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96276" ["articleid"]=> string(7) "738844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7764) "第一天

李雪梅五点半醒的。天还黑着,灶间没有开火。

她先把被子叠好,褥子拉平,手伸进枕芯底,摸出那把西屋钥匙。钥匙在掌心躺了一会儿,凉的。她把它搁在窗台上,钥匙朝下,像埋进土里。然后蹲到柜前,一件一件往包袱里放东西:存折,结婚证,回执,最后是那张纸片。纸片是昨晚用铅笔头抄的,字歪,但数目不敢错,三百、五百、空白,一笔一笔都对得上。纸片背面原本记着西屋钥匙的位置,那行字昨晚被她划掉了。结婚证的复印件留在柜头,纸边卷了角,像一本翻旧的书。

出门时,门槛外一地烟头,深深浅浅,有的还剩半截烟屁股。建军那辆货车已经不在了,院外的车位空了。昨晚他那句话她还记得,站在堂屋门口说的,声音闷闷的:“三十天到了,我送你去县城。”她没接话。现在想,那话要三十天以后才能知道真假。

她蹲下去,把烟头一只只捡进簸箕,倒进灶坑。做完这事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周家门外头堆着这些东西。王桂芝的房门关着,没有响动。李雪梅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呼吸。她拎起包袱,出了院门,没回头。

七点的班车,四十分钟到县城。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在一栋灰楼二层,一楼大厅里,结婚那边排着长队,红喜字贴了满墙;离婚这边三张长椅,只坐了她一个人。她在那排红喜字上多看了半眼,移开,把目光落回手里的号。

轮到她时,柜台里是个烫短发的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翻了翻她的材料,头一句话:“离婚协议呢?”

“在家,没带。”

“那不行。协议、户口本、结婚证、双方到场,少一样都不受理。”短发女人摘了眼镜,又翻了翻,“你们这结婚证就一本?”

“领证那年就发一本。”

“那是老黄历了。补证得双方到场,还要登报声明,一个月能走完都算快。你三十天冷静期从今天算?”李雪梅点了点头。“那这条线紧。冷静期满后三十天到四十三天之间,双方必须同时到场,到期缺一个,作废。你证还没补利索,日子怕是不够。”

李雪梅把回执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昨晚她把这行字誊在纸上,今天听人讲出来,才尝到它咬人的地方。“缺的表在哪儿领?”

“马路对面复印店,两块钱一张。”

她下楼,穿过马路,花两块钱买了一张表,蹲在复印店门口的台阶上填。街口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酱香饼的味儿飘过来,她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空着肚子。买了一角饼卷着吃完,指头上的油在裤腿上抹了抹,回去重新排队。

再轮到她,短发女人把表收了,头也没抬:“材料先收着。记住了,一个月后,俩人得来。”李雪梅说她知道。

她走出大厅,在楼梯口站了好一会儿,手心全是汗。建军在不在那两个人里头,她拿不准。拿不准的事,先按他来不了算。

从民政局出来,她顺着车站那条路往南走。粉场在城南关,去年跟建军送红薯来过一回,路还记得。一条土路进去,两侧晾粉条的架子白花花排到院门口。老板娘蹲在院里洗土豆,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手里的土豆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建军媳妇?”

李雪梅应了一声,顿了一下,没纠正,把话挑明:“我跟建军办离婚了,今天开始是冷静期。想在县城找个落脚的地方,你这儿住得下吗?”

老板娘看了她好几眼,目光在她眉眼上多停了一秒,像在认什么东西。“离婚?周家那个闷葫芦肯放?”

“是我自己要走的。”

老板娘没再多问,领她进仓库,腾出一间隔屋。屋里堆着几袋红薯,靠墙一张窄床。“地方不体面,能住。”

“能住就行。”

李雪梅放下包袱,弯腰铺床。褥子是老板娘从柜底翻出来的旧褥子,边角磨得发亮。她接过来自己铺平,又从包袱里摸出那张纸片,翻到背面,铅笔头填上去四个字:城南关粉场。然后压到枕头底下。昨晚在西屋,纸片塞在枕芯里躲了一夜。今晚,压在纸片底下的是她定下来的床。

“房租咋算?”她直起腰。

“一个月八十,押一付一。”

“行。”

她从怀里摸出存折,纸皮焐得发软。翻开,指尖划过那串数字,在取款栏停了一瞬,就一瞬,没多停,划出一百六,夹着递过去。老板娘接过去数了两遍,低头看收据。李雪梅接了,在名字那栏落笔,圆珠笔尖用力过猛,纸面戳出一个小洞,墨水洇开一小团。她没管,把名字写完。

老板娘收回收据时看了一眼那个洞,没提,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撂下一句:“晚上我在账房吃饭,你过来搭把手。”

账房在仓库东头,一张旧桌子,一盏灯泡从房梁吊下来,光把满桌的票据照得发白。老板娘舀了两碗杂粮粥,一碟腌萝卜,两人隔着桌子坐。

李雪梅把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老板娘看着她放碗的动作,心里那杆秤偏了偏。周家这媳妇,进门这些年她见过几回,回回都低着头站在王桂芝后面,像一道影子。今天这影子自己走出来了。不哭不闹,饭照吃,是个能撑住事的人。周家那点旧事,今天怕是瞒不住了。

李雪梅搁下碗,从衣兜里摸出那张纸片,放在桌面上:“大姐,这上面的字,你认得吗?”

老板娘放下筷子,就着光看了一眼:“纸边有铅笔灰。字抄得板正。三百、五百,周家老头那笔账吧?”

“我在他家西屋看见一张欠据,字看不清,数目是这几个。”李雪梅说,“抄了一份,想带上县里打听。”

老板娘这才伸手,把纸片拿起来翻看,又从手边那摞票据里抽出几张,推过来:“你拿这个比一比。”

李雪梅把欠据和票据并排放着。那些铅笔字抄的时候她没敢漏过一笔,这会儿放一起,撇捺的走向、勾头的角度,全是一个劲儿往右倒。她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张是周老头赊粉料打的条子。他死前两年过来赊一车粉条,说开春算账。”老板娘的手指搁在条子落款上,“没算。人也没了。”

灯不太亮。李雪梅看见老板娘的手指在落款那个名字上停了一拍。

“周望春。”老板娘把这名字念出来,像念一个不相干的人,“这账我等了五年,没等到人来还。”

李雪梅把条子放回去,把自己的纸片收起来,叠好,塞回衣兜。院里晾粉条的架子在暮色里白成一片,她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老板娘把半碗粥喝完,端着碗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前几天也有个人来打听周家的账,问得细,连哪年的都问。”

李雪梅攥住衣兜:“什么人?”

“一个男的,穿得挺体面,说是周家远房。”老板娘想了想,“我看不像。远房的亲戚,不会连周老头死前在哪家医院看病都打听。”

话音落,人出了门,声音顺风飘回来:“不管是谁,这账不能烂在我这儿。”

李雪梅坐在账房里没动。夜风灌进领口。她回到隔屋,从枕底下抽出纸片,就着窗外的光,在“城南关粉场”底下又添了一行字。铅笔头顿了顿,还是落了下去。

三个字,周望春。

她把纸片压回枕底,躺下,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今年第一天,还剩二十九天。"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116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