谁造得最好,奖励一块钱的卷糖。”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一块钱!这可是梅老师的奖励——要知道,他宿舍门口那盆绿植上,总晾着一双打补丁的尼龙袜,还用柳条压着。

副班长谷勇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洪亮:“我的爸爸像一条蛰伏的蛟龙,终有一天会踏着云雾上九天!”

“造得好,龙之骄子。”

学习委员林敏说:“我的爸爸像一匹快马,一个晌午送完全坝的邮件。”

“你的进步快过你爸的二八大杠。”

有人喊:“我的爸爸像一只长颈鹿,长得高,望得远。”梅老师笑了笑。

又有人说:“我的爸爸像一只知更鸟,从日出叫到日落。”梅老师轻声说:“多帮你妈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生活委员严宽语气坚定:“我的爸爸像狐狸,穿着一件滑溜溜的人造革外套。”梅老师点点头。

文艺委员陈娴娴小声说:“我的爸爸像……不像个人。他重男轻女。”

梅老师皱了皱眉:“到底是你爸。”

陈娴娴低下头——她爸爸在城里有新家。

纪律委员朱芳大声说:“我妈说,我的爸爸像个大官儿,整天为村里的鸡毛蒜皮操碎心。”

“他是个好村长!”梅老师赞许地说——村长正是他的老同学。

倪伟憋红了脸:“我妈说,我的爸爸像只耗子,又像只蝙蝠,打麻将打到天亮才回家。”

“你得看好家里的盐罐子。”梅老师说。

“我的爹像。”王长青慌忙改口,“不,爸爸像……是个收废品的。”

“不容易。”梅老师走到他面前,“打这周末起,你跟你爸去收废品吧,作业给你免了。”

周聪说:“帮我家开中巴的小舅说,我的爸爸像周扒皮。”

“你妈能容忍他半夜鸡叫?”梅老师问。

周聪愣了愣,摸着光头。

圆盼两姐妹同时站起来。冯圆圆抢着说:“我的爸爸像条鱼,成天去河边钓猫!”

冯盼盼听了,一惊一乍:“我……我像猫。”

梅老师一笑:“你爸成了你的盘中餐。”前桌有人偷笑。

梅老师看向单独坐的梅双喜:“你来。”

梅双喜慢吞吞站起来:“我的爸爸像……像一个民办教师。他……”

“啪!”梅老师朝他脑门一掌,把他连人带话拍回座位,“没出息。”

“体育委员,你来!”梅老师看向马腾飞。

马腾飞起立:“我的爸爸像一只蜈蚣风筝,线轱辘永远在我妈手里。”

梅老师没说话,叹了口气。

姜萍捂着胸口,脸色发白:“我希望……我的爸爸像……是个医生……我就不用老去昆明住院了。”

梅老师轻声说:“祝你早日康复,回来为班级争光。”

姜萍点点头。

“朱治国,你试试。”

“我的爸爸像一头……肥猪。”

“跟你一样,心宽体胖,没烦恼。”梅老师看了看手表,“改名叫朱致富,劝你爸养猪,比卖菜强。”

全班被戳中笑穴。鲍国友笑得最夸张,被梅老师点名。

“我的爸爸像壁虎,在屋里屋外爬来爬去。”

“帮你家省了蚊香钱。”梅老师说完,收拾课本准备下课。

这时,两只蜜蜂飞进教室,在梅老师身边打转。他伸手一抓,一只掉在讲台上,一只被握在手心。

我屏住呼吸,站了起来。

梅老师道:“班长压轴,大家鼓掌!”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的爸爸像一只小蜜蜂,给花授粉,给我酿蜜。它现在被困住了,求求老天,让它飞出去吧。”

梅老师松开手,说:“雄蜂,没刺,不蜇人,只干活。”看向讲台,“雌蜂,有刺,蜇了人,自己也活不成。”

雄蜂从他掌心飞向讲台。我们都围了过去。雌蜂仰躺着,奄奄一息,雄蜂用头抵它。就在大家失望之际,它们突然振动翅膀,穿过人群,飞出窗户,消失在田野。

教室里响起一阵欢呼。梅老师匆匆离开。

谷勇抱起手,自言自语:“梅老师很快就会想起我。”

放学后,梅老师叫我和谷勇去办公室。他没说话,递给我们每人一卷卷糖。

回家路上,我把卷糖分给姜萍、陈娴娴、申虹、倪伟、朱治国和梅双喜。大家一路说笑,嘴里甜滋滋的。

朱治国问梅双喜:“你爸为什么打你?”

梅双喜撇撇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问他:“后面你想说什么?”

梅双喜小声说:“他一直为‘民转公’撞南墙。”

那一块钱的卷糖,是我吃过的最真实的甜。不像阿姨塞我嘴里的那种,甜得让人发晕。

一路上,同学们左一个右一个地分流了。我独自走在田埂上,看见陈雅香和王树财的背影,都背着背篓,手拿镰刀。他们走到田中间,又向两边走开,后面的豆秧便矮下一截,露出一撮撮蚕豆。我一下子想起芒果树,两只芒果挨在一块儿,小的那只被摘了丢掉。记得以前我问过为什么要把豆尖割掉。陈雅香说:“招风。”王树财说:“吸营养。”

我悄悄摸到他们前面躲着,打算等他们到中间时,蹿出来吓唬吓唬他们。他们快要到田中间,陈雅香问:“杏儿知不知道是买来的娃?”王树财说:“不知道。”他们朝两边移动,我向后退几步。他们又快到中间,陈雅香又问:“杏儿知道了会不会恨我们?”王树财说:“不知道。”我不想再听他们的对话,身旁正好有棵马豆藤缠绕在豆秧上,摘了个马豆荚作吹机。“嘟——嘟——”吹响时,他们齐声喊:“杏儿。”我蹿出来,他们又惊又喜。我说:“你俩采豆尖,我除马豆藤。”

真正教我做马豆荚吹机的是王树财——选最饱满的马豆荚,剥开一边,去籽,掐掉一截尾,一吹一个响。不像阿哥,只做给我吹,不教我怎么做,害我嚼满嘴马豆籽,又苦又麻。这个季节,班里的男生都装着一裤兜马豆荚来上学。一下课,他们把马豆籽含嘴里,对着竹筒用力吹,说是打仗,击中脸可疼了。严宽去年不知被谁击伤左眼,用白纱布包着,被人取绰号“瞎白龙”。他喊我“小哪吒”,我就喊他“瞎白龙”,结果他再也不喊我“小哪吒”。

叶朗

阿妈给阿妹取名芒果,可阿妹一点不爱吃芒果,偏偏爱吃桃子。阿妈见我吐一地桃核,急不迭地说:“快快快,把桃核捡起来埋在墙角,长桃树,结桃子,等阿妹回来吃个够。”

阿妹丢了没多久,阿爸就病倒了。他躺在床上嘱咐我:“别去上学了,去桥头等阿妹,她会回来的。”说完便闭上眼,收音机在床头响个不停。我悄悄关掉收音机,他又睁开眼:“打开!快到《小喇叭》了,阿妹最爱听,她听见了就跑着回来。”

带上阿妈煮好的两个红薯,我去到村头坐在石拱桥上等阿妹。饿了,我只吃一个,另一个留给阿妹。直到太阳落山,有人在桥上烧纸钱、有人把香烛插在桥头,我才吃掉剩下的那个红薯。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都是这样。

有个货郎,每天从我眼前经过两趟。进村时,他肩上的扁担吱呀吱呀,太阳就从天边出来了。出村时,他手中的拨浪鼓咚隆咚隆,月亮就从天上掉进水中。许多天后的一个黄昏,他放下担子问我:“小鬼,怎么不去上学,天天坐在这儿?”

“等阿妹。”

“她去哪儿了?”

“丢了。”

“几岁?叫什么?”

“五岁。芒果。”

“怎么丢的?”他眼睛一瞪,“说来我听听。”

我被他的眼神吓得结结巴巴:“她……她不听话……追蝴蝶……乱跑。”

他叫我带他回家。阿妈把阿妹的情况告诉他。他答应帮我们找阿妹。阿妈留他吃晚饭。临走时,他扶了扶我的肩:“听阿妈的话,好好照顾阿爸,我走远点打听阿妹。”

打那天起,他的拨浪鼓摇得更响、传得更远,那双布鞋三天两头踏进我家。我一放学就坐在石拱桥上,把他的话当成刚出锅的红薯揣在怀里,烫得胸口发疼也不松开。我望的不再是眼前的路和山,而是云彩上面——有一天,那对竹筐会挑着阿妹,从云里吱呀吱呀回来。

每次门轴吱呀一响,我立刻竖起耳朵,连阿爸愈来愈微弱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一回,推门进来的不是货郎,只是一阵风。我跑到阿爸床头,关掉收音机,把电池抠出来砸在地上。阿爸想爬起来打我,却怎么也爬不动。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是个收音机?”

他瞪着我,虚弱地说:“尽说……瞎话!”

阿妈闻声跑进屋:“为什么要气阿爸?”

我支支吾吾。阿妈蹲下身摸着我的头,我才把心里话说出来:“阿爸的声音还没收音机的大,收音机换上电池声音就变大了。阿爸要是收音机的话,换上电池就好起来了。”

阿妈哭了,捂着嘴。阿爸闭着眼,泪水淌在枕头上。

货郎每次进门,阿妈都会递上一碗水。货郎仰头喝完,抹抹嘴,说:“东边黄家庄,有个老汉说前年见过个女娃,像,又不太像。西头河泊所,有户人家新买了个丫头,我绕二十里山路去看,不是,还在吃奶。南边花椒咀,有人说见过孩子被抱上船,往澜沧江下游去了。”他带来的消息,像夜里划亮的火柴,亮一下就熄了。阿妈不再多问,只顾纳鞋底,头埋得更低。

开春,墙角的桃核冒出两株嫩芽。阿爸却像桥下的溪水,安安静静地流走了。收音机一直开着,废电池堆成小山。为给阿爸治病、办丧事,家里欠下不少债,讨债的人一天比一天逼得紧。有人朝我家走来,我先从外面锁门,再从门底钻回屋。等人走远,我又爬出来开门。阿妈帮我拍着身上的灰说:“这样不是办法,你还得上学。”阿妈没办法,用田地抵了一部分债。

拨浪鼓的声音越来越轻,太阳好像不亮了,月亮也不亮了。货郎的箩筐里挑回来的,有时是几块洋碱,有时是几块麦芽糖,有时是几根鲜艳的头绳。他把洋碱递给阿妈,一句话也不说。塞给我麦芽糖和头绳时,只说:“拿着,阿妹回来了,给她。”麦芽糖在手心捂得发软发黏,头绳的颜色刺得眼睛发酸。我把它们收进阿妹躲猫猫的小木箱,心里想着:箱子装满的那天,就会漫出一个阿妹来。

雨季到了,溪水涨上桥面,冲走香灰与残烛。我爬上桥墩站着,雨水哗哗地打在我身上,路和山都看不见了。

货郎一个月没来了,从前最多五天。阿妈坐在门前望着大雨,第一次轻声说:“这天气,路不好走。”

雨下到下午才停。货郎回来了——浑身是泥,一瘸一拐,一只布鞋不知去向。裤腿裂开口子,露出几道伤口,没一点血色。

我和阿妈都看呆了。

他放下担子,从怀里掏出布包,哆嗦着打开:一只发黑的凉鞋,鞋头上叮着一只塑料蝴蝶,向两边展开的翅膀断掉一边。

“躲雨时,”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在江口破庙里……神龛底下捡的……不知道是不是?”

空气一下子凝固。阿妈发出一声呜咽,身子晃了晃,软软地靠在门框上。我盯着那只鞋——阿妹生日那天,阿爸用两筐芒果给她换的,被我丢进水沟。

我一把夺过凉鞋,嘴巴张合,想叫,想问,却发不出声。泪水落在蝴蝶上,稀释着干泥巴。

墙角的两棵桃树,已经长得比我还高了。后来的日子像蒙了一层雾,我只记得货郎在村里住了很久,帮阿妈挨家挨户还清了债。开春,他又和阿妈一起,修好了门前那条下雨就泥泞的小路。村里人开始说闲话,二婶有一回拉着阿妈的手问了几句,阿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低头纳鞋底,针脚走得比往常更密。

三年级暑假,一个晴朗的早上,货郎带我把一棵桃树移栽到阿爸的坟旁。下山回家,他烧了一大锅热水。阿妈用洋碱给我细细洗了澡,换上新衣新裤新鞋。随后,她也洗净了头发,货郎在一旁,替她冲洗、梳理。

晚饭时,二婶和二叔来了。二叔把我抱到腿上。二婶攥着我的手,半天没说话。灶膛的火光映在墙上,阿爸的相框挂在正中,下面的长桌上,立着一块木牌——叶茂发之灵位。二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叶朗啊,跟阿妈过去那边要听话。长大有出息了,记得回来给你阿爸上坟,他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我点点头,看着墙上的阿爸。

吃过晚饭,二婶和二叔送我们到石拱桥。太阳落到了山背后,天空红彤彤的。货郎挑着箩筐走在前面,我背着书包走在中间,阿妈挎着包袱跟在后面。

我们来到一个陌生的小镇。这里的植物绿油油,风吹在身上很舒服,每天都能看见蝴蝶。

开学,我上四年级。老师可能觉得我个子小,又是转学来的新生,就让我坐在头排。同桌是个大眼睛女生,叫程琳,霸道得很,课桌椅都不准我越界,越一次拿铅笔戳一次。

一个礼拜下来,既要克服上课打瞌睡,又要提防程琳的铅笔,害我连大于小于符号都分不清。老师警告我,两天后还分不清的话就去后排坐。我把这事告诉阿妈和货郎。货郎说:“屁股向左的是大于符号,屁股向右的是小于符号。”我比来比去,问他:“哪只是左手?”他拍拍我的一只手。我又问:“哪只是右手?”阿妈大字不识一个,急得淌眼泪。

坐最后一排,同桌是个大块头,大家都叫他“二愣子”,只有老师叫他的学名。这家伙欺生、欺怂、怕恶——今天打我两拳,明天踢“熊猫佬”几脚,后天又叫我摸货郎的钱给他上贡。有一个叫王强的,二愣子就不敢欺,还拿我的钱买泡泡糖孝敬人家。后来被我收拾了一顿,二愣子才老老实实的。

我们两家的房子挨着,有天夜里他出门上茅厕。我戴上货郎的骷髅面具,冲进茅厕,变着声音大喊:“我是鬼!我是魔!熊猫佬派我来拿你的命。”他裤子都不提,屁滚尿流地跑回家。过了三天他才来上学,老师问他原因。他说:“见……见到鬼……就……就生病了。”他没找过熊猫佬麻烦,也没怀疑到我头上,看来我的顾虑是多余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381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