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92949" ["articleid"]=> string(7) "738834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9405) "脚印到芦苇荡口就断了。

钱富贵把裤腿卷到膝盖,深吸一口气,迈进去了。

芦苇比人高,密得伸手不见五指,头顶天光被切成碎条,水汽闷在里头,吸一口,肺里全是腥甜味。

他走了约莫百步,脚下的水从脚面涨到小腿,行囊底部开始洇湿。

胸口一热。

蟒大王给的新鳞贴着皮肉烫起来,暗青色的光从鳞片边缘渗出来,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淌到水面,黑水像被什么推开似的,从他小腿两侧分开,露出底下硬实的泥底。

水不沾身了。

钱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爽的裤腿,又抬头看了看两侧齐腰深的黑水,忽然明白虎头蛇蟒那句“入泽之后遇水不湿”不是客气话,是字面意思。

他又走了两百步。

芦苇忽然矮了,头顶天光大亮,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浅滩,水只到脚踝,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几截烂木桩,木桩上晒着一排巴掌大的鱼干,鱼干旁边蹲着个东西。

那东西通体灰绿,四肢短粗,尾巴扁平,嘴里叼着半条鱼,正歪着脑袋看他。

钱富贵也歪着脑袋看它。

对视了三息。

那东西把半条鱼咽了,开口了:“你谁啊?”

钱富贵没答话,手按在心口,气海里断剑微微一热。

他扫了一眼四周,浅滩三面芦苇,一面黑水,没有退路,也没有埋伏的迹象。

“我问你话呢。”

那东西把鱼骨头往地上一丢:

“这片滩是我表哥的,你踩我表哥的泥,得先报号。”

“你表哥是谁?”

“蟒大王。”

钱富贵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把手从心口拿开,从衣襟里摸出那片新鳞,举到那东西眼前。

灰绿小东西盯着鳞片看了两息,嘴里的鱼骨头掉了。

“这……这是我表哥的鳞。”

它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从哪儿弄的?你把我表哥怎么了?”

“它给我的。”

“放屁!”

小东西蹦起来:“我表哥的鳞从不离身,除了换鳞的时候。”

它忽然停住了。

它盯着那片鳞,又盯着钱富贵,眼珠子转了三圈。

“你等会儿。”

它绕着钱富贵转了一圈,鼻子凑上去嗅了嗅:“你身上有我表哥的味道,你见过我表哥。”

“见过。”

小东西凶起来了:“我表哥在哪?一百多年了,我姨母坐化都未曾见我表哥露面,你快说!”

钱富贵内心一惊,总不能说它表哥太玄宫被捉去了,到时候这一泽的小兽组团去太玄宫要兽,想起那画面钱富贵不忍直视,到时候真发生这一幕,太玄宫就是整个修仙界的笑话了。

只能扯个谎话绕过这个话题:“你表哥在一处洞府内闭关,我也是偶然相遇,帮了它点小忙。”

小东西一屁股坐在烂木桩上,尾巴拍着水面,拍出啪啪的响。

“行吧。”

它说:“我表哥既然给了鳞,那你就是客。我叫泥鳅……不对,我叫泥冲。我表哥说我生下来就爱往泥里冲,就给我起了这名字。”

钱富贵觉得这名字起得相当敷衍,但他没说。

“泥冲。”

他拱了拱手:“太玄宫外门,钱富贵。来查地脉异动。”

“地脉的事我不知道。”

泥冲一摆手:

“我就管这片滩,滩上的鱼干是我的,滩底下的泥是我的,芦苇荡里那窝野鸭蛋也是我的。你要查地脉,往里走,找老鼋。不过老鼋脾气不好,上回有个修士踩了它的尾巴,被它按在水里吐了三天泡泡。”

钱富贵把“老鼋”两个字记下了。

他正要再问,泥冲忽然直起身子,鼻翼翕动,朝他身后的芦苇荡嗅了嗅。

“等等。”

泥冲的表情变了:“你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

“收味。”泥冲的尾巴猛地绷直,“寻宝的收味。你碰过收子?”

钱富贵没听懂。

但泥冲已经不看他了,它冲着芦苇荡深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收子!你给我滚出来!”

芦苇窸窣响了一阵,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从里头窜出来,四条腿,长尾巴,尖嘴,两只耳朵大得不成比例,背上鼓着一个皮囊似的肉包。

它一落地就看见了钱富贵,愣了。

“你。”钱富贵说。

寻宝兽往后缩了半步。

“望泽镇。”

钱富贵说:“客栈。半夜。我睡觉的时候。”

寻宝兽又往后缩了半步,耳朵耷拉下来。

“银票,护身符,雷火珠,定魂珠,碎银。”

钱富贵一样一样数:“门没开,窗没开,我人就在旁边。”

泥冲在旁边听得眼珠子越瞪越大,忽然一尾巴抽在寻宝兽后脑勺上:

“好哇!我说我表哥的客怎么少了一身家当,是你收的!”

“不是偷!”

寻宝兽尖声叫起来:

“是收!无主之物,有主之物,半有主之物,都是待收之物!它放在那儿,没锁,没阵,没契,那就是。”

“那是老子的东西!”

钱富贵头一回在泽里提高了嗓门。

寻宝兽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有主之物……有主之物得谈价……”

“谈什么价,你还给我。”

寻宝兽背上的肉包又鼓了鼓,它犹犹豫豫地扭过身子,肉包口一松,哗啦一声,一沓银票、一叠符纸、两颗珠子、几粒碎银滚了一地。

一样不少。

钱富贵蹲下去,一样一样捡,捡完了,数了一遍,抬头看寻宝兽。

“还有呢?”

“没了。”

“我缝在夹层里的碎银,你挑得干干净净,连线头都没留。”

寻宝兽的耳朵又耷下去了:

“手艺好是本能……”

泥冲一尾巴又抽过去了:

“你收我表哥客人的东西,你让我表哥的脸往哪儿搁!”

寻宝兽被抽得一个趔趄,委屈巴巴地叫:

“它又没报号!进了泽不报号,那就是无主之物。”

“它报了!”

泥冲指着钱富贵:“它举了我表哥的鳞!”

寻宝兽眨了眨眼,看看钱富贵手里的鳞片,又看看钱富贵,耳朵慢慢竖起来。

“那……那是我的失误。”

它说,语气诚恳:“有主之物,收错了,退。但是。”

它竖起一根爪子。

“退归退,收的手艺不能侮辱。你那个行囊的绳结,死结,打柴的手法,我三息就挑开了,这不叫偷,这叫技术。”

钱富贵把银票塞回怀里,忽然觉得跟这玩意儿讲道理,比跟虎头蛇蟒讲价还累。

虎头蛇蟒好歹认账。

这玩意儿认的是“手艺”。

“行了。”

泥冲往烂木桩上一蹲,尾巴拍水:“收子,你收了人家的东西,退也退了,按规矩,你得赔。”

“赔什么?”

“赔一条鱼。”

“我又不是他家的。”

“赔一条鱼!”

泥冲的声音拔高了,“我表哥的客人,在我这片滩上受了委屈,一条鱼,不过分!”

寻宝兽嘟囔了半天,到底从肉包里摸出一条半死不活的灵鱼,丢到钱富贵脚边。

钱富贵看着那条鱼,又看看这一蟒一兽,忽然想起虎头蛇蟒在泉眼上趴了一百三十年,等一口驴肉火烧等得眼眶发热。

这表兄弟,一个守泉,一个守滩。

他把鱼捡起来,塞进行囊。

“谢了。”

泥冲满意地拍了拍尾巴,正要说点什么,忽然浑身一僵,尾巴尖直直指向浅滩西面的黑水。

“怎么了?”钱富贵问。

泥冲没答话,它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面,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剩气音:

“它又来了。”

黑水里,一个扁平的脑袋慢慢浮上来。

灰黑色的鳞甲,两只眼睛像两枚铜钱,嘴从水面下咧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

那东西不大,也就一条成年土狗的长度,可它往浅滩边一趴,整片水面的鱼虾全没了影,连泥冲晒在木桩上的鱼干都在发抖。

“外来的。”

泥冲的声音发紧:

“半个月前从南边地脉裂缝里爬出来的,浑身妖气但是绝不是我们妖兽同类,相当于你们修士练气四重的底子,我打不过。它占了我西面那片深水滩,把我的鱼全撵走了。”

寻宝兽的耳朵彻底贴到了脑袋上:

“它占了你的滩,还要占我的洞。我昨天回去,洞里全是它的口水味。”

那鳄鱼凶兽趴在滩边,铜钱眼扫了扫泥冲,又扫了扫钱富贵,没动,也没走,就那么趴着,像在看自己的地盘上多了几只不识趣的虫子。

钱富贵蹲下来,把那条灵鱼从行囊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去了。

他看着那鳄鱼,又看看泥冲,又看看寻宝兽。

一个相当于修士练气四重。

他练气三重,断剑会埋锋,会吞妖气,但正面硬碰,他掂得清自己的斤两。

“你俩,”

他开口:“有它的习性吗?什么时候进食,什么时候趴窝,怕什么,不怕什么。”

泥冲眨了眨眼。

寻宝兽的耳朵慢慢竖起来。

“你要打它?”泥冲问。

“不打?”

“它占了你的滩,撵了你的鱼,占了它的洞。我与你表哥也算忘年交,这个忙我会帮。”

但是另一层深意只有钱富贵明白,断剑在感应到这只鳄鱼凶兽时躁动了,仿佛渴望妖气。

泥冲和寻宝兽对视一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984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