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9889" ["articleid"]=> string(7) "738752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7749) "江南的梅雨季像个赖账的食客,来了就不肯走。

沈静好蹲在"一味居"油腻腻的柜台后面,就着一盏豆粒大的油灯,拿手指头戳那本烂得能腌咸菜的账本。账本上最后一条记录停在三天前"卖馄饨二十碗,收铜板三十枚,赊账七碗。"

赊账的那位是巷尾的王瘸子,上个月就说了"明日还",这"明日"眼看着要变成"明年"。

沈静好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

账本上方的房梁"咯吱"响了一声,掉下来一块灰皮,正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擦,心想掉就掉吧,反正这店也跟这房梁一样,随时可能塌。

门外的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这种鬼天气,别说客人,连朱三那只养了三年的野猫都窝在后厨灶台底下不肯出来。

"今日怕是一个客都不会有了。"沈静好自言自语,把账本合上,准备收工。

她刚站起来,门板就"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那扇门本就是三块歪歪扭扭的旧木板拼的,经年累月被雨水泡得发胀,关都关不严实,平时得拿根木棍顶着。这一脚踹下来,门板直接飞出去一块,砸翻了门口的泔水桶。

沈静好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油灯差点甩出去。

雨帘里闯进来一个人。

玄色衣袍湿透了,紧紧贴在清瘦的身上,腰间束着一条墨色蹀躞带,玉冠歪斜却仍在,几缕碎发贴在棱角分明的下颌上。分不清男女,只觉得像一把被人从鞘里抽出来的刀——冷的,硬的,带着水光。

那人跨过门槛,靴子在积水上踩出"啪嗒"一声,带进来一股雨水混着泥土的潮气,把店里仅剩的那点灶台余香全冲散了。

沈静好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柜台。她最怕生人,尤其是那种眼神像刀子一样会剐人的生人。

可偏偏这人就抬起了头。

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沈静好后来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像菜市场里盯上鲜鱼的老猫,瓦亮瓦亮的,带着一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审视感。

那人扫了一眼破败的店堂: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墙上熏黑的牌匾、角落里结了蛛丝的酒坛子,最后目光落在沈静好身上,停了三息。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咚"一声拍在柜台上。

金子是上好的赤金,成色足,分量沉,拍在油腻的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旁边的算珠都跳了一颗。

沈静好瞪着那锭金子,又瞪着那个人,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一碗阳春面。"那人开口了,声音低而清冽,像雨夜里石子落入深潭,"多放葱花,少放盐,面要筋道,汤要滚烫。"

沈静好的脑子"嗡"了一下。

一锭金子买一碗阳春面?阳春面在她这儿标价三文钱,一锭金子够买……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不过来。

"你、你……"她憋红了脸,结结巴巴,"你是不是、走、走错门了?"

那人挑了挑眉,没回答,径直走到最靠里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桌子腿"吱嘎"一声抗议,她顿了顿,把桌角往墙边推了推,勉强稳住了。

"没走错。"她抬眼看向沈静好,嘴角微勾,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方圆十里,就你这一家还亮着灯。"

这倒是实话。暴雨夜的巷子里黑得像墨汁泼的,整条街只有"一味居"还点着一盏豆油灯,活像黑暗里一只不肯闭上的浑浊眼睛。

沈静好又看了那锭金子一眼。她这辈子只在朱三的故事里听过金子长什么样——"黄澄澄的,能亮瞎你的狗眼"。朱三没骗她,确实亮。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犯嘀咕。这种天气,这种时辰,一个浑身湿透的陌生人揣着一锭金子踹开她的门,就为了吃一碗阳春面?

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但她没胆子再说"走错门"了。那人坐在那儿虽然没动,可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说了要吃面你就得给我煮"的气场,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刁钻食客都让人腿软。

沈静好硬着头皮从柜台后面挪出来,绕进后厨,手还在抖。

灶台上的炭火还剩一点余温,她往里添了几根柴,火苗舔上锅底,映得她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和面的时候她使了全身力气揉,好像那团面是刚才那个人的脸。

"多放葱花少放盐,面要筋道汤要滚烫……"她小声念叨着,念着念着忽然愣住了。

这要求奇怪得很。寻常食客点阳春面,顶多说一句"多放辣"或者"汤多一点"。可这人说的每一条都精准到骨头里——葱花提香、少盐提鲜、筋道的面挂在滚烫的汤里才不会坨。

这不是随便点的,这是内行的点法。

沈静好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里那个玄色背影。那人正侧着头打量墙上那块烟熏火燎的牌匾,上头写着"一味居"三个字,笔力遒劲,是沈静好的母亲当年亲手写的,如今墨色斑驳,已经快看不清了。

面煮好了。沈静好端出去,碗搁在桌上,汤还在翻滚,葱花碧绿地浮在面上,热气蒸腾。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碗,没动筷子,先闻了闻。

这个动作极轻极细,像是在品一壶百年老茶,而不是一碗三文钱的阳春面。

沈静好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那人终于动了筷子,挑起一筷面送入口中,嚼了几下,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面揉得不错,醒面的时间多了半刻钟。"她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底用的是猪骨还是鸡架?"

"猪、猪骨。"沈静好结巴道。

"猪骨鲜但浊,你吊汤的时候加了什么?"

"一、一小片干贝。"

那人终于抬起头来,看向沈静好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审视,而是一种……沈静好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水面下有什么被搅动了。

"一粒干贝吊一锅猪骨汤,去浊提鲜,不夺本味。"那人把碗放下,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这个法子,谁教你的?"

沈静好下意识攥紧了围裙角:"我、我娘。"

那人没再问了。

她低头把那碗面吃了个干净,连汤都喝得一点不剩,放下碗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像是忍了很久的馋终于解了。

然后她站起来,没拿回那锭金子,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等!"沈静好急了,抓起金子追出去,"你的钱——"

那人已经站在雨里了,回头看了一眼追到门槛边的沈静好。雨水顺着她的眉骨滑下来,她却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

"面钱。"

两个字丢下,人便没入了雨幕中。

沈静好捏着那锭金子,站在残破的门板后头,雨星子溅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金子,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子,总觉得今晚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气。

后厨传来朱三的鼾声,那只野猫"喵"了一声,像是在嘲笑她。

"神经病。"沈静好小声骂了一句,把金子揣进怀里,关上了那扇只剩两块板的门。

她不知道的是,巷子尽头,裴厌撑开一把油纸伞,回头望了一眼"一味居"那盏豆粒大的灯火,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却浑然不觉。

"找到了。"她低声说,声音被雨声吞没,"沈茯苓的女儿。"

袖中那本羊皮日记的扉页上,画着一个系蓝布围裙的模糊背影,旁边是一行写了许多年的小字。

寻此味,二十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722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