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96280" ["articleid"]=> string(7) "738844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7056) "天没透亮,灶间的柴火味先醒了。李雪梅蹲在灶前拨灰,锅沿冒起第一缕白汽,身后传来王桂芝的脚步声,轻,稳,落在砖地上像量过尺寸。
"今儿又上哪儿?"王桂芝掀开锅盖,拿勺子搅了两圈,"这几天你往镇上跑得勤。"
"去买点碱面。"李雪梅往灶膛里塞了把秸秆,没提搭车的事。火"啪"地爆了一声。
里屋门响。周建军拎着灰褂子出来,袖口磨得发亮,在灶间门口站定,朝锅台看了一眼:"我今儿去镇上跑一趟。雪梅,你要上街,我捎你。"
王桂芝的勺子停在锅沿上。她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拦,只说:"早去早回。"
李雪梅低头收拾篮子,后颈上那双眼盯了一下,又移开。往常建军出门,老太太从不添话。今儿这声"早去早回"是替谁说的,她心里有数。锅里粥咕嘟冒泡,热气糊了半面窗。
拖拉机蹦蹦地出了村口。晨风灌进车斗,凉丝丝地钻领口。李雪梅缩着脖子坐在车帮上,布包压在膝盖上。周建军开得不快,玉米地齐刷刷往后退,露水被震落,洇在车帮上,一深一点。
"地里的活,秋收前能结完。"他说,声音被风扯得忽远忽近,"货场的运费月底还能结一批。"
李雪梅"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扶方向盘的手上。灰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露出里头的衬衣领子,也洗得发白了。老张头那句话又浮上来,"周望春当年还账,也是这么件灰褂子,穿到领子烂了也没换。"那个影子在她眼里叠了一下,又散开。
风里空了一阵。周建军忽然开口:"雪梅,你要是真有什么难处,我能听。"
她心跳漏了半拍。那天灶间他递过一句"你要用钱,跟我说",她拿"知道了"挡了回去。今儿这是第二回。她把到嘴边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个个儿,又沉回肚里:
"我就想看看地里苞谷啥时候能收。"
方向盘上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李雪梅低了低头,目光扫过他腰间那串钥匙,铜的,旧的,其中一把她认得,灶间柜头抽屉的。那个旧信封就锁在抽屉最底下,几行字,几个名,她一直没够着。要是她这会儿开口,问一句"那抽屉里锁的是啥",他能答吗?车斗颠了一下,她攥紧布包,纸片隔着布硌着手心,到底没开口。钥匙离锁孔一寸,没插进去。
派出所大厅人多,队伍弯到门口。李雪梅攥着号站在队尾,头顶老吊扇转得吱呀响,送下来的风带一股铁锈味。前面一个老太太跟人抱怨社保的事,声音尖细。
轮到了。玻璃柜台后头的民警头也没抬:"办什么?"
"调户口本,盖章复印件,离婚用的。"
民警这才抬了下眼皮,抽出一张表推过来:"户口本在谁手里?"
"在……家里老人收着。"
"户主是谁?"
"我公公。他没了。"李雪梅攥着表,指节慢慢收紧,纸角卷起来,"户口本一直是我婆婆收着。"
民警往后一靠:"那不行。调取要户主本人同意,或者户口本上的人拿原件来。你爱人呢?他来签字也行。光你自己,差一道手续。"
"没别的办法?"
"墙上写着呢。"民警下颌朝墙上一努。
李雪梅顺着他看过去。一张塑封白纸,边角卷了,几行黑字:调取户籍材料,本人申请,户主同意,或配偶到场签字。她盯住"配偶到场"四个字,那口气慢慢沉到底。本打算绕开他,把材料办齐了再说话;现在看,绕不过去的那一步,得算进剩下的日子里了。两扇门,一扇叫户主,一扇叫配偶,绕来绕去,装的是同一把锁。
身后柜台一阵动静。一对年轻人挤过来,男的捏着笔,皱眉研究表格:"这栏填啥?婚姻状况?都领证了咋还问这个……"女的嗔他:"笨,天已婚。"男的划掉重写,女的凑过去看,两个人笑起来,肩膀碰着肩膀。
李雪梅收回目光。玻璃柜台上映出她的脸,颧骨上一块晒斑,嘴唇干着。她转身往门口走。身后那对小夫妻还在小声商量,声音轻快,像麻雀。
出了派出所,阳光晃眼。她靠着一棵法桐站了会儿,手里的号纸攥成一团。
中午在镇桥头碰头。周建军从货场那边过来,刚跟主事的结完账,手里捏着一沓票子,卷成筒,放进李雪梅手里:"今天结的。"
李雪梅接过来,没数,折进布包内兜:"我给记着。"
他"嗯"了一声,弯腰拍裤腿。阳光照着他后脖颈,晒得红一道黑一道。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到家时太阳偏西。李雪梅一进门就往东屋走。早上出门前,她在那口樟木箱的箱盖缝里夹了一根细麦芒,对着晨光挑了角度才按进去。这会儿她弯腰假装找鞋,目光一扫,麦芒没了。箱盖边缘的尘灰被蹭掉一指宽,露出一条新鲜木色。有人开过箱,合上时没对准原来的纹路。
她蹲在那里,心里像被人伸手进水里搅了一下。掀开箱盖,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旧鞋盒在最底下。一样没少,一样没翻乱。
可她知道反过。
上午她刚出院门,王桂芝就进了东屋。掀箱盖时,老太太先探头朝院里听了一阵动静,才动手。衣裳一件件拎起来又放下,最底下那只旧鞋盒也抽出来掂了掂。没有信,没有单据,没有她以为会有的"什么纸片"。合上盖子,她拿袖子把箱沿抹了一遍,抹完自己也不明白在慌什么,什么都没翻到,心里头倒空了一块,比翻出点什么更磨人。
门外脚步响到窗根底下,停了一下,又走开。那脚步比来的时候沉。李雪梅没回头,拿袖子把箱沿的指印擦掉。
夜里,灶间只剩一盏灯。李雪梅蹲在水缸边洗碗,周建军在院里归置工具,叮当响一阵,安静下去。王桂芝端着搪瓷缸进来,站到灶台边上,像自言自语:"下午秀兰过来坐,说村口来了个外地人,四十上下,戴副眼镜,穿件蓝布褂子,逢人就打听周望春。"她喝了口水,声音低下去,"说在镇上信用社打听过,又摸到这儿来了。"
水缸里的水晃了一下。李雪梅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四十上下。戴眼镜。信用社。她纸片上那个名字,正顺着她查过的路,一步步走回村口来。只差一步,就是这扇院门。
周建军在院里咳嗽了一声。王桂芝把搪瓷缸搁下,磕出一声脆响:"睡吧。你爹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李雪梅没应声。她低头看手里那只碗,碗沿沾着一点油星,拿指腹蹭了蹭,又冲一遍,搁回架子上。
灯灭了。她躺在炕上,从贴身衣兜掏出那张纸片,就着月光在背面添一行字:建军说能听,我没开口。顿了顿,又添一行:有人到村口了。
纸片压回衣兜。院门外,土路上有狗远远叫了一声,又没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116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