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里，沈静好过得像伺候月子的奶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粥，白粥里加红枣和枸杞，文火慢炖两个时辰，端到地窖里一勺一勺喂。苏明月起初还撑着说"不劳烦姑娘"，第三顿粥端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毫不客气地把碗端起来喝了个精光，喝完还舔了舔嘴角。
"好妹妹，你这粥熬得比我喝过的任何一家药膳都好。"
沈静好愣了一下："你别叫我好妹妹，我比你小又不是我自愿的。"
苏明月笑得伤口差点裂开。
到了第三天，苏明月能坐起来了。沈静好把她从地窖挪到了楼上客房——这间房原本是堆杂物的，沈静好花了一个下午把杂物搬空，换了干净被褥，还在窗台上搁了一瓶野花。
苏明月靠在枕头上看她忙前忙后，忽然说："你把我从地窖搬上来，不怕裴公子有意见？"
沈静好手里抱着一床被子，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起前天夜里裴厌离开时那个表情——说不上来，就是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眼睛里像是写了一百个"不乐意"。临走前还撂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吧"，语气酸得能腌一缸酸菜。
"她有啥意见？"沈静好把被子拍平，"这是我的店，我说让谁住就让谁住。"
苏明月没接话，只是笑。
那天傍晚，沈静好去换药的时候，苏明月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追我的是什么人？"
沈静好摇头。
"牙行的人。"苏明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白菜涨了两文钱，"我庇护了一个从青楼跑出来的小丫鬟，才十三岁。牙行的人找上门来要人，我不给，他们就动了刀子。"
沈静好换药的手停住了。
她想起那天夜里苏明月跌进后厨的样子，浑身是血，却还笑着说了句"救我"。十三岁的小丫鬟，跟她当年没了母亲时差不多大。
她没说话，低头把布条缠好，然后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只旧瓷瓶。
瓶身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但沈静好知道里面是什么——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瓶金疮药。沈茯苓生前配的，用二十多种草药熬了三天三夜，说是"留着应急"。沈静好穷到揭不开锅的时候都没舍得卖。
"这个给你。"她把瓶子塞进苏明月手里，"每天抹两次，三天就能结痂。"
苏明月捏着那只旧瓷瓶，目光凝了一瞬。她在这行里见过太多人，嘴上说得好听、手上什么都不会给的多了去了。可眼前这个连跟生人说话都结巴的小厨娘，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递过来时，连眼都没眨一下。
苏明月握住她的手。
"好妹妹，"她声音轻了，没了平日的风情万种，倒像是真真切切的姐姐在跟妹妹说话，"你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沈静好被她握得有点不自在，抽了抽手没抽动，只好瓮声说："你别老握我的手，我手上全是葱味。"
苏明月笑着松了手，眼里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天夜里，沈静好睡得不踏实。
倒不是因为裴厌今晚没来店里——据说她跟陆淮安出去了，不知道搞什么名堂。沈静好翻了个身，告诉自己这不是在等她。
大约三更天的时候，沈静好被一阵细微的"咕咕"声吵醒了。
她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从楼上客房传来的，很轻，像是有人在哄什么东西。
沈静好光着脚踩上木楼梯，走到客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从门缝里看进去——苏明月披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只灰白色的信鸽。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得那只鸽子像一团银色的绒球。苏明月正往鸽腿上绑什么东西，手指灵活得很，完全不像一个伤了腰的人。
沈静好眯着眼看清楚了——鸽腿上绑着一枚小小的布标，红色，袖口的形状。
红袖标。
苏明月绑好之后，把鸽子凑到窗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苏明月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目光正对上门缝。
沈静好僵住了。
两人隔着那条门缝对视了一瞬。苏明月眼里没有被发现的心虚，也没有遮掩的慌张，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起嘴角，像是在说——"看见了就看见了吧。"
沈静好转身就溜下了楼。
她钻回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红袖标。信鸽。深夜。一个被牙行追杀的江南名妓。
这哪是什么弱女子啊。
沈静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起苏明月叫她"好妹妹"时那个眼神，不像是假的。可一个不简单的人对你好，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又想起裴厌那天在地窖里的表情，她认识苏明月，而且认识得不浅。
裴厌的熟人圈，真是一个比一个离谱。
沈静好叹了口气，把被子裹紧了。
算了。她是厨娘，不是捕快。人家放信鸽关她什么事？明天还得早起给苏明月熬粥呢。
要不在粥里多加两颗枣吧，补血。
想到这里，她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楼下大堂的桌上，裴厌白天留下的那本《"一味居"整改手册》还摊开着。最新一页用朱笔添了条新规，字迹潦草得像是赌气写的：
"严禁店内留宿不明身份人员。"
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小的括号：
"（特别指代姓苏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722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