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96264" ["articleid"]=> string(7) "738844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7191) "塑料桶的提手勒进手指,李雪梅倒完最后一勺玉米面,蹲下去把食槽拨匀。装饲料的袋子见了底,她心里记下:赶集那天去老陈家问一句,该进料了。鸡窝里两只母鸡压着窝,她挨个摸过去,少收三只蛋,也记上。她拎起铁锨把鸡粪拢进墙角,塑料拖鞋踩在粪末上,凉气从脚心一路爬到小腿。
正弯腰清粪的工夫,堂屋的电话响了。电话是隔壁兰姨打来的,就两句话:“雪梅啊,兰姨把人领到咱村口了,你妈让你换件干净衣裳,赶紧回屋来。”
李雪梅站在灶台边,搪瓷缸里半缸凉水端了半天。她昨晚跟厂里请了假赶回来的,行李还搁在堂屋门口没拆,人已经被她妈拽进这场亲事里了。她又想了半天,柜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一件比身上更新净的衣裳。
堂屋里,她妈已经把方桌擦了三遍。桌上垫着半张旧报纸,报纸上摆着一盆洗好的苹果,苹果旁边一个搪瓷缸,茶水泡得发黄,一口没人喝。
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褂子从她妈手里递过来:“穿上。人一会儿就到。”
李雪梅低头解自己那件灰褂子的扣子。她妈把嘴凑到她耳边:“你爹在镇上给人家砌灶,回不来。今儿就咱娘俩,你可不能露怯。”
话音没落,一张硬皮折子已经塞进她衣兜。手一摸李雪梅就愣住了,存折,皮子崭新,半分折痕都没有,像刚从镇上信用社领回来的。
“给你压兜的。”她妈说,“人家跑长途的,手里有钱,咱家不能让人家小看了。”
“妈,这钱你哪来的?”
“妈攒的。你只管花,替妈花。”
她妈说这话的时候,拇指在存折皮上抹了一下,抹完又抹一下,像要把那句话也跟着抹平似的。
李雪梅没再问,低头扣扣子,心里记下一笔:妈说是攒的。可她妈攥不住钱,家里翻瓦房欠的饥荒去年底才还干净,哪剩得下这一本存折。皮子这么新,怕不是今早刚办的。
她张了张嘴,院门口已经炸开兰姨的大嗓门:“嫂子!给你领来了!建军,进来!”
周建军跟着那句话一起进门。一双军绿色胶底鞋迈过门槛,人往堂屋中间一站,个子高,黑瘦,灰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的目光在李雪梅脸上停了一下,随即挪开,落在那盆苹果上,像那盆苹果比人好看。
兰姨嘴不停,把建军按到椅子上:“这就是建军,跑长途的,张家口那条线上跑了五年。你看这孩子,实诚,连句谎话都不会说。”
周建军坐下,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响。他坐的那把椅子正堵着通院门的那条道,李雪梅想走,得从他膝盖边侧身挤过去。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不吭声。李雪梅也不吭声,她妈在桌下轻轻踢她一脚。
“你喝茶。”李雪梅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刚泡的。”
“喝。”周建军端起搪瓷缸,嘴唇沾了一下就放下了,那缸茶又凉下去一分,跟方桌上凉透的那缸没两样。
兰姨开始数家底:爹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这孩子争气,跑了五年长途,风雨里攒下几个钱,明年想在镇上盖两间房。说一句,他嗯一声,眼睛一会儿看苹果,一会儿看自己的手,就是不往李雪梅这边落。
李雪梅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她心里那本账翻了页:这人不爱说话,怕是跟我一样怕生。记下了,又翻一页:他裤兜里鼓着一块东西,坐都坐不安稳。
兰姨说到一半,忽然一拍大腿:“建军,你带来的那个东西呢?掏出来给雪梅看看,你自己带来的,自己讲!”
周建军手往裤兜里一伸,伸急了。兜里的东西被带出来,一片薄薄的纸壳从裤缝滑落,打着旋儿落在方桌脚下,正面朝上。半张照片,拦腰撕开的,边缘卷起发黄,上头半截人影,穿一件花布褂子。
李雪梅还没来得及看清眉眼,周建军已经弯腰,一把将照片攥进手心。他蹲在地上捏着那半张照片,指节发白,像被烫了手,又飞快塞回内兜,塞了两遍才塞进去,坐回椅子上,两只手还在膝盖上搓。
屋里静了一瞬。
兰姨到底见多了场面,自己笑了声:“这是建军他妈的照片。这孩子,把妈的相片随身揣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孝子呢。”
周建军低着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李雪梅没说话。她看见他端茶的手,指头还白着。她心里记下第三笔:他把那半张照片塞回去的时候,手抖了。她还想再看一眼那半张照片,可周建军已经把它藏进了内兜最深处。
兰姨和她妈对视一眼,两个人一起笑,把话头拉回正道上。周建军坐了一刻钟,说车还停在西头,得走了。兰姨顺势站起来:“要我说,两个孩子都对得上眼。建军,你下周歇了车,再来坐坐,成不?”
周建军站在门槛边,嗯了一声。
兰姨转向李雪梅:“雪梅,你也说句话呀,下周让他再来,你来不来?”
她妈的胳膊肘轻轻碰她的腰。
李雪梅抬起头。周建军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听见这话站住了,没有回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长条,歪歪斜斜落在堂屋地上。
“行。”她说,“下周来吧。”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眼睛看的不是他的背影,是他夹克的内兜。那鼓鼓囊囊的一块,隔着一层布,硌得她心里也鼓了一块。
周建军走后,她妈把苹果收进盆里,嘴里絮叨:“话不多。话不多好,话多的人靠不住。你看他实诚,人也年轻,挣得多。除了不爱说话,挑不出毛病。”
李雪梅没应声。她伸手摸了摸衣兜里那张存折,折皮还带着她妈手心的热。她妈说是攒的。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没敢再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她揣着存折去镇上。她妈昨晚又叮嘱一遍:买件好衣裳,别让人家看轻了。她先进了日杂店,鸡饲料比上次贵了三毛,她掏的是自己的钱。那张折子躺在衣兜里,贴着心口,热乎乎的。
老板娘喊她:“李雪梅,你蹲那儿半天,丢钱了?”
“没有。”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她想起周建军蹲下去捡照片的样子,快得像抢。一个人捡自己的东西不该那样,那样子倒像是怕人看见。
她又摸了一遍存折,折皮已经被她摸得温热。她不知道里头存了多少钱,妈说攒的,可那折子太新了,新得像专门为她今天进门备好的。
她想不出来,索性不想。可越不想,那半张花布褂子就越清楚,拦腰撕开的茬口在她眼前转了一下午。
她走出日杂店,太阳白花花地晒着。她把存折按回衣兜深处,心想下周周建军再来,她得好好看看他。
看人不能问,只能等。这算她给自己找的,再去见他一面的由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116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