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9893" ["articleid"]=> string(7) "738752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6809) "沈静好果然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翻了一整夜,把那床薄被翻成了咸菜干。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死得不简单"。

什么叫不简单?

她娘是病走的。那年冬天咳了整整两个月,请不起大夫,最后是朱三叔从隔壁镇抓的药,没熬过去。

这是沈静好记忆里的版本。

但朱三叔昨晚的语气,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静好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就往院子里走。

朱三叔在劈柴。五大三粗的汉子,一斧子下去能把柴桩劈成两半。看见沈静好顶着鸡窝头出来,他愣了一下:"小姐,今儿起这么早?"

沈静好没答话,径直走到他面前,仰着一张苍白的圆脸问:"朱三叔,昨晚你跟裴厌说什么了?"

朱三的斧子顿在半空。

"什么都没——"

"你说我娘死得不简单。"

朱三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斧子,搓了搓手,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小姐,你听错了。"

"我耳朵好着呢。"沈静好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你们瞒着我什么?"

朱三叔不说话了。他蹲下身捡柴,动作慢得不像他。半晌,才闷声道:"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沈静好咬着嘴唇,知道问不出什么了。朱三叔这人,认死理,不想说的事,拿刀架脖子上都没用。

她转身就往东厢走。

客房的门半掩着,裴厌已经起了,正坐在桌前喝茶。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她侧脸像块白玉。

沈静好一脚踢开门,站定。

裴厌抬眼看她,手里的茶盏连晃都没晃一下,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沈老板,大清早的,火气不小。"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静好的声音因为一夜没睡变得沙哑,圆脸绷得紧紧的,梨涡却因为咬牙更深了,"入股?对赌?查我娘?你图什么?"

裴厌看着她,没说话。

沈静好又往前一步:"昨晚朱三叔说死得不简单,你问他什么仇家——你以为我没听见?"

"你听见了。"裴厌放下茶盏,语气平静。

"我听见了,所以我来问你。"沈静好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裴厌,你要是把我当傻子耍,我现在就去衙门告你。"

"八岁那年。"

裴厌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沈静好以为自己听岔了。

"什么?"

裴厌没有看她。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八岁那年,从家里偷跑出来。说是偷跑,其实就是赌气,家里人给我定了门亲事,我不愿意。小孩脾气,觉得跑出去他们就找不到我了。"

沈静好愣愣地站着,忘了刚才的质问。

"结果刚出城门就被拐子盯上了。那时候京城乱,拐子专门逮落单的小孩,男孩卖去苦力铺,女孩……"裴厌顿了顿,"不说了,你懂。"

沈静好懂。她虽然社恐,但不傻。

"拐子把我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关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在外面砸门,是一个开食肆的阿姨,她是给隔壁铺子送碗的,听见我在里面哭。"

裴厌说到"阿姨"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沈静好注意到了。

那两个字从裴厌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变了。眉眼间那层冷硬的壳子像被什么融化了一角,目光柔得不像她——像在透过时间看一个很旧很旧的人。

"她把我从黑屋子里拽出来,背在背上就跑。拐子追上来,她拿擀面杖敲了人家一下,那一棍子又快又准。"裴厌笑了一下,"我当时趴在她背上,觉得她比谁都厉害。"

沈静好的心跳漏了一拍。

擀面杖。又快又准。

她娘的擀面杖,在整个巷子都是出了名的。打流氓,赶泼皮,连杀猪的朱三叔都挨过一下。

"后来呢?"沈静好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下来。

"后来她把我带回她的食肆,藏了一夜。我吓坏了,一晚上不吃饭不喝水。她也不劝我,就自己在灶台前忙活。"

"忙到半夜,她端了一碗馄饨过来。"

裴厌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在说梦话。

"那碗馄饨的皮薄得能透光,馅儿是鲜肉荠菜,汤头用猪骨和鸡架吊了六个时辰,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勺猪油。我吃了一口就哭了——不是吓哭的,是觉得……暖和。"

沈静好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酸。可能是裴厌的语气,也可能是那碗馄饨的描述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编的,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千遍一万遍,每个细节都磨得发亮。

"第二天官府的人来了,她把我交出去。走之前又给我盛了一碗馄饨,让我路上吃。"裴厌睁开眼,看着沈静好,"她说丫头,这碗叫忘忧馄饨,吃了就忘忧了。以后别再一个人乱跑了。"

屋子里安静了。

晨光在地上移了一寸,院子里的鸡叫了两声。

裴厌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沈静好面前。她比沈静好高出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那双总是带着嘲讽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

"我找了她二十年。"裴厌说,"找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沈静好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围裙带子。那根带子是她娘系过的,系法跟别人不一样,要在腰上绕两圈再打个蝴蝶结——这天下只有她娘是这么系的。

"所以你找到我,是因为——"

"因为你的阳春面。"裴厌说,"那天暴雨夜,你做了一碗面,我吃了一口就知道,这碗面的汤底,吊汤的手法,跟那碗忘忧馄饨是一个路子。天下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吊汤。"

沈静好没说话。

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

裴厌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吭声,嘴角忽然弯了弯,恢复了平时那副欠揍的表情:"所以沈老板,我不是来抢你的店的。"

沈静好抬头看她,眼眶有点红,嘴上却硬邦邦的。

"别套近乎。"

裴厌挑眉。

沈静好退后一步,把围裙带子拽了拽,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闷闷的调子:"明天比试,我不会放水。"

裴厌看着她红着眼眶说狠话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不放水。"她说,"我也不会。"

沈静好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她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你那个馄饨……我娘的方子里好像有。"

然后人就没了,跟被风吹走似的。

裴厌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空荡荡的院子,笑意慢慢从嘴角退去,变成一种更深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摩挲杯沿的手指,轻声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722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