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想越觉得，只有一种可能。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楚时砚已经在了，校服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演算。平时她会说一句“早”，或者故意把书包放下的动静弄得大一点，让他知道她来了。可今天她一句话没说，安安静静地坐下，翻开课本。她听见旁边沙沙的笔声停了一拍。
他没有说话。
一上午，两个人谁都没理谁。课间文采妍凑过来：“你俩怎么了？”
“没怎么。”紫璇头也不抬。
“你们一上午都没说过话！楚时砚诶！那个一上午总共说不了三句话的楚时砚，今天一句都没冲你说！”
“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文采妍看看她，又看看那边纹丝不动低头写题的人，识趣地闭了嘴，退回去之前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的”。
中午，紫璇没有上天台。她抱着饭盒，一个人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慢慢吃。食堂里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磕碰撞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集训那一个月，想起他说“你先把琴练好”，想起天台的风。筷子停在半空。她回过神，把饭大口扒进嘴里，不再往下想了。
下午自习课间，她趴在桌上假寐。余光里，楚时砚起身去接水，脚步从她身边经过——停了一下。等他接完水回来坐下，她课桌角上多了一盒牛奶，端端正正立着，吸管都替她插好了。
他没有说话，翻开卷子继续写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紫璇盯着那盒牛奶。“多带的。”她记得他第一次给她牛奶时就是这么说的。后来她才知道，他每次的“多带”，都是故意的，特意在小卖部挑的她常喝的那个牌子。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牛奶盒，又缩了回去。他要真告发了我，现在又给我牛奶，是什么意思？她把手臂枕到脑后，脸转向另一边，不看它。
放学的时候，那盒牛奶还孤零零地立在桌角。紫璇收拾书包，刻意绕开那个方向，走了。走到教室门口，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楚时砚还坐在座位上，伸手把那盒牛奶拿了起来，放回了自己桌上。
她赶紧转回头，快步下楼，一步比一步快。
晚上，紫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书包夹层翻出那张物理卷子——期中考试那张，被他用红笔写满解析的那张。红色的字迹密密麻麻，从第一题跟到最后一步，哪里丢的分、为什么丢、同类的题怎么破，一条一条，写得比标准答案还细。她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行他写的小字：
“进步了。下次记得先画受力分析。”
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他明明对她那么好。那天他在她卷子上写解析的时候，她心里还在想，这个人真好。可他现在，怎么能转头就把她告发了？她把卷子扣在桌上，趴上去，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砸下来一滴，洇进桌面的木纹里。
不对。
她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她凭什么认定是他？她根本没证据。那天教室里那么多人，万一是别人看见的呢？万一是孙老师自己发现的呢？不能冤枉人。她越想越坐不住——应该去问清楚，当面问。
可第二天一早，她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脚步就钉住了。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孙老师的声音，混着茶杯盖磕碰的轻响：
“你说楚时砚那孩子，是不是太较真了？紫璇上课看视频那事都过去了，他还惦记着。”
紫璇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楚时砚。紫璇上课看视频。他还惦记着。
后面的声音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上课看视频的事，是楚时砚告诉老师的。而且孙老师说他还“惦记着”——他是不是还在办公室里反反复复提这件事？他是不是觉得她不该上课玩手机，所以就去告状？
她转身就跑。她没有听见李老师笑着接的那半句：“人家那是好心，怕你太严厉伤她自尊。那孩子说了，紫璇物理进步大，是棵好苗子，让你多鼓励鼓励。”
她跑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来，背靠着墙往下滑了半截，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下午，她在走廊上遇见唐晚。唐晚抱着一本速写本靠在栏杆边，看见她，挑了挑眉：“哟，眼睛怎么红红的？跟时砚吵架了？”
“关你什么事。”紫璇低着头，想绕开。
“是不关我的事。”唐晚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说，“我就是觉得吧，你俩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那样的人，身边站着的，该是能跟他并肩的人。”
紫璇的脚步顿住了。
“你看，这才几天，就闹成这样。”唐晚的声音轻飘飘的，“他那人，对谁都那样，不爱说话，也不爱解释。你别自作多情，以为他对你特别。”
紫璇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她没有回头：“要你管。”
说完她大步走掉了。走出很远，走廊穿堂风把她的刘海掀起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晚上，紫璇把谱子从琴盒里抽出来，摊在灯下。那两行歌词安安静静躺着：It’s all about you. I’m in love with you. 我眼中分分秒秒也有你。
她盯着“in love with you”那一串字母，忽然把谱子合上，塞进琴盒最底下，上面压了两本乐理书。不写了。这首歌不写了。他不配听。
她气鼓鼓地躺下，把自己重重摔进被子里。可没过多久，她又爬起来了，打开琴盒，把谱子拿出来，展开，铺平，用手掌一遍一遍压那些折痕。她舍不得。那是她一笔一笔写出来的：第一句是“遇见你”，第二句是“in love with you”。她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为第二个人写这样的词了。
她把谱子贴在胸口，蜷在被子里。眼泪把纸角洇湿了一小块。
就在这时候，枕头边的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清屏幕上的名字，愣了一下。
楚时砚。
那条消息只有一句话：“第二句，后面呢？”
她盯着这行字，心里又急又乱。他都告发我了，现在还来问我歌词写到哪儿了？她手指发着抖，打出一行字：“上课看视频那事，是不是你告诉老师的？”打完又整行删掉。再打，再删。第三次，她一咬牙，按了发送：
“上课看视频那事，是不是你告诉老师的？”
发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立刻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整个人蒙进被子里不敢看。可布料挡不住那一点光，屏幕还是亮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
两个字：“不是我。”
她愣住了。不是你？那老师是怎么知道的？那天教室里，看见我玩手机的明明只有你啊。她抖着手又发了一条：“那孙老师怎么会知道？”
这一次，隔了很久他才回，久到紫璇以为今晚不会再有下文了：“我看见你玩了。但不是我说的。”
她盯着“但不是我说的”六个字，心里乱成一团麻。他说不是他。是真的吗？她想起那天他轻轻碰她的手臂，说“老师”；想起放学后那句“第二句，比第一句好”；想起那张写满红笔解析的卷子；想起桌角那盒她碰了一下又缩回手、最后被他默默收回去的牛奶……
她不知道该信哪一个了。
过了很久，她又打出一行字，删掉，重新打了一遍，终于发了出去：“那你明天，跟我说清楚。”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嗯。”
她盯着那个“嗯”字，又打了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房间黑漆漆的，墙上的老挂钟一格一格地走。她睁着眼睛，听它走过十一点，又走过十二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240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