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92948" ["articleid"]=> string(7) "738834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8412) "南下的官道越走越窄,越走越潮。

头一天,道旁还有茶棚。

卖茶的老汉一边续水一边跟人唠,说南边泽地今年邪性,开春到如今,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的。

同桌的行商接话,说泽里收脚印,脚印进去,人就跟着没了。

他们村二舅家的表侄,去年贩皮货进的泽,如今坟头草都齐腰了。

不对,连坟都没有,立的是衣冠冢。

钱富贵蹲在棚子边上啃饼,听了个满耳。

他没搭话,啃完饼,接着往南走。

第二天下了半日雨。

草鞋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

迎面过来的人都往北去,挑担的,推车的,抱着娃的,见了他这个往南走的半大孩子,十个里有八个要多看两眼。

有个挑货郎担的汉子跟他错身,停下来喊他,说小兄弟,南边去不得了,泽边上连鱼都不安分。

前阵子望泽镇的渔民下网,捞上来一网碎瓷似的鱼鳞,片片比巴掌大。

钱富贵谢过他,问瞭望泽镇的路程,接着走。

第一晚,他宿在一间破山神庙里。

断剑从气海里出来半截,插在门槛上,剑身通红,像一截烧透的炭,野兽蚊虫绕着走。

他枕着行囊睡了一夜,一夜无梦。

第二晚照旧。

夜里他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

初一快到了,虎蟒前辈还等着他的驴肉火烧。

这一趟出来,约是要误了,等从泽里回来,得给老人家补上两个,要现出锅的。

他渐渐琢磨出一点味来:有断剑守夜,露宿反倒比住店踏实。

可越往南,雨越多,破庙越来越少。

……

到数日后的傍晚,天边压着雨云,四下里只剩一个镇子还亮着灯。

望泽镇。

镇子比他想的小,比他想的老。

一条主街,十家铺面关了七家,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符纸,叫潮气泡得卷了边。

街上少见行人,几条狗趴在屋檐下,见了他,连叫都懒得叫。

镇子尽头立着一间客栈,两层,是全镇唯一灯火齐全的去处。

门口挂着两条风干的鱼,檐下垂着渔网,墙根一道暗色的水渍线,淹到半人高,不知是哪年泽水漫上来时留下的。

掌柜趴在柜台后头打盹,柜台上一只豁口粗碗泡着抹布,一把算盘蒙着油泥。

“住店。”

掌柜睁开眼,上下打量他:“连住带吃,一天四十文,押金一两,退房退还。”

钱富贵想起金梓墨那句话。

泽边镇子,住店果然要押金,还要得不低。

他数了四十文铜钱,又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

银票缝在行囊夹层里,他没动。

掌柜接钱的手很稳,眼睛却往他肩上的行囊溜了一圈,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小兄弟一个人?”

“跟长辈走散了,在这儿等两天人。”

“哦。”掌柜递过钥匙,收回目光。

“二楼尽头那间。夜里要是听见有人敲窗,别应,也别点灯。”

钱富贵捏着钥匙:“为什么?”

“镇上的规矩。”

掌柜重新趴回柜台上,闭了眼。

晚饭在大堂,一碗鱼羹,两张饼,鱼羹腥气重,饼是凉的。

角落里坐着个裹蓑衣的汉子,面前一坛酒,自斟自饮,不抬头,不说话。

钱富贵端着碗从他旁边过,那汉子忽然开口,嗓音泡在酒里,含混不清。

“夜里,睡浅点。”

钱富贵脚步一顿,回头看时,汉子又低头喝酒,像什么都没说过。

……

房间在二楼尽头。

他进门先看窗,窗纸完好;再看门,门闩断了半截,拿一根筷子别着。

他下楼讨了把椅子,抵在门后,椅背上再搁一只空碗。

茶杯放上窗台,杯底压着一截线香,香一断,杯就倒。

行囊塞进被窝,贴着身侧。

吹灯,和衣躺下。

村里赶大车的老把式说过,外头过夜,门防君子,窗防小人,真正要防的,是你不知道的那个。

气海里,断剑贴着他的心跳,一明,一灭。

他睁着眼,等。

白日里走得狠了,腿肚子酸胀。

他想,这会儿金梓墨该喂完蛋了,一天三顿灵泉水,一顿落不下,那小子嘴上抱怨,喂得比谁都勤。

前半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楼下掌柜拨算盘,珠子一下一下,拨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歇。

算完账,掌柜上了门闩,木闩落槽,哐当一声。

再往后,整座客栈静透了,静得他疑心全镇只剩这一家活人。

后来起了风,风从南边来,带着水腥气,拍在窗纸上,噗,噗。

后半夜,楼下有人低声说话,断断续续,听不真。

他贴着楼板听了一阵,只听清一个字。

“嫩。”

再往后,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迷糊过去的。

他本该睡不着的。

露宿破庙那两晚,风吹草动他都醒,今夜躺在被窝里,睡意却沉,一层一层压下来,挣都挣不动。

……

天亮,鸡叫三遍。

钱富贵睁眼,先查房。

屋里有一股水腥气,很淡,昨夜睡下前还没有。

椅子抵着门,没动。

碗在椅背上,没碎。

茶杯立在窗台,没倒。

门后的筷子,还在原位。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太整齐了。

他坐起来,手往身侧一摸,行囊还在。

扎口的绳结变了。

他系的是死结,打小捆柴练就的手法,收紧了得用牙咬开。

眼前这是个活结,指头一挑就开。

行囊摊开。

干粮一块没动,差牌安安静静躺在最上头。

银票没了。

一沓护身符没了。

两颗雷火珠没了,定魂珠没了。

连他缝在夹层里的碎银,也叫人挑得干干净净。

钱富贵捏着那个活结,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门没开过,窗没开过,他人就睡在旁边,东西没了。

气海里,断剑这时候才翻了个身,剑身发沉,震得很慢,像宿醉未醒。

打从葬剑崖认主起,它夜夜警醒,睡死过去,是头一回。

钱富贵后背一层一层凉上来。

偷东西的,未必是人。

他把差牌揣进怀里,拎着行囊下楼。

……

掌柜在抹桌子,听他说完,两手一摊,赌咒发誓,说店里昨夜太平得很,许是客官路上叫人摸了,自己记岔了。

“报官。”

“报官?”

掌柜乐了:“镇上没官,最近的县衙八十里,客官只管去,来回六天,房钱照算。”

钱富贵盯着他。

掌柜不躲不闪,一双眼睛浑浑浊浊,瞧不出半分心虚。

在这地界开店,这种官司,一年不知要经多少回。

“押金。”

“客官这话说的,”

掌柜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房住了一夜,押金概不退还,这是规矩。”

金梓墨在这儿,能当场跳起来。

钱富贵没跳。

他想起离山前刘执事那句叮嘱,泽边看一眼就算完差。

他连泽边还没摸到,先叫一家凡人客栈上了一课。

这口气,他咽了。

不是怕掌柜,是怕昨夜那个能按着断剑睡一夜的东西。

它还在不在镇上,没人知道。

他把这笔账记下了。这回记的不是钱,是记性。

“小兄弟。”

掌柜在他身后开了口,声压低了些:

“听句劝。这地界,破财是小事。你这身板一个人往南走,昨夜要是真出了事,那才叫事。”

“掌柜的知道些什么?”

掌柜抹布一甩,去了柜台后头,再不接话。

……

出镇时,日头刚爬上房顶,雾还没散,望泽镇笼在一片白里,白墙黑瓦影影绰绰,像随时会被谁收走。

行囊轻了大半,背在身上,轻得晃荡。

银票没了,符没了,珠子没了。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

断剑在气海里,鳞片贴着心口。

真正值钱的几样,一样没丢。

钱富贵把断剑、鳞片和那半本《御灵纪》贴身收好,朝南走。

官道到头,泥路接替。

泥路到头,芦苇接替。

八百里泽国就在前面,水汽沉沉地压过来,天都矮了三分。

气海里,断剑嗡嗡地指,剑尖笔直。

泽边的泥滩上,他站住了。

泥滩平平整整,映着天光,上头印着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从镇子的方向来,踩进芦苇荡里,往里去了。

他蹲下身,看了很久。

从泽里往外的脚印,一个都没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984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