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0204" ["articleid"]=> string(7) "738878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27104) "耿树
腊月二十三,供销社清账。我拨着算盘珠子,一五一十地拢票根。
门被踹开时,老李正弯腰去关最后一扇门板。门板撞在他额头上,他栽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一伙人涌进来,红星帽,绿军装,红袖标。打头那个鹰钩鼻子,掀翻了我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滚一地。他把整理好的两沓粮票揣进怀里,散的也没放过,一张一张从桌面上捋走。
“缠上。”他把一只红袖标拍在柜台上,打量我一眼,“这身板,不跟着老子绑人,真他妈浪费。”
我说我是统计员。一拳头砸过来。我捂住小腹,靠着柜台滑到地上。手不听使唤,缠了三次才把红袖标系上。
“社长躲哪了?”他问。
我指指二楼。
“上。你绑。练练手。”
社长是被鹰钩鼻从办公桌底下揪出来的,穿藏青色布衫,瑟瑟发抖。绑他时我没有手软,麻绳勒紧,肥肉从绳缝里溢出来。他瞪着我,直淌虚汗。老东西,家里七八张嘴吃饭,却从来不见买过粮油。
社长被押走了。鹰钩鼻指着我和老李:“你俩,搬。粮油全搬我家,充公。”
“放这儿不是公家的?”我说。
他反手又是一拳,同一个位置,我瘫在地上。他揪着我头发往上提:“老子就是公家。”
门板拆下来加宽推车。我和老李来回搬了四趟,一袋袋大米和一桶桶香油垒在他家堂屋里。磨破的手掌心渗着血水,吃饭时连筷子都拿不稳。
过了两天,鹰钩鼻带我们贴标语。
“社长死在广场上了,挨了一天的斗。”老李把我拉到一边,“他老婆剃了阴阳头,上吊了,用裤腰带。”顿了一下,“孩子、老人都不见了。”
我没说话,望着胳膊上的红袖标发怔。社长那眼神闪了一下,我甩甩头。鹰钩鼻在远处呵斥,我一句也听不清,低下头接着贴。
腊月二十七,天没亮,砸门声就响了。我披衣开门,一个壮汉扔来一包东西:“队长有令,下午昆四中,不准迟到。”包里是一套绿军装,抖开,霉斑点点。
下午,我跟着那伙人进了昆四中教师办公室。七八个老师,有的站着,有的坐着,都在看我们。我一眼认出了靠窗那个人——花白头发,背脊笔直,正把一摞作业本往抽屉里收。陈老师。他代过我们班的算术课。那年我常穿过三条巷子去他家,他拿旧报纸裁成方片,在上面教我解一元二次方程。他女儿香香坐在门槛上骑木马,见我来了就喊笨哥哥又来了。
这时陈老师转过头来,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我拉低帽檐,缩到最后面。身边有人推了我一把,我又往前踉跄了两步。
“谁是陈诚?”鹰钩鼻叉着腰。
陈老师站起来,拍了拍袖口上的粉笔灰:“你好,找我何事?”
“何事?”鹰钩鼻上去揪住他领口,一耳光,“老右派,绑走。”
陈老师的眼镜歪了,鼻血滴在摊开的教案上。教案是翻开的,字迹工整,水笔搁在旁边。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别进吊袋里的笔,直挺挺。
几队人在校门口汇合,像一根绿色的绳子涌向广场。六个人被麻绳反绑着,直不起腰。陈老师脖子上挂的木牌最大,墨汁写的“老右派”,三点水淌下来,洇成一个黑痦子。
“打倒臭老九——打倒走资派——”
口号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陈老师的眼镜掉下来被人踩碎,镜片在碎石上反光。
“爹——”
香香不知从哪里冲出来,辫子散了一边,红毛线拖在耳朵边上。鹰钩鼻一把拽住她的辫梢,将她甩到路边。
“走!”陈老师扭着脖子喊,“快走!”
香香趴在地上,一只手伸着,指尖差半步够不到她爹的裤脚。我从兜里摸出一张废票根,拔出笔在背面飞快划了几个字,挤过人缝塞进她手里。等我被涌上来的人潮推远,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爬向那副碎眼镜,一片一片往手心拢。
广场上,六个人被押上土台。石块飞上来,砸在肩上、背上。我跨到陈老师前面将他摁倒,让那些石头砸在我后背上。鹰钩鼻就站在他身后,抡起木棒照后脑砸。陈老师扑倒了,头发缝里淌出血,和灰土和在一起。
批斗从日头正中持续到月亮上来。北风刮过来的时候,台子上的灰土被卷起来,扑在脸上呛嗓子。乌鸦从头顶飞过去,叫了两声,又飞回来。
人群散了。陈老师身上还是温的。我摘下袖标塞进裤兜,解他身上的麻绳,掰了半天才松开。背起他的时候,他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每动一下就沉重几分。七拐八弯,绕开人多的地方。黎明巷巷口趴着一条狼狗,看见我,弓背龇牙,叫了几声。巷尾很安静,头顶的电线被风刮出哨声。
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说不准方向,像是来自前后左右,又像从头顶罩下来。
陈雅香
我按票根上的字回家等,一直等,天黑了也不敢开灯。
“哐哐哐。”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了停,又是三下。
我攥紧眼镜架,屏住呼吸,从门缝往外望——漆黑一片。
“香香开门,我是耿树。”声音急切。
我拔下门栓拉开门。微弱的月光下,老陈靠在耿树身上,耷拉着脑袋,双手下垂。
“快,快!”耿树喘着粗气说。
我闪开身。他把老陈扶进屋,往床那边去。老陈指了指书桌。耿树又把他扶到藤椅上坐下。
灯亮了——是耿树拉的灯线。
老陈脸上全是血污,凝固的、新鲜的混在一起。右眼半睁,左眼肿得不成样子。衣服破烂,露出交错的伤痕。耿树叫我关门。我抖着手,好几回才把门栓插进孔里。
老陈从抽屉里摸出纸笔。笔尖蠕动许久。久到信纸血迹斑斑,模糊了我的双眼。信写完。老陈又从抽屉深处摸出小布包,抽出两张纸币,递向耿树:“……帮老师……寄挂号……我表弟叫许家贵……地址是……”
耿树一笔一划记下,又把老陈扶到床上躺着,拿起信匆匆出了门。老陈捏着纸币的手,直到陷入昏迷才松开。
白天我不敢出门。夜里我穿过几条街去城南抓草药。老中医姓杜,老陈常常来找他看病。我推门进去,铜铃“叮当”一声。杜爷爷正在里间捣药,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丫头,你父亲?”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把写在纸条上的伤情给他。他眯眼看了一会儿,边抓药边自言自语:“前天李老师,昨天陈老师,今天王老师和钟老师。明天呢?后天呢?”
“哪个钟老师?”
“昆四中,校长。他爱人更惨,被剃阴阳头,游街。人疯了,见人就笑……”
小海哥哥会不会……不,不会的。今年夏天,他们一家子来我家。他穿白衬衫,脸上洋溢着喜悦:“香香,我参加工作了。昆四中,教语文。就差你了,我们等你,加油。”那天晚上,他、钟叔叔和老陈都喝了不少酒。戚阿姨贴着我耳朵说:“香香,你看他们的脸像不像猴子屁股。”我肚子都笑疼了。临走时,小海哥哥送我一盒水果糖——西瓜味、橘子味、草莓味、苹果味……
杜爷爷把药包给我:“一副三天,一日三次,一次一小碗。”
我把钱放在柜台上,一口气跑回家,栓上门,坐在黑暗中喘个不停。
十四天后,我正跪在风炉前吹火煎药,呛得闷咳。敲门声响起,很轻。是表叔许家贵。他走到床前,轻唤:“老表。”老陈突然睁大双眼,喉间一涌,呕出淤血。表叔扶他起身,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片刻,他头一歪,倒在表叔臂弯里。我手里的蒲扇应声落地,一头扑过去。风炉上,陶罐里的药汁沸溢,嗤的一声,白汽裹着灰烬腾起。
丧事办得潦草。表叔带我置办眼镜、寿衣和纸钱,贵生叔帮忙请超度先生。遗体用草席裹缠,埋在娘的坟旁。
从长腰山下来,天色沉黑。黎明巷静悄悄,两边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门旁蜷着一道人影,吓得我躲到表叔身后。贵生叔打亮手电——那人鼻青脸肿,额头一道伤口,血迹干结。
“耿树!”我惊道,“怎么伤成这样!”
表叔上前扶起耿树。耿树望了我一会,开口:“你们……快离开。揭发陈老师的,可能是他的学生,女的。她说陈老师不准她写大字报,还私藏反动书籍。”他顿了顿,“鹰钩鼻说……还要来抓陈老师。”
“你从哪听来的这些?”我追问。
耿树没答话,挣开表叔的搀扶,一瘸一拐地走进黑夜。
表叔拉着我进屋,吩咐:“捡要紧东西收拾,今晚就走。”
“大兄弟说得对。”贵生叔附和,“我回家给你们拿吃的。”
夜深人静,偶尔传来犬吠。途经广场,一道黑影冲出来,拽住我身上的包袱:“小海——小海——!”哭腔沙哑,是个女人,阴阳头。
“滚开!”表叔掰开女人手,将她推开。
她偏着头左右打量我,喉咙里突然发出嗬嗬声。表叔从包袱里摸出两个馒头,塞进她手里。她低头把馒头捏成一团,只啃不咽,腮帮子撑得发胀,面浆从嘴角溢出。下一瞬,她吐出面团,喉咙里挤出模糊字音:“香——香——”
我捂住嘴抽泣。
表叔攥住我的手腕快步离开。
走出很远,表叔问:“那女人?”
沉默良久,我说:“戚阿姨。小海……是她儿子。”
我们没再说话,耳边只有脚步声。
候车室的灯光昏黄,墙上贴满大字报。我坐在长凳上,望着表叔排队买车票的背影,想起八岁那年——老陈带我回昭通,老宅早已倒塌,我们住在表叔家……
多年过去,表叔的眉眼漫漶不清,有些记忆却刻进骨头——络腮胡蹭过脸颊的刺痒。逢人扯开嗓门的模样:看,我家香香,大城市来的,有知识哩!
车票敲定,次日清早发车。我靠着椅背闭上眼——老陈向我走来,衣装整洁,镜片透亮,面带微笑。
汽车哐当哐当颠簸到昭通市,再搭拖拉机至巧家县呼马镇。那段崎岖的山路,连畜力车都没了踪影。连夜步行,天将亮未亮,堂狼山下的浓雾里,赶马村终于显现。
表叔家的门头上长满瓦松,门槛被磨得凹陷下去,土坯瓦房光线昏暗。表婶腾出偏房,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墙上糊满泛黄的报纸,毛主席像占了半面墙。她把晒过的薄被铺在床上,拍了拍:“家里窄,将就点。”我摇头说没事,她看了我一眼。
头一个月,我几乎都坐在门槛上看堂狼山——早上它被雾罩着,太阳出来才慢慢显现。表叔天不亮下地,擦黑才回来。表婶从早忙到晚——烧火、喂猪、缝补衣裳、给鸡剁菜。我想帮忙,劈柴抡不准斧头,挑扁担时人往一边倒,洗碗手滑摔了一只。表婶弯腰把碎瓷片扫进簸箕,直起身时看了表叔一眼。那一眼很轻,像灰落到桌上。表叔蹲在桌边抽烟袋,一明一灭。
第二个月,表婶带我去点蚕豆。半山腰的地缺水,一垄一垄望不到头。她递我一筐豆种,弯腰做了一遍——指尖挖个浅坑,丢一粒,土拨回去,往前挪一步。“就这个。”她说。我学着她的样子,半天下来腰像折了,手指肿成胡萝卜。回头看,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的豆种露在外面,被大鸟啄走了几粒。表婶忙过去补救,没骂我,只说:“丫头手嫩,使不了这力。”她让我去拔埂上的杂草。那些毛茸茸的绿叶会扎人,火辣辣地疼,手背起了一层红疹。表婶看见了,说:“那是荨麻,你惹它干什么!”我蹲在田埂上,眼泪掉进土里。路边放牛的老头走过来,叫我伸出手。他拧开背壶的盖,往我手上浇水——凉沁沁的,淌出几片薄荷叶子。傍晚回到家,表叔看到我的手,没问一句就出去了。他回来时,手里拿把小勺,铁的,锃亮。他搁在桌上:“用这个吃饭。”表婶在灶前背对着我们,锅铲刮着锅底,没回头。
农闲时,村里妇人结伴割草。我坐在田埂歇脚,她们的话随风飘来:“她爹是城里的老师。”“有学问的也遭罪。”“犯啥事?”“鬼晓得!反正被批斗。”声音低下去,有人朝我这边看。我垂下头,盯着几株被踩倒又支棱起来的稗草。过了一会她们换了话题,说谁家猪娃子又拱了菜地,说今年雨水多苞谷怕要烂根……
走在村里,穿开裆裤的娃娃追在身后。
“红小兵穿啥衣服?”
“没穿,浑身长绿毛!”
“红小兵有眼睛吗?”
“有!两个窟窿淌血!”
“红小兵有虫牙吗?”
“牙里不是虫,是毒蛇!”
“红小兵喝水吗?”
“不喝!只喝人血!”
“红小兵爱吃猪娃子不?”
问烦了,我吓唬他们:“专吃小娃娃!肉嫩!”
他们四散,片刻又围拢过来。被父母看见,呵斥:“莫瞎问,离她远点。”他们立刻噤声,眼神里说不清是怕还是好奇。
日子一天一天过。喂鸡,我端着盆撒秕谷,鸡扑过来啄我的手背。放牛,牛甩尾巴抽在脸上,生疼。插秧,蚂蟥钻进腿肚子,我尖叫着拍下来,血顺小腿流进田水里,表婶远远看了一眼,没过来。打猪草,荨麻还是欺负我,我早就不怕它了,手背都起了茧。点蚕豆,手指也不肿了,弯腰也能弯半天。只是每到晚上我就睡不着,想看从家里带来的书却不敢开灯,只好盼着雨滴敲打瓦片的声音。表婶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蹲不下去,活计更多落到我身上。有时半夜醒来,听见隔壁表叔的鼾声,恍惚以为自己还在黎明卷,老陈就在外屋批作业。我屏住气等那声“香香,还不睡”,等了很久,只有堂狼山的风从瓦逢里灌进来。有一回我端着药碗给表婶送,她靠在床头,摸着肚子说:“要是男孩就好了。”我没接话,她看了我一眼,又说:“香香,你也是个能干的。”我出来的时候,表叔正蹲在檐下补箩筐,草绳穿过来穿过去。第二天,表叔带了一个老婆子来家里,说是算命的,特别准。老婆子抽着烟,对表婶说:“家里来了个福星,你这胎准生大胖儿子。”表婶乐了,叫表叔晚上给我炖鸡蛋。表叔送老婆子出了门。我从后窗看见——老婆子站在拐角和表叔讨价还价。表叔塞了好几次钱给她,她才骂咧咧地走远。第二年秋天,收完苞谷,表婶生了个闺女。我坐在灶膛前,烧水给孩子擦身。表叔抱着孩子蹲在床边,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着。表婶躺在床上,额头一层薄汗,看着孩子问:“哪个环节出了错?”表叔低声说:“香香是客,莫让她做太多。”表婶没应声。
赶马村的太阳每一天都从堂狼山背后升起来,又落下去。这一升一落就是十年。收音机播报消息,多名红卫兵头目依法惩处。那一刻,我戴上老陈的眼镜架,背着许巧乖登上堂狼山山顶。两人吹蒲公英,毛茸茸的种子飞呀飞。落雨了,打落飞翔的蒲公英,美了来年的山坡。我摘下镜架,连同娘的相片一并深埋。
我决定回昆明。表叔送行至车站,叮嘱:“赶马村才是你的家。”
重回城区,我前往供销社买祭品。身形高大的售货员迎面微笑,是耿树。
“香香,稍等,我有重要东西给你。”耿树小跑上二楼。
我挑好纸钱,望着楼口。耿树下来了,递来一张纸——平反人员名单。指尖划过纸面:……陈诚、钟书文、戚瑾……没有小海哥哥的名字。继续找,仔细找,一遍又一遍。
“陈老师没来?”耿树的声音响起,“他身体还好吗?”
我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抬头望着他。他额头上那道疤,粉红色,嵌入黝黑的皮肤。
“揭发陈老师的,是他的学生。”他把目光移开,“那学生的二叔叫胡鹏,也在昆四中教书。胡鹏听说陈老师要当副校长,就找到侄女,让她写检举信,说陈老师私藏反动书籍、不准她写大字报。那学生写了。陈老师出事第二天,胡鹏又举报钟书文校长滥用职权,自己坐上了校长的位子。”
我突然看见老陈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眼镜搁在鼻梁上,对一个扎马尾的女学生说:“写大字报不是不好,学生嘛,尽量把时间花在功课上……”那学生也许低着头,也许在笑,也许什么都没想。老陈说完,低头翻开教案。
“那个学生,”我开口,“现在在哪?”
“她在。”耿树说着望向楼梯口,“在楼上。”
一个短发齐耳的女人,牵着小男孩下楼,脚步很轻。
“爸爸!抱抱!”小男孩嚷嚷着。
耿树不自然地蹲下身,小男孩扑进他怀里。耿树抱起小男孩,将脸埋进小男孩肩窝里。
女人走到我面前,垂下头:“对不起……我当年太蠢……差点害死陈老师。”
“我骂醒她,让她指证她二叔和她哥。”耿树在一旁说,“她后来没去处,我把她领回了家。”
“她哥?”
“绑陈老师那个鹰钩鼻。”
我盯着她,她穿着灰色外套,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我攥紧拳头,指节咯咯响。
“对不起!”耿树支支吾吾,“我……我当时也是红卫兵。不,不敢和你说。”
我把钱拍在柜台上,转身往南山狂奔。风往嘴里灌,卡在脖子里,像耿树额头上那道疤,像老陈那副眼镜架。
爹娘的坟冢荒草丛生,侧边生出两株牛耳枫。我跪到坟前,一股凉意从膝盖上来。摆上从赶马村带来的大黄梨、老陈用过的牛角刀。点燃名单与纸钱,火焰摇曳。那些名字,卷曲,发黑,化成灰。
黎明巷全变了。柏油路平坦整洁,人来人往。路两边的梧桐树粗壮不少,快落光了叶,枝桠伸向灰白的天。69号老屋早已推平,原地立起医院,墙面雪白。凭着记忆,找到小海哥哥家门前。门锁锈成铁疙瘩,门上蛛网密布,依稀可见“山、石、田、土”这几个字迹。那是小海哥哥手把手教我写上去的。
我敲开对面的门。
“找谁?”中年妇女探出头。
“钟老师他们家……”
“我就没见那门开过。”她打断,关门。
想进昆四中看看。
门卫拦住我:“请你出示学生证。”
“我是陈诚老师的女儿。”
“陈诚?”他皱眉摇头,“没这个人。”
“小海哥哥,钟海呢?”
“知道!大孝子!每天推着母亲来上课。”
“推着!?”
“老人腿脚不好,坐轮椅。”
“哦!”
“亲戚?”
我没有回答。
他看了下手表:“离放学还有一阵子,要不进保安室坐着等?”
“谢谢!”我后退几步,“不用了。”转身走向树林边的长靠椅。
下课铃终于响了。孩子们一波波涌出校门,我的心跳跟着起起伏伏。望见小海哥哥了,戴黑框眼镜,穿灰色毛衣,比以前成熟稳重。戚阿姨坐在轮椅上,短发梳得利落,衣着素净。她忽然望向我,呢喃:“……香香……馒头……”我立起身,想冲过去扑进她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轮椅停住,小海哥哥也望过来,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也许是行人太多,没看见我。也许是我变了模样,认不出我。也许是……
一片梧桐叶打着旋,落在我头顶,又滑到地上。我望着那片叶子,缓缓坐回长椅上。
戚阿姨重复着碎语,小海哥哥推动轮椅,两个熟悉的身影渐行渐远。
天色沉了下来。我起身离开后漫无目的地走,银猴坠子老是窜出衣领,一下下蹭过锁骨,像一个固执的灵魂在暗语:回去,回到那片非你故土,却收留过你的土地上去。
一年后,表婶做媒:“王家坝的,叫王树财,大你十岁。人实在,肯吃苦,靠得住。我找先生看过八字了,你是木命,他是土命,土木相依,好得很。”
表叔只插一句:“发早财不如生早子。”
我知道:表叔家会越来越挤,因为表婶的肚子又凸了起来。
表叔引王树财进门。表婶烧开水,泡茶,加了红糖。茶水端上桌,热气袅袅。
表婶喜笑颜开:“你俩多款款话,我们去地里转转。”说着,拉表叔出门。
茶水渐渐呈现琥珀色。王树财端坐在木凳上,脸庞宽大,皮肤又黑又糙,眼睛望着茶水。两手时不时翻转,手掌布满破开的白色老茧,搓一搓,沙沙响。看我一眼,眼神里没有像书里说的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热度,只有本分的平静。他要走,起立:“地里还有活!”
“嗯。”我说。
许巧乖找猪草回来,趁我送客就将两碗茶水喝光。
我问他:“好喝吗?”
他摆摆手:“不好喝,太苦!”过了一会,他又点点头:“好喝,甜得很!”
相识半年,成亲。没有誓言,没有惊喜,只有平淡。许巧乖抱着襁褓过来,拨开一角,露出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王树财。
许巧乖说:“我弟,许顺喜,俺爹取的,祝你们早生贵子!”王树财笑得合不拢嘴,抓水果糖给他,大把大把,塞满两裤兜还要塞。我拽拽王树财衣袖,小声说:“行了,留点给别的孩子。”王树财却朗声道:“没事,不够再买。”
王树财不让我干农活,也不问我的过去。他天亮下地、天黑回家,把汗水熬成粮食,粮食又化作下地的力气。挣来的钱,他全部交给我。大雨天,他坐在屋檐下,用草绳补草鞋,补完一双又一双。
冬夜,油灯如豆。我缩在灶膛边翻看快散架的《千家诗》。王树财从地里回来,看见我冻红的手指,转身去柴房抱柴添进灶膛,鼓着嘴一直吹。噼啪噼啪火苗窜出灶洞,映红他手上的裂口,纵横交错。他坐到草墩上,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屋里渐渐暖和。趁他睡熟,我将凡士林抹在他手上,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第二天我醒来,他早已下地。窗台上多出一个罐头瓶,野菊和狗尾草插在里面。
王树财
上下坝界口,两棵空心的老槐树相对而立。根在地下纠缠百年,枝叶却从不相触,只把影子铺成一大片,随日升月落挪动。风一吹,树干呜呜作响,传遍整个王家坝。
雅香来地里叫我回家吃饭,在界口遇上严胡实。他随口唱:“老槐树呀老槐树,长长的影子大大的天,相亲相爱一年又一年,快快生棵小槐树,好让咱们乘乘凉。”
邻居张婶早上问:“树财大侄,你家母鸡下蛋了吗?”现在又问:“雅香侄女,你家公鸡不进窝吗?”
七年了。我们请过神婆跳神,灵符烧成灰兑进井水,雅香喝得一见碗就吐。寻遍了远近的老中医,药罐在炉上常年煨着,药渣铺出一条小路。
雅香总裹着被子叹气。我每次搂她,她的肩膀绷得更紧。那些难挨的夜,我蹲在娘栽的杏树下,咂着爹留下的铜嘴烟锅,火光一明一暗。爹娘临终的话冷不丁撞进耳朵:王家要断根了,作的什么孽!
春耕正忙,村长踩着湿滑的田埂过来,脸色阴沉:“王树财,镇上有电话找你,说是人命关天。”我顾不上洗腿上的泥,套上破胶鞋往镇上跑。接完电话回来,日头已经西斜,影子歪歪扭拖在地上。
雅香坐在门槛上,膝间摊着本书,看得入神。我蹲到她身边,咂完三锅旱烟,把烟锅往鞋底一磕,火星四溅。
“上坝的李阿秀,你也听说过吧?”我的声音干涩,“她有路子。”
“弄娃?”
“女娃,价钱高。”我不敢看她,“你得……装怀上。”
啪一声,书掉在地上。
“得有个娃堵住那些嘴!”我拔高声音,“不然这日子,熬不下去。”
她的眼泪滴在书页上,湿透了一层层纸,一片小黑字胡乱重叠,纠缠不清。
我哀求道:“你别出门,衣服底下垫点棉花。”
“咩——”
我捡起书放回她腿上,转身去看羊。食槽空了,两只羊仰头瞪我,瞳孔是横的。
第二天,我买来棉花和布带,堆在床头,一言不发。她把棉花垫在小腹,用布带一圈圈勒紧,喘气都费劲。套上宽松罩衫,她佝偻着背,肚子凹陷。我说:“垫个洋瓷碗,好喘气,又有样子。”
第三天早上,我挑着空担子刚要出门,雅香抱棉被到院里晾晒。矮墙后探出张婶的脸,瞪着眼,话语惊讶又热络:“雅香侄女,几天不见就显了,比吹气球还快!可别累着,多歇歇,多吃荷包蛋。”
我手心冒汗,背过身,听见雅香含糊地应道:“就……晒晒被子。”声音小得像从棉絮里挤出来的。
我从地里回来,大白天的,雅香缩在屋里最暗的角落,抱着书发呆。我问:“怎么不看?”她半天才说:“翻书的声音像告密的脚步。”夜里,我倒向一边,假装睡着。她望着窗外,一遍遍摸着虚假的隆起,直到天边鱼肚白。我卖掉两只快要下羔的羊,又挨家挨户去借钱,脸一日灰过一日。她把家里的积蓄都拿给我。我天亮出门,深夜回来一身寒露。她说心里一阵阵发凉,也分不清是怕还是盼了。
第八天深夜,雨一直下。我接连推开院门、屋门,声音很轻。雅香猛地下了床,立着。我闩上门:“来了!娃来了!”我从宽大的雨衣里捧出黑色大布袋,轻轻放在她脚边。她却后退两步。
“刺啦——”我拉开拉链。
袋口张开,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头发黏在额上,眼睛紧闭,皱着眉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愣着干啥!”我把孩子抱到床上。
孩子穿着不合身的背心,胳膊冻得发紫。雅香挪过来,拉过棉被盖住孩子。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水汪汪地转了转,又被疲惫拽着合上。
“快解下那玩意儿。”我推她一把。
她探到腰间的结,怎么也解不开。我帮她用力一扯,洋瓷碗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布带断了,一圈圈散开,棉花掉下来,一块一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381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