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96265" ["articleid"]=> string(7) "738844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6075) "堂屋那张八仙桌擦得能照出人影,四个碟子摆得齐整,炒花生米、拌黄瓜、一碟卤味拼盘,还有一盘炸得金黄的小鱼,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备的。

周建军第二次登门,比上回规矩不少。两瓶白酒、一条烟、一卷藏青布料,进门先递到周桂芳手里,老老实实叫了声婶。兰姨在边上打趣,说这娃子回回不空手,路上还惦记着扯料子。周桂芳乐得合不拢嘴,接过布料摸了又摸,说料子细,能做件好褂子。周建军站在那儿,两只手搓了搓裤缝,没接话。

李雪梅端茶过来,周建军见她走近,站起身,双手把茶碗接了过去。她退后半步,没急着走。她看人有个笨办法,看手。周建军指头粗,虎口全是深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印,这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他端起茶碗,两根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一圈,像试烫不烫,才凑到嘴边。这个动作透着小心,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灶间油锅滋啦响,柴烟混着葱姜的香气。案板上那条草鱼收拾得干干净净,脊背划了花刀,姜丝码得齐整。李雪梅的铲子顿了一下。这道鱼的做法她认得,盐少、酱油几滴、姜丝给足,上周周建军坐在这儿喝茶时随口提过,说跑长途的人胃寒,就好这一口。她当时只当闲话听。可今天这条鱼就水灵灵地躺在案板上,等人下锅。

“妈,鱼搁多少盐?”

“半勺,别咸了。人家跑车的,口重。”

李桂芳头也没抬,又说:“那卷料子,他说是给家里婶子的。张婶说他一个大男人,头回进布店,站了半天,还是张婶帮挑的颜色。”

李雪梅捏着勺子的手收紧了一点。妈连这个都打听清楚了,两家人这步棋,怕是早走了几个来回。她坐在棋盘上,自己是最后知道坐哪儿的一个。

饭桌摆开,一桌六个人。草鱼上桌,周建军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没说话,眼睛亮了一下。李雪梅看在眼里,没吭声。兰姨张罗着话头,问南边跑车的事,问货好拉不好拉。周建军答得简短,来回那几句,“还行”“看天气”“月底能歇两天”。倒是一筷子鸡腿肉,冷不丁地往李雪梅碗里送,筷子尖抖了一下,肉块落在白饭尖上,稳稳当当。

李雪梅低头吃那筷肉,耳根有点热。满桌人像没瞧见似的,兰姨已经把话头绕到别处去了。周建军扒了两口饭,像是自己也觉得那筷子菜夹得突兀,闷声说了一句:“我常年在外头,能在家吃口热乎的,就是福气。”

周桂芳接话:“那是,一个人过日子,冷锅冷灶的。”

周建军应了一声,没往下说。

李雪梅喝完半碗汤,搁下碗,像唠家常似的问了一句:“你常年在外跑,家里老人谁照应?”

桌上一静。这静很短,却像剪子剪过布面,利落断了一瞬。周建军那只夹菜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下,放下来,半天才开口:“我妈。她一个人惯了。”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没人接话。周桂芳低头扒饭,兰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两个本家长辈一个看墙,一个看碗。周建军是本地有根有户的人家,可从认识那天起,他没提过他爹半个字。今天这句“一个人”,他爹是没了,是走了,还是不能提,满桌人连个气口都不肯接。这个窟窿,跟那半张照片,她一时分不出哪头更让人心惊。

吃完饭,周建军和兰姨要走。周建军站在堂屋门口,跟李桂芳道谢,说下回给她带点上好的茶叶。话说到一半,偏过头看了李雪梅一眼,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走了”,转身跨出门槛。

李雪梅送他出院门。土路被车辙压得结实,晚光里,周建军走出几步,回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多话,大步走了。

西边收尽了最后一缕光,院坝里起了凉风。她站了一会儿,看两人的背影在土路尽头拐弯,才慢慢往回走。路过他坐过的那张条凳,脚底下咯了一下,像踩着了什么硬东西。

她弯腰,背对着屋门,用两根指头把那东西捻起来。照相纸的角,指甲盖大小,泛黄,边缘带着毛,像从一张老照片上撕下来的。纸背洇着一块墨痕,横竖撇捺糊成一片,只隐约能看出是个字的尾巴,写的是什么,认不出。

上周周建军裤兜滑出那半张照片时,手忙脚乱塞回去的样子,她还记得一清二楚。如今这角纸片躺在她手心里,旧的,硬的,贴身带的东西掉了角,他自己都不知道。李雪梅把纸角攥在手心,捏了好一阵,指腹全是纸浆的粗涩,才塞进衣兜最里面,压平,没声张。

周桂芳在里屋喊她收拾桌子。她应了一声,先进了自己屋,把外套脱下来挂到椅背上,才出来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油乎乎的洗碗水里。水花溅起来,她忽然愣了一瞬,偏头看了一眼里屋,椅背上搭着那件外套,安安静静的。她收回目光,接着洗碗,动作比先前慢了些。

天黑透了,周桂芳坐在她床边纳鞋底,没有抬头:“人你也见了,话也说了,我看就定下来吧。”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才又说,“周家就他们母子俩过日子,人口简单,你过去不用看一大家子脸色。彩礼人家也说了,不会亏待你。往后过日子,咱不求大富大贵,别受穷就行。”

李雪梅没接话,躺平了,把被角拉到下巴:“再处处吧,下回我想跟他单独走走。”

李桂芳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到底没反对:“行,你说处就处,别拖太久。”

灯绳一拉,屋里黑下来。

李雪梅在黑暗里睁着眼。那个人裤兜里装着半张旧照片,照片少了一个角,角这会儿正躺在她椅背那件外套的衣兜里。她想,下周再见一面吧。不为别的,就为摸摸这窟窿底下到底有多深。"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116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