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沈夜舟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是愧疚。
“你对不起我爸。”
韩正明没有回答。
“你当年，是不是也查到了什么？”
韩正明还是没说话。
“你查到了，但你放弃了。”
“沈夜舟——”
“你放弃了，因为你怕了。”
韩正明的手攥紧了窗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夜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十五年前，你爸拉过我一起查。”韩正明忽然说，声音很低，“恒昌化工的排污案。我们查了半年。查到一半，上面来人了。”
“谁？”
“不重要。”韩正明摇头，“重要的是，那个人跟我谈了一次话。谈完，我退了。”
“为什么退？”
“那年我女儿刚出生。”韩正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档案，“那个人说，城东分局要提拔一个副支队长，问我想不想干。他还说，河边的空气不好，让我少去河边走。”
沈夜舟没说话。
“我听懂了。”韩正明说，“我第二天就把手上的材料交了，申请调离专案组。”
“你爸没退。”
“他一个人查下去了。”韩正明的声音更低了，“查了三年。然后，他也成了城东河里的一具‘意外溺水’。”
“你眼睁睁看着。”
“我拦过他。”韩正明猛地转过身，眼睛红了，“我求过他！我跟他说，那潭水太深，会淹死人。他不听。他说——”
韩正明停住了。
“他说什么？”
“他说，‘正明，总得有人不怕淹。’”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他死了以后，我去认的尸。”韩正明的声音在抖，“我看着他躺在那里，泡得不成样子。我当时就想，那本该是我。如果十五年前我没退，如果我陪他查下去，也许……”
他说不下去了。
“也许我们两个人，就没那么容易被人一个一个按进水里。”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这封信？”
韩正明没有回答。
沈夜舟看着他。
办公室里，只有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韩队。”沈夜舟说，“你欠我爸一个交代。”
韩正明抬起头，看着他。
“你查吧。”他说，声音很轻，“但你要记住——”
他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沈夜舟等着他说完。
但韩正明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沈夜舟，像一尊雕像。
那句话，他没说完。
沈夜舟知道，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韩正明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你查到最后，别后悔。”
沈夜舟回到出租屋，关上门，坐在床边。
他拿出韩正明给他的那个信封。
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薄薄的，像只装了一张纸。
他犹豫了几秒，把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戒指。
银色的戒指，方形戒面，戒面上刻着一圈纹路，像是什么符号。
沈夜舟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认识这只戒指。
那是他爸的戒指。
他爸左手中指上，一直戴着这只戒指。他从小看着它，看着他爸在解剖台前，戴着那只银色的戒指，手指稳稳地握着手术刀。
他爸死后，他整理遗物，没有找到这只戒指。
他以为，是掉到河里了。
他以为，是被水冲走了。
他以为，是跟着他爸的尸体，一起沉到河底了。
但那只戒指，现在在照片上。
照片是拍在一张桌子上，背景是一面墙，墙上贴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城东河的位置，被红笔圈了起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362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