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往李雪梅手里塞了五十块钱，皱巴巴的，带着灶台上的油烟味。
“镇上买碗面，别让人家破费。说话软和些，别老绷着脸。”
李雪梅应了一声，把钱折进外套兜，指尖隔着衣料碰了碰那角硬纸片。纸角还在，边儿卷着。
她走出院门，周建军已等在巷口老槐树下，换了干净蓝布夹克，头发用水抿过。他见了她，手不知往哪放，插进裤兜又抽出来，背到身后。
“走吧，”他说，“镇上有家面馆，骨头汤熬得白。”
两人隔着半臂并排走。春风带凉，李雪梅拢了拢外套。周建军走在外侧，不时侧头看她一眼又收回。他找话问她家种了什么，又问张兰姨是不是亲戚，问一句顿一下。
路过一个卖围巾的摊子，丝巾被风吹得翻光。他慢半步，看了一眼，又往前走开了。李雪梅假装没看见。她心里记了一笔：这个人看见女人的东西，会停下来看。是会谈恋爱的。
“你开车累不累？”她问。
“累也累，”周建军说，“跑惯了，路上一个人，听听收音机就过去了。”
“你们家……就你妈一个人在家？”
李雪梅问得随意。周建军步子顿了一下，皮鞋碾了碾土。
“嗯。我爸走得早。”
说完他把头别过去。
李雪梅心口一紧。她想起饭桌上问“家里老人谁照应”，满桌人都不接话，最后他妈说“一个人惯了”。她还想问，也知道问不出第二句。
面馆门面不大，骨头汤香扑面。周建军拉门帘让她先走，又拿袖子擦凳子才让她坐。“李老板，一碗大肉面，多放辣子，一碟素肚，一个烧饼。”他报出来，回头解释，“我常跑这条线，味道稳当。”
两碗面上来。他挑起面大口吃，吃了两口又放慢，把肉片往汤里压了压。李雪梅小口吮着面汤，问：“你这趟线从哪到哪？”
“省城到县里，一天一个来回，凌晨四点出车，下午两三点收。”他放下筷子，从夹克内袋掏出皱巴巴的记账本，又摸出支笔，记了一笔。他写字时压得很低，笔尖沙沙响。李雪梅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一笔从右上往左下带，收笔有个尖，还带了个斜钩。
她的心咯噔一下。那个纸角，她夜里在灯下看了无数遍，背面一道墨痕也是这样的手笔。尖，斜，带着股不受拘的力道。像，可她不敢确定，墨痕只有指甲盖长，心里比了三遍，也不敢说就是。
她想问“你写字收笔好特别”，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不能问，问了就把自己的底交出去。
周建军合上本子往兜里揣时，又摸出一样东西，低头飞快看一眼，塞回里侧衣兜。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可李雪梅一直在等。她看见了。巴掌大的纸件，发黄，四四方方。离他不到一臂远，她仍没看清上面是什么，只看见一道暗色边，像老照片边缘。
他抬头对上她的视线，有点不好意思：“坐久了东西都往兜里塞，乱七八糟的。”
“嗯，”李雪梅低头搅着面，“出门跑车，是得带齐东西。”
她心里却颤了一下。他贴身揣着那张照片，什么时候都不离身，连相亲都带着，还时不时摸出来看一眼。那上面的人，到底是谁？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周建军想岔开话头，又说他的车：“等我这一季油钱结出来，安顿松快些，带你跑一趟我那趟线，看看省城。”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你还没去过省城吧？”
李雪梅“嗯”了一声。省城她去过一次，初二春游，但她没提，只端碗喝了口汤。那口汤烫，从嗓子眼一路热到胃里。
她在心里默了一遍今天的三条：他贴身藏着照片，随时随地都要看一眼；他写字的收笔和纸角墨痕有几分像；他爸已经走了，连一句怎么走的、哪年的事都不肯提。全家像商量好似的，把他爸从话头里掐掉了。
面吃完了，周建军结了账，把那碟素肚装进塑料袋，说带回去给她妈尝尝。两人走回村口，太阳已经偏西。
李雪梅在院门口站住。母亲坐在矮凳上择韭菜，见她回来，脸上笑出一圈褶子：“回来了？兰姨刚才捎了口信，彩礼定了，下礼拜，周家三口子连媒人一起上门。”母亲说这话时嘴角往上弯。
李雪梅站在门口，晚风从耳边吹过。她低头看外套兜，纸角硬硬地硌着。下礼拜。她本来以为至少还有半个月，想着“再处处”，慢慢来，总来得及。可现在彩礼就要进门，钱一进她家门槛，亲事就算焊死。到那时，她还有什么理由去掀那张照片？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嗯”了一声，往屋里走。
天黑得很快。李雪梅躺在自己屋里，没睡，睁眼盯着天花板。黑暗里，她把今天所有的话和手势又过了一遍。周建军把照片塞回兜的动作，在眼前来回放了好几遍。他低头看它的时候，脸上是她没看明白的神情。一个活着的人，看到一张照片，脸上不该是那个表情。那不是想念，是怕失去。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抱进怀里。下礼拜。彩礼进门之前，她要看清那张照片上的脸。她伸手摸了摸外套兜里那个角。他藏着秘密，她也藏着秘密。到那一天，看谁的秘密先掀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116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