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539" ["articleid"]=> string(7) "738679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29章" ["content"]=> string(4581) "李翊没说话。他抬眼望向韦家田庄的方向。暮色还没下来,庄子的轮廓被西斜的日头镀了一层金边,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城。
“你爹说得对。”李翊说,“喝了酒,手会短。”他顿了顿,没再看田老二,“所以我不喝他的酒。”
酉时整,韦家田庄。
李翊到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皂衣,洗了脸,竹尺没带,只腰间挂了个铜铃。铃是旧铃,走路时轻轻响一声,不怎么脆,有点闷。他走到韦家大门口时,丁管已经满脸堆笑地候在那儿了。见他只身前来,笑得更加殷切。
“李府史,里面请。”丁管侧着身子,把他往门里迎。他往李翊身后张了一眼,确定没有随从,又放慢了脚步,低声说,“韦公今晚没请几个人,都是周边有田地的乡邻。大家随意吃顿饭,说说话,不办公事。”
李翊“嗯”了一声,并不多言。
穿过几进院子,他被引到一座偏厅。厅里摆了一桌酒菜,早有几个乡绅模样的男人坐在那儿。他们见李翊进来,一齐站起身,笑着打招呼。有人给李翊作了揖,说“李府史年轻有为”,有人递烟斗,被李翊推了。韦崇最后出来。他穿得比谁都素净,一领旧灰长衫,手里没拿扇子,腕上的佛珠也不见,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寻常教书先生。他走到李翊面前,温和一笑。
“李府史。”他没有称呼李翊的职务,反而用了“府史”二字,语气像对故交,“我听说你天天在渠上跑,辛苦得很。今天这顿饭,没别的事,就是替乡亲们谢谢管水的人。”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李翊入座。李翊没有坐。他站在桌边,对韦崇拱了拱手,说:“韦公言重。下官是管水的,做的是分内之事。这顿酒,下官不能喝。”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在座都是上游的田主。五斗渠的水,这阵子少了多少,大家心里有数。下官来,只想当面说一句:从明天起,河渠署会在全渠上下两个测点设水痕牌,早晚各验一次。水少了,下官会查;水少了,下官也会报。”
厅里霎时静了下来。几个乡绅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像是被风刮走了。只有韦崇还笑着,笑得温温和和,像在听一个晚辈说气话。他慢慢走到桌边,提起酒壶,给李翊斟了一杯。
“酒可以不喝,话可以说。但坐还是要坐一坐。”他把酒杯推到李翊面前,杯底在桌面上滑出极轻的一声,“李府史,请。”
李翊看看那杯酒,又看看韦崇。酒液微黄,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他没有碰。
“韦公。”他说,“下官不坐了。话已经说完了。”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丁管在门口站着,脸色僵硬。李翊看了他一眼,说,“丁管事,水痕牌的位置,下官会差人来告诉你。以后韦家地界那段渠,麻烦管好。官渠的水,多不得,也少不得。”
他说完,迈出了厅门。身后一阵窸窣,是有人站起,有人扯袖子。韦崇忽然在他身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温温和和:“李府史,这渠上的规矩,从来不是石头刻出来的。是水磨出来的。你这水痕牌要是磨断了,可得再刻新的。”他的尾音落在“磨断”二字上,很轻,像句玩笑。
李翊在门口立住,侧了侧头,铜铃轻轻响了一下。他没有转身,慢慢说:“石头刻的会断。水磨出来的不会。”他抬起那条伤腿,稳稳迈过门槛。
离开韦家时,天已经黑透了。丁管没有再送出来,只把大门从他身后合上,门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闷的响。李翊没有回头。他沿着渠往北走,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小半块,把渠里的水照得忽明忽暗。他走得很慢,右腿在后半段已经不听使唤,每迈一步都得把重心往左腿上压。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想起周伯说过的那句话——“你在刀尖上走路。”他当时没接。现在他明白了,周伯说得轻了。他不是在刀尖上走,他是在两条深水之间踩独木。一边是上游,一边是下游。掉下去,不是被哪一边淹了,就是被两边一起吞了。他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到班房。推门进去,他看见灯是亮的。周伯坐在屋里,就着一盏油灯在搓草绳。草绳已经搓了老长一截,堆在脚边。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87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