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96278" ["articleid"]=> string(7) "738844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5850) "清晨灶屋,大铁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白汽顶着锅盖往上冒。李雪梅往锅里撒玉米面,拿勺背沿锅边碾了两圈,屋里腾起焦糊气,又转成粮食的香。里屋的孩子翻了个身,没醒。昨晚后半夜西屋那两声锁响,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回屋取搪瓷盆,手伸进枕芯豁口,指尖碰到那把作废的钥匙,凉意顺着指头爬上手腕。她攥了两秒,又塞回去。锁换了,旧路断了。外屋锅台边,王桂芝擦碗。李雪梅说去镇上买点针线,顺路给建军捎两双袜子。王桂芝嗯一声,手里的碗擦得锃亮,没抬头。

等她背好布包迈出院门,走出七八步,余光瞥见婆婆站在屋门口,一只手按在胸口那根红绳上,按得很轻,像按住一件怕飞走的东西。李雪梅没回头,往村口走。

村口搭上开往镇上的小巴,车窗外的田埂和杨树一路往后倒,售票员靠着椅背打盹。西屋那把新锁她够不着,可这件事不光锁在柜头里,镇上还有人记得。四十分钟后,她站在民政所门口。

一间平房,门口排着七八个人,她站到队尾,手里攥着户口本和缺材料的几张纸。前头一对年轻人,女的穿红毛衣,男的拎着喜糖袋子,两个人凑在窗口前你推我搡地填表,填一个字笑一声。她当年办结婚登记是在乡政府,一屋子人闹哄哄,那张表上印的什么字她都没看清,就被人推着按了手印。如今再来这门口,排队的人一个一个往前挪,她像排在别人的喜事里头。

她低头看自己的材料。最上面那张缺的是村委会的婚姻情况证明,管公章的人上县城开会,这一趟白跑,下回还得再来。她把材料叠好收进布包,隔着衣料摸到贴身那本存折,指尖在封皮上停住。离了以后,这点钱够不够她带着孩子租个房子、熬过半年?这个念头头一回这样清楚地冒出来,像米饭里一粒没煮透的沙子,硌牙。

从民政所出来,她在街边杂货铺把针线和袜子买了,两样东西捆在一起提着,这才拐进街角的信用社。窗口后头坐着一个烫了小卷发的女人,接过存折噼里啪啦点了几下键盘。李雪梅盯着那女人的脸,嘴上有一搭没一搭说城里今年秋天热得怪,心里把存折上的数字重新过了一遍。彩礼、嫁妆、压箱钱,每一笔她都有数。后面排队的大姐往前探了探,鼻息喷到她后脖颈上,带着一股葱油味。

柜员把存折递回来,报了个数:两千二百六。李雪梅心里那个数是一千四百六,差了八百。她翻开那页,目光落到底下一行存入记录,日期是婚礼前一周。那天她还在娘家待嫁,钱还没过到自己手里,这八百块是谁存的?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不敢问。镇上银行窗口这几个人,嘴比筛子还松,一句闲话能传半个镇子,问出去,传回周家坳,她的退路就躺到桌面上给人看。她合上存折,塞回贴身口袋。旁边窗口的柜员正跟一个熟客聊天,声音不高不低飘过来,说老张头这些天不太安生,有人拉着他问东问西,专问十几年前的旧账。李雪梅心跳慢了一拍,脸上没动,跟在前头的人后头出了营业厅。后背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老街口王屠户的肉摊前围了两个人,王屠户手里剔着刀,嗓门敞亮:那个戴眼镜的又来了,围着人问周望春的账,问得比查户口还细。李雪梅脚步慢了一拍,没接话,从摊边走过去。

回村那段土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被日头晒蔫,耷拉着。走到村口水泥牌楼下,她的脚步没停。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市牌照,车身上蒙一层灰,车头朝周家坳里头,车上没人。牌号她不认得,可这小地方,市牌照的车开到周家坳村口,还能有第二桩事。

她把手里提的东西换到另一边,从车尾绕过去。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车还停在那儿,车窗黑漆漆的,像一扇没合上的门。

傍晚的饭桌摆在灶屋。一盘炒豆角、一盘腌萝卜,汤是中午剩的米汤。豆角炒得有点老,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周建军坐在对面,王桂芝坐上头,三个人各扒各的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清清楚楚。

周建军夹一筷子萝卜,嚼了半天,抬起头:“今儿在镇上碰着老张头,他说有人打问咱爸。”李雪梅扒饭的手没停。王桂芝给他碗里添一勺汤:“吃饭就吃饭,翻那些陈年旧账做什么。”

周建军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出声,把头埋进碗里。李雪梅低头扒饭,余光里王桂芝添汤的手不抖,一勺汤进碗,一滴没洒。她把那口饭咽下去。村口那辆车、存折上多出的八百块、周建军咽回去的半句话,三样东西在她肚子里转了一圈,拼成一张还没看全的图。一桌三个人,各知一半,各藏一半,谁也没挑破。

夜里,李雪梅从布包底摸出那张纸片,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上头两行旧字:周望春,县医院,九六年冬。她看了一会儿,在底下添了两行:八百块,车在村口。又把纸片叠回原样,塞进枕芯最里头。

她吹灯躺下,席子底下垫的稻草窸窣响了一阵,静下来。里屋孩子匀净的呼吸一声接一声。院墙外的土路上,一阵车响由远而近,停在路口,停了两秒,又开走了。她睁着眼,盯着黑黢黢的房梁。白天在柜台前咽回去的那个问题,夜里又浮上来。明天再去一趟信用社,问问那八百块到底是谁存的。传话就传话,她总得先知道,自己这账上多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116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