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照常过，课照样上，食堂照样挤。他不在，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可又好像处处都不同。
文采妍从后门冲进来，书包带子甩得老高，一屁股坐到她旁边：“重大消息！重大消息！”
“什么呀？”
“期中考试时间定了！”文采妍压低声音，眼睛发亮，“下个月中旬，全市统考！跟新淮、小淮、清中联考，排大榜的那种！”
紫璇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下个月？”
“对！”文采妍双手合十，“我完了。物理化学我一个字都没看懂。”
紫璇没说话。她盯着课桌发了会儿呆，心里想的却是：下个月中旬，他应该回来了吧。
早读铃响，李老师——大家喊她萱姐——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安静安静，先别嚎了。期中考试的事，早自习我说两句。”全班齐刷刷抬头。她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下个月中旬期中考试，全市统考，大家应该都听说了。别慌，还有一个月呢，来得及。”
“来得及个鬼啊！”有人哀嚎，“物理我连受力分析都画不明白！”
班里笑成一片。萱姐也笑：“那就从今天开始画。尤其数学物理化学，平时跟不上的，现在抓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在楚时砚的空位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别指望别人，自己加油。”
紫璇低下头，假装在翻书。
她听见后桌小声嘀咕：“楚时砚要在就好了，问他一道题，顶我自己刷十道。”
另一个声音接话：“人家去省会了，物理竞赛复赛！你以为跟你一样，天天就知道打游戏？”
“我就说说。”
紫璇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下个月中旬，他走一个月，回来应该能赶上考试。可他不在，物理怎么办？
课间，文采妍趴在桌上，拿笔帽戳她：“哎，你物理咋办？要不要本小姐牺牲一下课余时间，给你补补？”
紫璇头也不抬：“你上次物理月考多少分？”
“五十八。”文采妍咳了一声，“那、那是发挥失常！”
“嗯，发挥失常，从六十一失常到五十八。”
“林紫璇！”
紫璇抿嘴笑了笑，没再理她。她把英语单词本翻出来背了两页，又翻开物理课本，看了三分钟，又合上了。看不懂。
她以前遇到不会的题，转个身就能问。楚时砚有时候理她，有时候不理她，但不管理不理，最后都会把解题过程写在她草稿纸边上——字很整齐，步骤很全，最后画一个小方框，把答案框起来，像在证明定理。她以前还偷偷笑过他。现在她看着空白的草稿纸，发了一会儿呆。
中午，紫璇一个人上了天台。风比上个月大了，灌进校服领口，凉飕飕的。水泥台边空荡荡的，没有琴袋，没有人。她坐在楚时砚常坐的那个位置，抱着膝盖看远处的天。他说要集训一个月，如今已经过去大半。她小声哼起《无题》的调子，主歌、副歌、间奏，哼到间奏的时候顿了顿——发现自己居然没跑调。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进步了。
晚上回家，紫璇锁上门，从衣柜最里面把那把琴抱出来。琴身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大，她学着楚时砚的样子把琴抱稳，低头看了看琴头那个刻字——笔画很浅，像刻了很多年。她一直没有问过他，那是什么字。她深吸一口气，拨下第一根弦。分解和弦，右手拇指拨低音，食指、中指、无名指拨高音三根，一个音一个音地找。慢，但稳。一曲弹完，她长出一口气。比上周顺了，换和弦的地方还是有点卡，但卡得少了。
她翻出新歌那沓谱子。主歌、副歌、间奏都有了——主歌副歌是他配的和弦，间奏是她自己写的。她看着看着，拿起笔想给主歌填一句词，写了一行，看了看，划掉；又写了一行，还是划掉。“写不出来。”她趴在桌上，盯着谱子，“歌名没有，词也没有。”她翻到最后一页，背面那行小字还在——“名字，等你唱出来那天，再起。”她看了一会儿，把谱子收好，轻声说：“那词，也等你回来，一起填好了。”
周二下午，放学铃响。紫璇没有像上周那样第一个冲出教室，而是慢慢地走到走廊上，靠着墙，安静地等。广播“滋啦”响了一声：“同学们好，欢迎收听今天的校园点歌时间！”她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子，又松开。“今天的第一首歌，送给高二（7）班的王川同学，点歌人没有署名——”不是她。广播里放着别人的歌，走廊上人来人往。她一直听到点歌时间结束，广播“啪”地关了。
文采妍背着书包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你……你在听？”
“嗯。”紫璇转身，“走吧。”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听了呢。”文采妍追上她，小心翼翼，“你不是说‘不听了’吗？”
紫璇沉默了两步：“我是不听了。我就是……站一会儿。”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上周她躲，这周她没躲；上周她怕听到别人的名字，这周她站在那儿，听完了，发现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没怎么样，就是心里空了一小块。不对，是习惯了。
周三，紫璇在水房接水的时候遇见了唐晚。唐晚的高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领子挺括。她看见紫璇，脚步顿了一下，没走，反而停下来，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听说你也在写歌？”
紫璇抬头：“啊？”
“决赛那首原创，是个高一学妹写的。”唐晚说，“我还以为复赛被刷下来的人，多少会有点自知之明。”
水龙头哗哗地响。紫璇把杯子接满，拧上盖子，才慢吞吞地说：“嗯，我有自知之明。”她顿了顿，“你决赛第二，也挺厉害的。”
唐晚的脸色僵了一下。她看着紫璇，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文采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脸震惊：“你、你居然回嘴了！那可是唐晚！”
“她又没骂我。”紫璇把杯子放进书包，“她刚输了决赛，心情不好，我不跟她计较。”
“你牛。”文采妍竖起大拇指，又压低声音，“哎，说到决赛……我听说唐晚想转美术班！她画画特别好，就是她家里好像不同意！”
紫璇想起唐晚刚才那副冷淡的样子，没接话。
周四下午，文采妍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哎，你猜我刚听说什么！”
“什么？”
“楚时砚他们那个物理竞赛复赛，好像就这周！”文采妍压低声音，“在省会！全省的物理大佬都去了！”
紫璇握笔的手顿住了：“复赛？”
“对啊！他是不是去省会集训一个月？那复赛肯定也在这附近考啊！”文采妍没心没肺地说，“哇，全省比赛，想想就吓人。”
紫璇没说话。她想起他走之前在天台上看的那些资料——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复赛通知，10月，省会，封闭集训。原来他这周就要考试了。她低头看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晚上，紫璇写完作业，又练了一会儿琴，把琴放回衣柜，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她翻出手机，打开和楚时砚的对话框，消息记录还停在几天前——“在练？”“在。”“嗯。”她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打了一行字：“你复赛是不是这周？”删掉。又打：“加油。”盯着“加油”两个字，她又想删——太矫情了，他肯定觉得她莫名其妙。可她又舍不得删。她咬了咬牙，闭着眼，点了发送。
发完她就后悔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把整张脸蒙进被子里。完了，他肯定会回一个“嗯”，然后这个话题就结束了；或者，他根本不会回。
手机“嗡”地响了一声。她猛地翻身，抓起手机。
楚时砚：“考完了。”
紫璇愣住了。她盯着“考完了”三个字，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今天考的？她发的“加油”，他根本没用上？她坐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考得怎么样？”
这次，他回得很慢。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屏幕才亮起来：“还行。”
紫璇盯着“还行”两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她想了想，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又过了很久。久到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屏幕才亮：“你先把琴练好。”
紫璇愣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整个人坐起来，对着手机又气又好笑：“楚时砚！”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厉害，把手机按在心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笑出声。他让她把琴练好。那意思是不是——他快回来了，要检查？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起身去拿琴。她抱着那把琴坐到窗边，借着月光，把《无题》从头到尾弹了一遍。分解和弦，主歌，副歌，间奏——这次，换和弦的地方没有卡，一个音都没有断。她自己都愣住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她低头看着琴，看着琴头那个浅浅的刻字，笑了。练好了。那等他回来，她就能弹给他听了。她想起他走的那天，她站在天台上说：“等你集训回来，我把这首弹顺了，唱给你听。”他说：“那说好了。”她抱着琴，把脸贴在琴身上，闷闷地笑了一下。
月光落进来，落在她手边那沓谱子上。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名字，等你唱出来那天，再起”下面添了一行小字：“词，等你回来，一起填。”写完，她把笔放下，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行字还亮着：“你先把琴练好。”她没有再回，只是把琴放回衣柜，躺回床上，把手机贴在胸口。夜色正好。
她想起他说“你先把琴练好”，忽然觉得，一个月好像也没那么长了。她闭上眼，在心里把那首歌唱了一遍。从第一句，唱到间奏，唱到他回来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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