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行空白发呆，忽然觉得第一句写得太好了，好到第二句怎么写都接不上。她把笔一扔，重新钻回被窝，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越想越觉得自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谁让你写的？你自己。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淡青色的黑眼圈进教室，书包带子都背反了。文采妍一眼就看出来，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昨晚干嘛去了？偷牛去了？”
“写歌。”紫璇蔫蔫地趴在桌上，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
“写歌？！”文采妍眼睛一亮，“你还在写歌？给我看看！”
“不给。”
“小气！”文采妍撇撇嘴，又往这边凑近半步，“写的什么歌？情歌啊？”
“谁、谁说情歌了！”紫璇耳根一热，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不是情歌你红什么耳朵？”
“我、我没红！”
文采妍拖长声音“哦——”了一声，那一声“哦”拐了三个弯。紫璇把脸往臂弯里一扣，不吭声了。
“行吧行吧，不说就不说。”文采妍把一袋面包拍在她手边，“早餐没吃吧？看你那样子就知道。吃点，别饿晕在课桌上，我可不背你去医务室。”
紫璇从臂弯里露出半只眼睛，把面包撕开了。有这么一个后桌，生气都生不起来。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那算不算情歌。她只知道，一提笔想写第二句，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天台的风，深夜亮起来的手机屏幕，他说的“你先把琴练好”，还有自习课上那道很轻很轻的目光。写“风”，她想到他校服下摆被吹起来的样子；写“夜”，她想到集训那条短信亮起来的瞬间，屏幕的光扎得人眼睛发疼；写“月”，她想到他说“那说好了”的那个晚上，连他说这四个字时的语气都想得起来。
她把笔“啪”地一放。完了，这首歌要是真写出来，不用署名，谁都看得出来是写给谁的。
中午，紫璇抱着草稿本上了天台。十一月的天很高，云被风吹成一绺一绺的，楼下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球撞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隔着两层楼，闷闷的。楚时砚不在。她在平时他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水泥台晒不到的地方已经凉了，隔着校服裤都能感觉到。她对着那行歌词哼了两遍，前一句是满的，后一句空着，像一句话只说了半截，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又说不清缺在哪儿。
她把草稿本翻回去又翻过来，那行字被她自己看了太多遍，都有点不认识了。
下午第一节课的课间，她终于没忍住，把草稿本推过去，指尖点了点那句词：“……你看这句。”
楚时砚低头看了一眼，念了一遍：“而自遇见你，噩梦就变美，我碰见了最美好惊喜。”他顿了一下，抬起眼，“你写的？”
“嗯。”紫璇的手指绞着草稿本卷起的角，紧张地盯着他，“怎么样？”
他沉默了几秒：“还行。”
“就、就还行？”她急了，“我写了一晚上！”
“第二句呢？”
“还没写出来。”她的声音小下去，“接不上。”
“嗯。”他把草稿本推回来，“写不出来就别硬写。”
“你怎么知道我在硬写？”
“你从早上到现在，哼了八遍第一句。”他头也不抬，翻开下一页卷子，“再哼下去，全班都会唱了。”
紫璇侧耳一听，后排果然已经有几个同学跟着哼哼，跑调跑得五花八门。她赶紧把草稿本抢回来塞进桌肚，脑袋垂下去，半天没说话。
放学回家，紫璇把自己关进房间，铺开谱子，写了又划，划了又写，还是停在第一句。揉皱的草稿纸滚了半桌子。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顶翘起来一撮呆毛。忽然想起什么，她翻出手机，点开那段存了很久的视频——邓紫棋的演唱会现场。她想，听听偶像怎么唱，找找感觉。
耳机戴上，音乐响起来。舞台的灯光一层一层铺开，台下的荧光棒连成一片海，偶像闭着眼唱歌，唱到最高的地方，全场几万人跟着一起吼。紫璇跟着旋律对口型，气声都不敢出大，只在副歌进来的时候，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打拍子。她看着看着有点出神。她想起自己缩在房间里一遍遍循环偶像的歌的那些晚上，作业摊在手边，一首歌循环到第几十遍，连换气的位置都背下来了。她忽然想：偶像唱这些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是也想着谁吗？
她关掉视频，摘下耳机，房间一下子静得只剩空调指示灯的一点微光。她拿起笔。第二句，还是没写出来。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是孙老师的物理课。紫璇实在忍不住，把手机藏进竖起的课本后面，一边耳朵塞着耳机，线从袖口里穿过去，音量调到最小。偶像在台上唱：“我来到，回忆里的长廊，看着我们的青春，开得灿烂……”她看得入了神，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完全忘了自己在哪里。
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她吓得一激灵，手机差点脱手，猛地抬头——楚时砚目视前方，坐姿端正，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嘴唇轻轻动了动，吐出两个字：“老师。”
紫璇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进笔袋，课本摆正，耳机线扯下来慌慌张张绕在手指上。孙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粉笔灰的味道跟着他一起进门，目光扫过全班，在她这一片停了一瞬。紫璇手心全是汗，脊背绷得笔直。好在孙老师移开了目光，说了句“上课”。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差点瘫回椅子上。
下课铃响，她趴在桌上心有余悸，偷偷瞄了楚时砚一眼——他正在收拾课本，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好像刚才提醒她的另有其人。
“……楚时砚。”她小声喊。
“嗯？”
“谢谢你。”
“嗯。”
她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下巴搁在臂弯里。上课的时候，他也一直在留意她这边吗？这个问题太危险，她不敢问。
秋天的太阳斜斜照进教室，落在楚时砚的侧脸上。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紫璇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写的那句词。”
她抬起头：“嗯？”
“还行。”他说，“真的。”
紫璇愣住，看着他重新低下头去写题，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她握着笔，心里忽然一动，好像有点明白自己一直卡在哪里了。第二句，有眉目了。她抓过草稿本，唰唰翻到新的一页——
“诶林紫璇，”后桌的文采妍伸笔杆戳了戳她的背，“数学最后一题，借我看看你的思路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240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