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0173" ["articleid"]=> string(7) "738878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7162) "第二天上午九点。
审讯室的灯重新亮起来。
赵鹏又坐在那把椅子上。
这次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胸前别着一枚党徽。
“警官,今天又找我?”他笑了笑,“昨天的还没问完?”
“有些事情需要进一步核实。”林知夏说。
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个小音箱。
沈夜舟坐在她旁边,面前没有笔录本。
赵鹏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桌面,眼珠动了动,但没说话。
“赵鹏,我们聊聊你母亲。”林知夏说。
赵鹏脸上的笑容没变。
但嘴角的弧度,僵了零点几秒。
“我妈?”他笑着重复,“我妈有啥好聊的,都去世二十多年了。”
“你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意外。”赵鹏的语气很平淡,“在城东河里淹死的。”
“那天你在场吗?”
“在。”赵鹏的声音没有变化,“我当时十二岁,跟她一起在河边洗衣服。她不小心滑下去了。”
“你亲眼看着她淹死的?”
“对。”
“你是什么感觉?”
赵鹏的笑容收了一点。
“警官,你问这个干啥?”
“你记得那天发生的事吗?”
“记得。”赵鹏说,“那天下午,我妈在河边洗衣服,我蹲在旁边玩水。她站起来的时候踩滑了,掉进河里。我喊救命,没人来。我跑了两公里去派出所报的案。”
“你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和笔录对得上。”林知夏说。
“当然对得上,这就是事实。”
“但还有一个细节,笔录里没写。”
赵鹏看着她。
“你母亲颈后有按压痕。”林知夏说,“当年的办案民警记录了,但后来案子结了,没查。”
赵鹏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意外。”他说,“我妈是自己掉下去的。”
“你确定?”
“我亲眼看到的。”
“你亲眼看到的,是你母亲自己沉下去。”林知夏盯着他的眼睛,“还是你亲眼看到的,有人按着她的头,把她按进水里?”
赵鹏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不再自然。
像贴上去的。
“你那天到底看到了什么?”林知夏的声音慢慢压下去,“你究竟看到了什么——让你二十六年来,一直忘不掉?”
赵鹏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恢复了笑容。
“警官,你问的这些,跟我有啥关系?”他说,“我是来配合调查马建国案的,不是来给你讲我小时候的故事的。”
“有关系。”
林知夏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下了笔记本电脑上的播放键。
音箱里传来一阵沙沙声。
然后是拾荒老人苍老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起夜,听见后头水池那边有人在……哼歌。”
“哼什么歌?”
“老调子……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哼来哼去就那一句。”
录音停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
赵鹏坐着没动。
他的表情还在,但眼睛不眨了。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林知夏轻声重复,“这首歌,你认识吧?”
赵鹏没说话。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摊在桌上的姿势,慢慢收了回去。
两只手,交叠着,压在桌沿下面。
沈夜舟看得很清楚——他在藏手。
藏那只发抖的手。
“你母亲生前,最喜欢哼这首歌哄你睡觉。”林知夏走回桌前,没有坐下,就站在赵鹏面前,“你十二岁那年,在城东河边,你母亲最后一次唱给你听的,也是这首歌。”
赵鹏的右手按在桌上。
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杀马建国的时候,你哼的就是这首歌。”林知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把他按进水里的时候,你在哼歌。你在哄他睡觉。你在哄谁睡觉?”
赵鹏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没有声音。
“你在哄谁?”林知夏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你别说了。”
赵鹏的声音变了。
不再从容。
是沙哑的。
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母亲死的那天,你就在旁边。”林知夏没有停,“你看着她沉下去。你什么都没做。你救不了她。你跑了两公里去报案,但你知道,等你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我叫你别说了!”
赵鹏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眼睛瞪得很大,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林知夏没有后退。
她站在他面前,目光没有移开。
“赵鹏,你十二岁那年,救不了你妈。”她说,“所以你花了二十六年,一遍一遍地重演。你把人按进水里,哼着那首歌,你是在救她。你是在让她活过来。”
赵鹏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的双手在抖。
全身都在抖。
“你闭上嘴!”他吼道,声音嘶哑,眼眶发红,“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
林知夏的声音很轻。
“你每一次把人按进水里,你都在回到那天晚上。你都在救你妈。”
赵鹏的嘴唇哆嗦着。
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攥紧拳头,骨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
但他没有挥出去。
他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原地的野兽。
眼眶里的红,从愤怒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张着嘴,呼吸断断续续,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
然后他松开了。
不是他自己松开的。
是他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
跪在审讯室的瓷砖上。
眼泪从他脸上淌下来,他张着嘴,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不是哭。
是像被掐住脖子的动物,发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哀鸣。
“我说……我说……”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一个街道办副主任的声音。
不再是一个杀人犯的声音。
是一个十二岁孩子的声音。
“我……我不想的……”
他呜咽着,眼泪砸在地上。
“我……我救不了她……”
他的手指抠着瓷砖,指甲在光滑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她伸手……她朝我伸手……我够不到……”
他的身体缩成一团,像回到了那个十二岁的夜晚,蹲在河边,看着水面上那只慢慢沉下去的手。
林知夏蹲下来,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赵鹏?”
“我看到……有人按着她……”
“谁?”
赵鹏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瞳孔是散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我没看清……”他摇着头,“我妈……她看着我……她叫我别动……”
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赵鹏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沈夜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鹏。
那个从容的、滴水不漏的、见义勇为的英雄不见了。
椅子上坐着的,是一个十二岁、眼睁睁看着母亲沉下去的孩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362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