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96271" ["articleid"]=> string(7) "738844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7714) "# 第8章 四月初二
五点半,天还黑着。李雪梅被灶间锅盖磕锅沿的声音弄醒,摸黑穿好衣裳,踩着凉鞋过去,水泥地冰得脚心一缩。
灶间亮了灯。王桂芝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往灶膛里塞苞米秆,火苗把她半边脸映成橘色。
“水缸满了?”头也没回。
“还没。”
“先压满。”王桂芝用火钩子拨了拨柴,“一屋子的水就早上这一回,别等晌午缸底干了再掂量。”
李雪梅去压井,压了十几下才把水缸注满,上臂酸得发木。回来时王桂芝已经切上了萝卜丝,刀起刀落,砧板闷响。五月腌芥菜、秋天晒萝卜干、入冬挂腊肉、正月不能断荤,她絮絮地背了一遍,最后补一句:“灶火不能灭,得留底火,晚饭好接着使。”
李雪梅蹲下去往灶膛里续柴。王桂芝突然冒出一句:“你爹在的时候,这火不这么看。”话到这儿,她自己刹住了,攥火钩子的手紧了紧,半天才改口,“火候这东西,你自己摸几天就顺了。”
李雪梅看见她后半截话被咽回去了,像吞下一口滚烫的粥。她没接话,把柴火往灶膛深处挪了挪。柴火噼啪一声,白汽扑上窗玻璃,糊住外面半亮的院子。
早饭过后,周建军换了工装去院里开货车。李雪梅跟到门口,手里拎着装满热水的水壶。
“给。”
周建军接过去拎了拎,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没出声。他把水壶搁在副驾座上,弯腰把车斗的绳扣又紧了一遍。
李雪梅站在门槛里头,手扶着门框:“今晚回来吃不?”
他抬了下头,看了她一眼,又去看远处的路:“看活儿。卸完两个点,早了就回来。”拉开车门,顿了一下,“缸里水满了?”
“满了。”
“行。”
货车冒了一股黑烟,拐出院门。李雪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车尾灯看不见了才转身。晨风从晾衣绳底下钻过来,吹起围裙下摆,后背凉飕飕的。
一上午她把屋里过了一遍,擦供桌、扫院子、归拢柴垛,手脚没停。午后太阳挪到西边,堂屋静下来,只有墙上那只老挂钟走得不紧不慢。
堂屋白墙上那圈印子,她站在面前看了很久。印子是长方形的,跟相框的边一个形状,四角各有一个锈点,图钉锈进去留下的。印子边缘的墙皮比里头发黄,看得出那个框挂了很久,后来被人取下来,取得很干净,一根钉子都没剩。李雪梅把手掌贴上去,掌心压过那圈浅痕,像摸到一块结了痂的旧疤。供桌上一只旧香炉,香灰是陈的,不知多久没上过香。她拿抹布擦了擦桌面,浮灰簌簌落下来。这屋里原来的样子,正对着门口应该有一张脸,现在那张脸也没了。
她没多停,转身往西边去。西屋的门关着,老木门。走近才看见门上的锁跟别处不一样:挂锁的锁体还亮着,没有磨花的迹,锁梁上浮着一层出厂带的那种暗油光。木门框上留着一对旧锁扣拔掉后的凹洞,旁边新打的螺丝眼,木色浅一圈,新旧两处隔着不到一指远。
锁是新换的。
李雪梅蹲下去,鼻尖凑近门缝,一股沉闷的旧味透出来,老棉花、箱底、潮气掺着一点樟脑。是在没人的屋里给旧东西熏出来的气味。门缝底下的光很暗,什么也看不清。她没碰锁,只伸手在门框那对旧凹洞里摸了一把,指腹压过两个浅浅的坑,像两道落了灰的白痕。她站起来,回了婚房。
婚房柜头上午收拾过,搭扣还保持她拨开又扣回的样子。老式木滑轨,搭扣不是正经锁头,一拨就开,防不住有心人。李雪梅蹲下,拨开搭扣,拉开抽屉。
牛皮纸信封压在最里侧,底下垫着一角黄得发暗的纸边,比信封更旧的颜色,像一片干透的落叶。她把信封轻轻挪开,露出底下的旧账本。线装,封面磨得起了毛,边角卷着。
她翻开。
头几页写得工整,钢笔字一笔一划立得住。卖猪三百六,买化肥一百二,正月人情往来二十五块五,一笔是一笔。有的页边角沾着干掉的泥点子,像是下地回来随手记的。翻到中间,字迹忽然乱起来,一笔连着一笔,写字的人越来越没有心思。
“三月初十,赵老三还猪钱,六百整。”
“三月十八,给青山捎两千,说是化肥款,先挂账。”
“四月初二,存折到期,转”
“转”字最后一笔拖出一根细长的墨迹,没写完。这一页下半截空了,再往后,纸被撕掉两页,只剩参差的纸茬贴着装订线。
李雪梅把那页纸凑到眼前,又把那个日期看了一遍。四月初二。她心里慢慢转过一个节令:春上,苞米刚出苗,就是这会儿的光景。娘提过周家出事在开春,兰姨的嘴也漏过一回,含含糊糊的,说那年心就不在这个家了。
四月初二,苞米出苗,开春。对得上。
她往前又翻了几页,想看看账面上还有没有别的底。翻到中段,有一行格外清楚:
“八月,老高货款结清,存折余九千一,整。”
李雪梅的手停住了。九千亿。周家过礼那天说的是家底薄,现钱都压在活计上,一万八的彩礼要东拼西凑。白纸黑字,存折上记过九千亿。那本存折呢?那九千亿呢?
她把这页重新看了一遍,在心里把那几个字背下来。背完,轻轻合上账本,放回信封底下,纸边压回原来的样,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抿平,扣紧搭扣。直起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晒着的旧被单被风鼓起来,又瘪下去。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碟腌萝卜。李雪梅刚把筷子摆齐,王桂芝在对面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很自然地开口:“西屋的门锁着,你别管。”
话音像一根针戳进布面,静了一瞬。
“嗯。”李雪梅低下头。
周建军夹菜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他没抬头,把那筷子白菜放进碗里,闷声说:“妈,吃菜。”把碟子往王桂芝那边推了推。
王桂芝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粥。周建军也没再开口,粥喝得飞快,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响。没人看谁。
李雪梅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慢慢嚼。婆婆今天把西屋放到桌面上说,像是根本不在意那扇门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建军那一声“吃菜”,分明是在堵话头。他堵的是他妈的嘴,还是她这个新媳妇的嘴?她咽下那口饭,心里转过一个念头,又压下去:这个家里,婆婆的底在西屋,建军的底在柜头那封旧信,她的底在枕芯底下那角纸片。一人一页账,各记各的。
晚饭后王桂芝回了自己屋,周建军在院里收拾明天要带的绳扣。李雪梅一个人进新房,拉亮灯。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柜头。搭扣还是她扣回去的样子。可那角纸边,白天放回去的时候是斜斜压在抽屉缝里的,露出一指宽。现在缩回去了,窄了一线,像被人往里推过,又用什么物件抿齐了。
李雪梅蹲下去,指尖探进纸边和木头之间的缝隙,碰了碰。纸是凉的。那一角暗黄的旧页,比她白天看到的,往抽屉深处多了一点点。
她缩回手。
窗外院里,周建军还在抖那根绳子,绳扣磕在车帮上,一声,两声。这屋里白天没有第二个人,可有人动过这只柜头。她伸手关了灯,在黑暗里坐着,听着那一声一声的绳扣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116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