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96275" ["articleid"]=> string(7) "738844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5883) "天还没亮透,李雪梅就起了。她摸黑把衣裳扣好,存折和那张纸片一左一右贴着肉,又从陪嫁箱底翻出结婚证,压进布包最底下。灶上烧了水,她给米下了锅,自己一口没吃,把里屋门带上,往村口走。

王桂芝蹲在院角拌鸡食,听见脚步声,没抬头:"晌午回来不?"

"不回来了。"

王桂芝把盆里的糠搅了搅,半天才说:"路上当心。"李雪梅应了一声,往前走。

镇上的候车点已经站了两个人。班车晃了四十分钟,在县城汽车站卸下一车人。她问了两回路,顺着墙根走到民政所。门口的水泥台阶磨得发亮,大厅里排着三队,酸腐的汗味和灰味混在一起。

她前面那对,女的低头擦眼泪,男的歪着头看墙上的宣传画。窗口里坐着个戴袖套的女人,头也不抬:"考虑好了?"男的点了头,表就从窗口里递了出来。

轮到李雪梅。窗口里问:"离婚?"

她点头。结婚证和身份证从布包里掏出来递进去,对方翻了翻,抽了两张表推出来:"到那边填。"

她拿了表到墙边。自己那支圆珠笔写到一半没水了,旁边一个大姐递过来一支,随口问:"头一回离吧?"

她没接话,低头填表。姓名、出生日期、结婚日期,一路填过去,笔尖停在"工作单位"那一栏。

这一栏她没东西可填。婚前在镇上纸箱厂干过两年,结婚就辞了。现在她没单位,没地,鸡是婆婆的,车是建军的。空格里填个"无"倒不费事,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三个字底下压着的是往后吃饭的事。离婚以后,她住哪儿,吃什么,都在这栏空白的账上。笔尖悬了半天,她还是写了"无",把表递回窗口。

戴袖套的女人把表翻了翻,没多问,敲了章,推出一张淡黄的回执:"受理了。从今儿起算,三十天冷静期。到期那天你们两口子都得来,带齐证件,共同申请发证。少一个人,这申请就作废,要你重办。"

李雪梅攥着回执走出大门,太阳白花花晒在后脖颈上。回执上印着受理编号和一行起止日期。她头一回知道,原来一个家散掉,也要照排队的规矩来。

回村时天擦黑了。院门口停着建军的三轮车。灶上冒着热气,王桂芝在烧火,看见她进门,只说了一句:"饭好了。"

三个人坐下吃饭,没人问她去了哪。建军低头扒饭,王桂芝给他夹了一筷子腌萝卜。饭后建军要收碗,李雪梅说:"放心,我有话说。"

她进里屋,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到桌上:结婚证,受理回执。

"建军,我今天去县城,把离婚申请递了。"

屋里静下来。灶间的火灭了,锅里的水还在响。建军手里的烟没点,捏在指间,烟丝簌簌掉了几粒在桌面上。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什么?"

"申请递了。三十天冷静期,到期那天你去签字,这事就了了。"

烟从他指间滑落,滚下桌面,掉在水泥地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它捡起来,掐灭在桌沿,动作很慢,像怕碰碎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好。"

东屋的门开了。王桂芝走出来,手里捏着那把西屋钥匙,在桌边坐下,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没有推,也没有收。

"你看过西屋了。"

李雪梅没回避:"看了。"

"合页里那根头发,是我放的。"王桂芝的声音很平,"你取走了。"

李雪梅垂着眼,不应承,也不辩解。屋里又静了一阵。

王桂芝说:"那屋里纸上的账,我今天说给你听。欠刘三三百,欠赵拴柱一百二,欠砖厂一百六,零碎几笔拢共九十八。你爸走了以后,我养了三年鸡,卖了两季粮,去年冬才还干净。铅笔划了又改的那张,是他跟刘三赊了还、还了赊,翻来覆去打不清的糊涂数。他怕死后账烂在我手里,腊月里多跑了一趟车,想赶在年根把砖厂的窟窿填上,车翻在县道沟里,抬回来人就没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念一段旧年的开销。说那些名字的时候,建军的筷子一直没动,他应该从小听惯了这些数。他攥着筷子的手背上,青筋绷了一下,又放下。

王桂芝停了一会儿,理了理袖口:"信是你爸藏下的,我没拆过。他这辈子有些话到死没跟我说透,我不看,也不问了。人死如灯灭,看那些做什么。"

她站起来,把钥匙往李雪梅那边推了推:"钥匙搁你这儿。周家的锁你开都开了,往后不用偷着开。"

李雪梅看着桌上那把钥匙,没有接,也没有退回去。

王桂芝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走吧,趁还没有孩子。你还年轻,你还能回你娘家,往后还能有自己的日子。你的存折自己收好,周家不占你的。"她说完就走了,回东屋,门掩着,从始至终没回头看建军一眼。

建军一直坐着。那截烟头被他按灭在桌沿,按得很深。很久,他开口,嗓子像含了一口沙:"三十天到了,我送你去县城。"

李雪梅没应。他这话是真是假,她拿不准,也不打算拿准。她把结婚证和回执收起来,起身回里屋。

夜深了。她躺在炕上,把三样东西压在枕头底下:存折、回执、那张陪嫁纸片。纸片背面那行字,已经办完了。回执上那行起止日期被她摸了又摸。三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要是到时候不来,这纸就作废,她得从头再走一趟。白天表上那个"无"字又浮上来,搁在一个她还看不见的地方,等她先落下去。

堂屋的灯还亮着。建军的影子坐在门槛上,烟头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

窗外月光很亮。桌上那把西屋钥匙,暗孔朝着天。"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116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