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早上喝粥？"李雪梅先开口，刀落得匀，土豆丝切得齐整。
"嗯。"王桂芝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顿住，"你昨晚没睡好？脸色发青。"
"热，一宿翻饼。"李雪梅低头，刀不停。
王桂芝没再说什么，端着盆出去了。院里传来盆底磕上缸沿的声响，钝钝的，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午后，李雪梅把搓了一上午的衣裳拧净，一盆端到院里的晾衣绳下。王桂芝从堂屋出来，说搭把手，两人一个递一个挂，谁也没提早上那话头。
晾到那床土布床单时，王桂芝弯腰去盆里捞。裤腰那道棱又顶了出来，太阳底下，连棱边压平的走线都看得清。李雪梅攥着床单一头，手在绳上停了一停，隔着湿布往她腰上看。宽度、厚薄，正是一个户口本压薄了贴身带着的样子。
王桂芝直起身，抖开床单，水珠溅了一地。李雪梅的手递过去，帮她把湿床单顺直，两个指尖离那道棱不到三寸。她能看清灰布上顶起的细纹，一圈一圈从棱边散开，像水面荡开的纹。
她停住。念头从舌根底下翻出来：拿了又怎样？没盖章的户口本到民政窗口，照样被打回来。要是本子在她手上被婆婆撞见，嚷开了，建军夹在中间难做人，她这条路就彻底堵死。
她松开手，走到床单另一头，低头找夹子："妈，这边也夹一下。"
王桂芝的目光在她缩回去的手上落了一瞬。那手已经回到盆沿，捏起一只湿袜子。王桂芝没接话，弯腰端盆时，掌心在自己后腰上压了一下，把那道棱按回原处，直起身往水缸边走，声音平平的："床单晾干了再叠。"
李雪梅嗯了一声，把床单又抻了抻。她心里清楚，这回合谁也装不下去了。可谁也没把话挑破。
傍晚，周建军收工回来，把锄头靠在外墙上，进灶间舀了瓢水灌下去，抹着嘴说："雪梅，今儿在镇上有人问我，你媳妇老往镇上跑，是不是要在镇上买房。我说，家里有房，买啥房。他笑了笑，没接话。"
李雪梅正蹲在廊下掐豆角，手指一停："谁问的？"
"不认识。修车摊旁边站着的，面生。"周建军把瓢扣回缸沿，"兴许是看你在那条街上走了几趟，瞎猜的。"
李雪梅掐断一根豆角扔进筐里："买房，亏他想得出。"
她没再多说。豆角掐完，她端着筐进灶屋，把这句话在心里掂了掂。外人已经替她给去镇上这件事编了个由头，编得还像那么回事。这话要是传进王桂芝耳朵里，跟那句"柜里的东西你少碰"摞在一起，裤腰上那道棱只会绷得更紧。
天黑透了，院里起了风。李雪梅把晾衣绳上最后一茬干衣裳收进筐里，端着进堂屋时，脚步顿了顿。门楣上那条砖缝里，黑线绳钥匙的绳尾露着半寸，沾一层薄灰。
她伸手，指尖碰到绳头，又缩了回来。这钥匙她白天已用过一回，开了樟木柜，看完，又原样锁回去。能开的柜子已经空了，它留在她手里，换不来户口本上那个章，只换得来周建军那句"少碰"。她把绳尾塞回砖缝，还原成那个角度，退后半步看了看。灰还覆在上头，看不出被人动过的样。
后半夜，西屋传出一声轻响，李雪梅醒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116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