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趟走到头，她停下来，低头看表。海报上说，海选就在明天下午，报名的截止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二点半。现在十二点二十。十分钟，够她再走四趟，也够她把这张表塞进书包最底层，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紫璇！你站那儿转悠什么呢！”音乐老师王老师从门里探出头，一眼就认出了她——昨天她来打听过海选的事，问完就红着脸跑了，“报名是吧？进来填表！”
“来了来了。”
紫璇硬着头皮走进音乐教室。里面已经排了两三个人，都拿着报名表在填，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她一眼就看见队伍最前面那个人——唐晚。高马尾，白衬衫，正拿着笔在报名表上刷刷地写，字迹和她的人一样漂亮利落。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紫璇脸上停了停，弯起一个礼貌又疏离的笑：“新同学也来报名？”
“嗯。”紫璇说，“我……试试。”
“试试啊。”唐晚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点笑，不轻不重的，“那加油哦。不过上次你在班上唱的那首……”她顿了顿，笔帽在指尖转了半圈，“海选还是挺严格的，你到时候别紧张就行。”
旁边排队的人里有几个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细针一样，专往耳朵里钻。
紫璇攥紧报名表，指节发白。她想说点什么——哪怕一句硬气话也好，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字在舌尖上滚了几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她低着头填表。姓名，班级，一笔一划写到曲目那一栏，笔尖悬住了。写《无题》吗？两个评委老师会不会当场笑出来？可除了它她也没有别的歌。她咬了下嘴唇，落笔：《无题》（原创）。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报名表递给王老师，逃一样地出了音乐教室。
走廊里没人。上课铃已经响过了，整条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紫璇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唐晚说得也没错，她确实唱得不好，紧张，跑调，开学那天全班都听见了。人家是练了十年的专业苗子，随口一句话就能把她钉在原地。她来报名，本来就是个笑话。
想到“笑话”两个字，鼻子忽然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转身要走——“啪”，有什么东西从她怀里掉出来。
紫璇低头。是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夹进报名表里的，跟着表格一起掉在了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是三个字，笔迹很熟：
“别怂。——楚”
紫璇愣住了。她猛地回头。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从尽头的窗子里溜进来，掀了掀她的刘海。她又看了一遍纸条——“别怂”，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最后一捺都戳重了，像是写的时候就在瞪着她。
他怎么知道她会被唐晚的话堵得说不出话？他什么时候把纸条夹进来的？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就坐在斜对面，埋头做题，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这个人。
紫璇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刚才被唐晚堵在胸口的那团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她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三个字，忍不住小声回了一句：“你才别怂。你下个月还要去省会考试呢。”
然后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周三下午，海选。
紫璇站在音乐教室门口，怀里抱着她的草稿本——里面夹着楚时砚配好的谱子。教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是前一个选手在唱，高音上不去，卡在那里反复挣扎。她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把草稿本的边角捏出了折痕。
“下一个，高二（12）班，林紫璇！”
轮到她了。紫璇握草稿本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唱高音之前，先深呼吸。然后她推开了门。
评委席上坐着三个老师，王老师坐在中间，对她点点头：“准备好了就开始。”
紫璇站在教室中间，面对着三张面无表情的脸。教室比想象中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一片叶子擦着玻璃滑下去，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张开嘴。“梦内……”第一句就飘了。
她唱的是那首曲子——她写了半年、楚时砚配了和弦的曲子。没有名字，还没有名字。可她一开口，嗓子就发紧，调子像被掐住脖子一样爬不上去。
“停一下。”王老师抬手，“你太紧张了，放松，重来一遍。”
紫璇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板缝里。她看见评委席旁边，唐晚抱着手臂站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得人后背发麻。
重来。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还是飘了。第二遍比第一遍更糟，唱到副歌直接破音，尾音裂开一道口子，整个教室静得可怕。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王老师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吱呀”，音乐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紫璇下意识地转头，看见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他穿着校服，靠着门框，手里拎着一瓶水，校服拉链拉到顶，像是刚从别的地方赶过来。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她脚边。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隔着半个教室，看着她。
楚时砚。
紫璇愣住了。他说“我看看时间”。他来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开口，只是抬起手，冲她比了个口型：“别——怂。”
两个字，一板一眼，连口型都带着那种瞪人的劲儿。
紫璇愣在原地，攥着衣角的手松了又紧。她深吸一口气——唱高音之前，先深呼吸。
然后她重新开口。
这一次，她没有去看评委席，没有去看唐晚，没有去听窗外的风声。她只看着门口那个人。他的眼睛很黑，很安静，像能把她所有的紧张都收进去。
她唱了。“夜半再相见，迷雾里缱绻……”
第一句稳稳地落下。然后是第二句，第三句。她唱到副歌，调子第一次没有飘，稳稳地、干干净净地攀上去，像一只鸟终于学会飞，翅膀张开的那一下，连它自己都吃了一惊。
教室里的三个老师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角落里的唐晚，抱着手臂的姿势松了一点。
一曲唱完，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王老师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原创？”
“嗯。”紫璇的声音还有点抖，“我写的。”
“和声是你自己配的？”
“不是。”她顿了顿，看向门口，“是他配的。”
门口的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瓶没开封的水，放在门边，像是随手搁下的。
紫璇弯腰捡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像是被人提前捂过的。
她抱着那瓶水走出音乐教室。下一个选手正往里走，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脚步迟疑了一下。紫璇没停，一边走一边把瓶盖拧回去，拧紧，再拧一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239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