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因为裴厌那碗馄饨的故事——她才没那么容易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骗子打动。
但那碗馄饨的描述实在太具体了。鲜肉荠菜馅，猪骨鸡架吊汤六时辰，飘葱花点猪油——这套配方可不是随便编得出来的。
她在灶台前坐了半宿，翻她娘留下的那本油渍斑斑的食谱手稿。翻到第三十七页，果然有一行小字：忘忧馄饨，皮薄如纸，馅取荠菜春笋，汤以骨鸡双吊……
字迹到一半被水渍洇开了，后面的看不清。
沈静好盯着那团模糊的墨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行吧。"她合上手稿，给自己打气，"先把今天的比试赢了再说。"
翌日，"一味居"门前挤满了人。
消息传得快——京城饕餮阁的东家要跟江南小镇的厨娘比刀工，这事比庙会还热闹。街坊四邻搬着板凳来围观，卖糖葫芦的老王干脆把摊子支到了店门口。
裴厌一袭玄衣，摇着折扇坐在评审席上，旁边是请来的三位镇上德高望重的老饕。对面，京派名厨"快刀刘"已经摆开了架势，一排寒光闪闪的刀具在案板上一字排开，看着就唬人。
朱三站在沈静好身后，满脸横肉绷得紧紧的，活像个护崽的老母鸡。
"小姐，别怕。他刀再快，还能快过你？"
沈静好没答话。她看着围观的人群，手心开始冒汗，社恐的老毛病又犯了。
人太多了。
快刀刘先上。他蒙上眼，抄起一把柳叶刀，手起刀落，一个白萝卜被切成了纸片。拿起一片对着太阳一照，透光，连纹理都清晰可见。
围观群众啧啧称奇。
裴厌晃着折扇，不置可否。
轮到沈静好。
她站在灶台前，深吸一口气。周围的声音忽然都远了——嗡嗡的议论声、朱三粗重的呼吸声、裴厌折扇开合的细响，全退成了背景。
朱三递上她惯用的菜刀。刀柄被磨得光滑，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缺口，是二十年前她娘剁骨头磕的。
沈静好握住刀柄的那一刻，手不抖了。
她没有蒙眼——她只是闭上了眼。
刀落。
那块嫩豆腐在她手下像活了一样，被片、被切、被化，刀锋过处，豆腐丝细如蚕丝，落入清水中如云朵散开，又像初雪落入湖面，无声无息。
满场寂静。
连快刀刘都忘了放下手里的柳叶刀，瞪大了眼。
沈静好睁开眼，把豆腐丝捞入碗中，浇上提前吊好的火腿清汤。汤色澄澈金黄，豆腐丝在其中微微浮动，像雪落在暖阳里。
"雪落无声。"她低声报了菜名，声音小得只有前排的人听得见。
三位老饕齐齐动筷。第一口下去，最年长的那个老头筷子顿住了，眼眶竟有些泛红。
"这汤……这豆腐……"他颤巍巍放下筷子，"老夫吃了六十年饭，头一回吃到这样的东西。"
快刀刘沉默良久，抱拳一礼："甘拜下风。"
围观群众炸了锅。朱三在后面乐得直拍大腿。
沈静好松了口气，正想说"承让"，余光瞥见裴厌慢悠悠收了折扇，从袖中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来。
石头不大，约莫鸡蛋大小，在日光下流转着淡蓝色的微光。
裴厌晃了晃那块石头，冲她挑眉一笑："沈老板刀法精妙，不记录下来可惜了。"
话音未落，石头表面亮起一层柔光，一幅画面浮现其中——正是方才沈静好闭眼切豆腐的全过程，从下刀的角度到指法的切换，纤毫毕现。
沈静好瞪大了眼。
"你，你什么时候"
"留影石，京城的稀罕物件。"裴厌慢条斯理地说，"沈老板的刀法，我买回去当教材，不算违规吧？"
人群哄笑起来。
沈静好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又羞又恼，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她恨不得抄起菜刀朝那张笑得欠揍的脸扔过去，但碍于人多，只能咬牙切齿挤出一句。
"裴厌，你是不是有病？"
裴厌笑意更深，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日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平日里冷厉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的欣赏和欢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都压不住。
朱三在旁边看了看裴厌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家小姐，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这眼神，他见过。
二十年前，沈姐的丈夫，沈小姐她爹，看沈姐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
"完蛋。"朱三在心里嘟囔，"这小子怕不是来比厨艺的，是来抢人的。"
沈静好没注意到裴厌的眼神，她正忙着把留影石从裴厌手里抢过来——没抢到。裴厌把手举高了，她踮脚也够不着。
"还给我！"
"不给。"
"裴厌！"
"喊破喉咙也不给。"裴厌把石头收进袖中，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沈老板，你的刀法值千金。就当……你入股的诚意。"
沈静好被她凑近时身上那股薄荷气息冲得脑子一懵，后退两步差点踩到朱三。
"你别、别套近乎！"
裴厌直起身，把折扇展开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
"我没套近乎。我在做生意。"
沈静好气得转身钻进了后厨，"咣"地关上门。
门外传来朱三憨厚的笑声和围观群众意犹未尽的议论。裴厌收了折扇，低头看了看袖中的留影石。石头里的画面还在循环播放——沈静好闭着眼，手下刀落如风，那张总是结巴红脸的圆脸此刻专注而沉静，像换了个人。
裴厌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也就一般般吧。"她轻声说，嘴角的弧度却出卖了一切。
后厨的门缝里，沈静好正透过缝隙偷看她。
看到裴厌对着留影石笑的样子，沈静好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猛地缩回头，靠在门板上，把脸埋进围裙里。
"沈静好，"她闷声对自己说，"你一定是疯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722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