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96279" ["articleid"]=> string(7) "738844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8940) "隔了一天,天还没大亮,李雪梅把粥锅架上灶,水汽先一步顶开了锅盖。她拿抹布垫着锅耳朵搅了一圈,隔着堂屋朝西屋喊:“妈,悦悦昨晚咳了两回,喉头拉风箱一样。我上午去镇上抓两副药。”

王桂芝窸窸窣窣开了屋门,衣领还竖着:“半夜咳的?我怎么没听着。”

“你屋门关得严。”

“咳嗽又不是一天的事,花那钱。”王桂芝往灶间探了探头,“先去地头摘把枇杷叶煮水,压一压再说。”

“摘过了,不顶用。”李雪梅把粥盛进碗里,碗沿磕在灶台上一声脆响,“再拖下去成了肺炎,县医院一住,就不是两副药的钱了。”

这话说到了王桂芝的痛处。她没再拦,只把裤腰上的钥匙串按了按:“去就去,晌午前回来。建军今儿一早出车去邻县,说晚饭前赶回。”

李雪梅应了一声,拎着布包出门。锁院门时余光带了一眼,婆婆立在枣树下,一只手搭着干裂的树皮,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送到巷口才收回去。那视线不重,落在后背上却像抻得细细的一根线,勒不破皮,也挣不脱。

拐上通往镇上的土路,太阳刚爬过东边的杨树梢。布包里存着硌着小腿。她边走边把纸片上的条目在心里过了一遍:周望春。县医院,九六年冬,半个多月。车在村口。前两条查清了,第四条还没头绪。剩下那条,八百块,三年定期,到期没人取,就是今天要弄明白的。

老供销社隔壁就是信用社,半旧的绿铁门。李雪梅推门进去,柜台后头坐一个戴花镜的老头,正拿湿毛巾擦算盘。她递过存折:“叔,打听个事。这存折里头多了一笔八百块的定期,想问问是谁存进去的。”

老头翻开存折,又拖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账本,指腹沿格子一路抹过去。“周建军屋里的,”他抬头看她一眼,“你是他媳妇?”

“嗯。”

“这笔啊,有个年头了。”老头指头在一行字上停了停,“快六年了。看这个日子,你还没过门呢,也就差一个礼拜。”

婚礼前一周。李雪梅心里咯噔一下。那天她还在娘家待嫁,收拾最后一箱嫁妆。建军是骑摩托车来送过两盒点心,喝完一杯水就走了。

“他存这笔钱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说什么?”老头摘下花镜擦了一把,又戴回去,“就撂一句,给家里存的。我说你成家还早着呢,等过了门再存不迟。他不吭声,接过折子走了。”

柜台后头静了一瞬。八百块,快六年,到期没人取。这笔钱躺在存折里,日子比她的婚姻还要长。她不知道的时候,日子在走;她知道的时候,日子已经过去了五年。

老头话头没停,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对了,你公公早年在信用社借过一笔账,倒是你们建军还清的。分了两年,前年冬天落的最后一笔。他每回来还钱都穿那件灰褂子,袖口磨得发亮。最后一回还完,我给他撕收据,他站在门口,也不走,问我还欠不欠什么。我说不欠了。他点了下头,帽子没摘,站了一会儿才骑上车走了。”

李雪梅捏紧存折封皮,指甲掐进纸边。她一直以为建军手里没存下过钱,原来他有钱,只是他的钱都填进了窟窿里,填了一个,又往存折里埋一个。他用自己的方式,把每一笔都摁住了。

“对了,”老头又补了一句,“前几天也有人来打听你公公的账。一个戴眼镜的外地人,四十上下,白面皮,瘦高个,穿一件蓝西装。问得细,哪年借的、利滚利滚了多少、还剩没剩尾子,问了个底朝天。走的时候,还抄走了一张老借据的存根。”

李雪梅的手一顿:“他说什么来路没有?”

“没细说,只讲是替家里头打听的。”

查账男。她查了这么多天,边角才蹭到一点。那人,已经揣着周望春的一张借据存折,走到她前头去了。

从信用社出来,太阳已爬过供销社的屋脊。存折贴着掌心,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她站了一会儿,把那股凉气压下去,才往镇政府院子走。

民政窗口前已排了七八个人。李雪梅站在队尾,想起上回白跑的那趟:窗口说缺村委会的婚姻情况证明,管公章的人上县城开会去了。后来她托村口杂货铺老板娘搭了句话,老板娘的表侄在乡里跑腿,隔天便替她把章补了。这事不能让她婆婆知道,也不能让周家坳任何人知道,她办的是离婚用的章。

排了四十来分钟,轮到她。圆脸工作人员把材料翻了一遍,敲了几下键盘:“结婚证、身份证复印件、村委会的证明,都有。就差一样:户口本复印件。”

“户口本在家锁着……”李雪梅顿住。

“要么回户籍地派出所调一份盖章的复印件,要么你丈夫本人到场,做一次调解记录。”圆脸女人递出一张白纸,“两条路,你选一条。”

李雪梅接过纸,顶上印着“补正材料清单”,下面一行手写字:户口本复印件,需盖章。她捏着纸角想:户口本在王桂芝屋里靠墙那只老樟木柜里锁着,柜子上新换的铜锁,钥匙和西屋那把拴在一条绳上,贴肉挂在婆婆脖子上。要过那道眼,还得想一个由头。

走出镇政府院子时,前头正好有一男一女刚离了窗口。女的走在前头,男的追了两步去拉她胳膊,被一甩手,大步出了院门。李雪梅看着那背影,心想:人家离个婚,起码还能当面甩一回脸。她呢?那份申请压在贴身衣兜里,除了她,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到家时天已擦黑。周建军果然在家,站在院门口拿一截铁丝拨弄锁孔,见她回来,把铁丝往裤兜一塞,没问她去了哪,只说了句:“饭在锅里。”

李雪梅嗯了一声,进门把药包放在灶台上。王桂芝正在灯下择菜,眼珠子在她身上滚了一圈:“药抓着了?”

“抓着了。”她抖开药包,“三副,大夫说先喝两天看。”

王桂芝拿起来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名堂,只好放下:“镇上今儿没开集吧?抓药排了这么长的队?”

“药房进了一批新川贝,都在抢。”

“抢那个干什么,又不是不要钱。”王桂芝话头一顿,看她的眼神又深了一层,“雪梅,你这两趟去镇上,去得勤。”

李雪梅低头洗手,没抬头:“娘,我认得的路就这一条,不往别处去。”语气还是平的,可平里透着一股凉。

晚饭摆上桌:一碟炒豆芽,一盘咸菜,一盆米粥,周建军带回来的半个卤猪脸切了一盘搁在中间。王桂芝夹起一块肉,半天不往嘴里送:“雪梅,你今儿气色不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不像平时的你。”话是冲李雪梅说的,眼睛却看着周建军。

周建军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没接话,把自己碗里一块瘦的夹起来,放到李雪梅碗沿上。李雪梅没有推,也没有谢,就着粥把那块肉吃了。肉是凉的,她嚼得很慢。

收拾完,她进灶间刷碗。灶台角上温着一锅水,水汽氤氲,熏得人眼睛发潮。周建军跟着进来,弯腰从缸里舀水,腰间钥匙串碰了一下锅沿,细细地哗啦响了一声。李雪梅视线顺着声音扫过去,钥匙串上最小那把,是灶间老柜头抽屉的。抽屉合得严实,那只旧信封还锁在里面。外头那笔钱她今天问清了,可家里这笔真正能掀开底牌的账,她仍然够不着。

周建军直起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朝她挪了半步。灶间灯昏黄,两个人的影子并排落在地上,中间隔着一口水缸。

“雪梅。”他声音有点哑。

她手里的碗没停。

“你要用钱,跟我说。”

水珠从指缝间滴下,在泥地上砸出几个小点子。李雪梅的手指在水里顿了一顿,又接着搅:“知道了。”

周建军还站在那儿,喉结滚了一下,像还有话,到底没吐出来。灶间外头,王桂芝的脚步声从堂屋那头响过来。他将话咽了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水,推门出去了。

李雪梅独自立在灶间,手里攥着那只已经凉了的碗。

夜里,她坐在床沿,摸出存折,又摸出那张叠得发软的纸片。她在背面添了一行白天就写好的字:八百块,建军存的。快六年,婚礼前一周,他没落自己的名,只说给家里存的。

纸片折好,压进贴身衣兜。窗外没有车声,连一声犬吠都没有。冷静期的日子又少了几日。她按了按那个小兜的口子,像按着一笔还没付清的账,一松手,就会散。"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116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