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525" ["articleid"]=> string(7) "738679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14169) "李翊这次回槐里县,比前两次都快。
工部左司丞批了“驿道公用”的条子,盖的是工部水利司的印。凭着这张条子,他可以在沿途驿站换马。韩玙让马书办送他出城,一路送到灞桥。裴照没来,只让老仆捎了一双厚底棉鞋,说是旧年时家里做的,穿着软,不伤膝盖。李翊把旧布鞋换下来,新棉鞋踩在雪地上,像踩着两块刚出锅的发糕。
他没有回头。五百里路,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跑一个来回。天不亮他就动身,马是驿站养的驿马,性子温,脚力也一般,但比他上回骑的灰骡子快得多。李翊不会骑马,只能让马小跑,跑一阵走一阵,不敢催。膝盖夹着马腹,时间一长就疼得发麻。他索性把缰绳绕在手腕上,身子前倾,像条半干的鱼趴在马脖子上。冷风从两耳灌进来,吹得他头疼欲裂。他咬着牙,不让自己从马上栽下去。过了骊山,沿官道向蓝田方向走。路面上结着一层薄冰,马蹄打滑,有一回马前蹄一软,他整个人被甩下马背,摔在路边的积雪里,右肩先着地,疼得他半晌爬不起来。马也惊了,跑出十几步才停下,站在路边回头看他。李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马跟前,把脸埋在马脖子厚厚的毛里,喘了半天气。他想起王德昭临行前拍他肩膀的样子,想起田老二把旧袄子裹在身上时那副要哭的表情。他妈的,不能摔死。摔死在回县取图的路上,这案子就成了笑话。他又爬上马背,把缰绳在手上多绕了两圈,继续往前。
到槐里县界时,是离开长安后的第二天后半夜。天一片漆黑,只有渠边几点灯笼光在风里抖。他在县界碑前下了马,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牙站住,把马系在路边一棵野枣树上,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抽出竹尺。竹尺还在。他摸了摸,又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铜铃冻得像块冰,一碰就沾手。他不敢多停,沿着渠往南去。
没走多远,他就觉得不对劲。
五斗渠结了冰。冰很薄,能看见水在下面流。但水声不对。平时的五斗渠,水声是绵的,是贴着渠底和岸壁慢慢走,像牛反刍。今晚的水声却有些急,像受了惊,从渠里蹿过去。李翊蹲下来,用竹尺凿开一小块冰。冰下的水流比几天前快了许多,水位也降了。他心里一沉,往上游走。走了不到一里,就看见了那处临时拦水坝。坝是田老二带人打的,沙袋和冻土块垒成,中间夹草席。现在坝身破了一个口子,大约两尺宽,水从口子里涌出去,像被割开的脉。坝后蓄的水已经漏得差不多了,只剩薄薄一层,贴着渠底的冻泥。有人在坝边蹲着,是石头和刘大柱。两人浑身是泥,嘴唇冻得发紫,正在往口子里填土。李翊走近,石头先看见他,吓了一跳,手里铁锹都掉进水里。
“李大人!你怎么回来了?”
“谁扒的?”李翊问,声音在寒风里冷得发脆。
“不知道是不是人扒的,也可能是冻胀的。”石头捡起铁锹,又往口子里填土,“前半夜还没这么大,后半夜突然就崩了。田老二带人在上游堵另一处,这边让我和刘大柱守着。这口子越填越大,水太急。”
李翊把竹尺往腰后一别,跳进渠里。水冷得刺骨,一下子没过了他的脚踝,激得他浑身一颤。他弯腰摸了摸坝身,又摸了摸口子两侧的冻土。不是冻胀。冻胀的裂缝是放射状的,像龟壳上的纹。这个口子两侧有斜削的痕迹,是人工凿的,用锹或镐。他抬头往南岸方向看了一眼。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小块,照得南岸的渭河滩白得像一张纸。他知道有人来过了。他们没直接从渠上过来,是从南岸翻过来,沿着旧河滩摸上来的。这么大的雪天,这么冷,还来扒坝。这是要断槐里县最后一点活命水。
“填不上的。”李翊上了岸,把湿透的鞋袜脱了。脚冻得发白,已经没了知觉。他一边用力搓脚,一边对石头说:“你上去,把全村劳力叫醒。不要带锹,带镐。坝底有凿口,光填土没用,得重新打桩。”
石头跑着去了。刘大柱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李大人,他们要是再来怎么办?你回来就为了这个?”
“不是。”李翊说,“我回来是取一样东西。”他转头看着刘大柱,“你先在这里守着。等田老二带人来,你们重新打桩。记住了,这一次把桩打进冻土下面,桩头露出来三寸,用草席裹上,上冻之后才不裂。我取完东西就回。”刘大柱点头,又担心地看他:“你的脚——”
李翊没说话,把脱下的湿袜子绞干,又套回脚上。他不能停,一停就再也走不动了。他顺着渠往班房方向走,脚踩在雪地上,已经没有多少知觉。整只脚像被截掉了一样。但膝盖还在提醒他,每一步都像有小钉子往里扎。他走得歪歪斜斜,像风里的苇草。
班房还在。门虚掩着,屋里黑漆漆的。他推门进去,先摸到油灯点起来。火光一跳,照亮了空荡荡的屋子。他的东西还在,被翻动过的痕迹也很明显——箱子开着,草席被掀过,墙上挂渠图的地方只剩几个泥印。马文才被革职以后,班房就没人住了,河渠署的新值房搬到了泄洪道边上。这里只放些不常用的旧工具,但他知道,最要紧的一件还在这里。他走到后墙,蹲下来,把从角落里数过去第三块松砖抽出来,再把第四块也抽出来。砖后面是个拳头大的洞。他伸手进去,指尖先碰到一层油布,然后是一卷厚纸。他摸了摸纸的边缘,没受潮。油布裹得严实,用细麻绳扎着。就是它。老工书陈茂才当年参与五斗渠初修时誊抄的旧图。
李翊把图和油布都取出来,把砖重新填回去。他不敢在班房里久留,把图贴身系在腰间,外面用布带扎了两道。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渠上响起了铜锣声——三长一短。是石头他们约定的暗号。有人来了。
李翊往渠那边看去。月光下,南岸方向的雪地里出现了几道人影,正沿着渠堤疾步走来。领头的一个个头很高,手里拿着一把镐,镐尖在月光下冷亮一痕。是韦骧的人。他们不是来扒渠的——是来堵他的。他们知道李翊回来了。
李翊没跑。他跑不过那些人,膝盖也不允许。他把身体往班房旁边的苇丛里一藏,慢慢蹲下来,把怀里那卷旧图又紧了紧。他听见靴子踩雪的声音越来越近,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他回来了,马拴在界碑外。问石头那小子,那小子嘴硬。应该就在这附近。找到人,把图搜出来。”李翊的心揪起来。他们知道图。他们怎么会知道图?他忽然想到什么,血一下子涌上后脑勺——王德昭留信的事,也许早就被韦家的人盯上了。他们不是从工部知道的,是从王德昭的信上。那封信他带在身上三天,被私押那一夜,有没有被搜过身?他竟想不起来。被推进那间破屋时,他昏昏沉沉,那三个差人有没有趁机翻过他的包袱?如果翻过,他们也许拍下了王德昭信上的字。对,他们不知道图具体在哪,但他们知道有旧图,知道就在槐里县,就在五斗渠上。所以他们连夜赶来,一边扒渠一边搜班房,一边等着他自投罗网。
李翊把身体贴在苇丛里。苇子早被雪压倒了,根本藏不住人。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已经走到班房门口,一脚踢开了门。火把的光在雪地上乱晃。他不能再待了,必须走。他慢慢往苇丛深处挪,膝盖陷进雪里,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领头的忽然停下脚步,朝这边转过脸来:“有声音。”
李翊屏住呼吸。四周静极了,只有风从渠上吹过来,带着冰屑。他看见那人一步步朝苇丛走来,火把照亮了每一根倒伏的芦苇。差三步。差两步。李翊握紧了手里的竹尺。这根竹尺三截竹管接的,桐油浸的,刻度是烧红的铁钉烙上去的。他拿它量过水位,也拿它敲过木桩。现在他要拿它敲人了。
那人拨开最后一束芦苇,火把光直直照在李翊脸上。李翊从地上弹起来,竹尺横扫出去,正打在那人手腕上。火把脱手飞出去,落在雪地里嗤嗤响着。那人痛呼一声,往后一踉跄。李翊趁机从苇丛里冲出来,沿着渠堤往下游跑。但他忘了膝盖。跑出去不到十步,右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渠边。渠里的冰就在他脸前,他看见冰层下的水在急急地流。他撑着竹尺想爬起来,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死死按在雪地里。
“李署令,跑得动吗?”那人的声音又低又冷。李翊脸贴雪地,觉得整张脸都在烧。他还想挣,一只脚踩在他的手背上。他疼得眼前发黑,竹尺也从手里滑出去,滚到渠边。那人俯下身,粗暴地扯开他的布衫,摸到他腰间的油布包,一下拽了出来。韦骧的人围过来,火把又亮起来。李翊躺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那个油布包被打开。里面不是图。是几页《水部式》的抄本,还有李翊自己的巡查笔记,以及一串旧铜钱。那人在油布包里翻了又翻,脸色越来越难看:“图呢?”
李翊脸埋在雪里,嘴角有血丝渗出来。他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图在哪儿,你问它。”那人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李翊两条腿在雪里拖。他想,图不在油布包里。他把图绑在了腿上。用布带和裤管裹着,像护膝那样绑在膝盖下面的小腿肚上。他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把它从腰间挪到腿上的,也许是在县界下马的时候,也许是蹲下系鞋带的时候。他只记得后来越走越冷,怕图被汗浸湿,就把它贴身绑在了裤管里。那地方暖和,贴身,不容易被搜到。但也最要命——他膝盖本来就不好,再绑上一卷图,走路更疼。所以他一路上才走得那样怪。像被风刮断的木头人。
“把他裤子脱了,从头到脚搜。”领头的人说。一个人上来扯李翊的裤腿。李翊没有反抗。他歪着头,看着月亮。他想起周伯给他的六枚铜钱,其中三枚留在工部暖阁的姜汤碗里,另外三枚还在他袖子里。他慢慢把袖子抖开,三枚铜钱滚出来,落在雪地里。月光照着,亮晶晶的,像三颗冻住的星。
他们到底没搜到。因为图被李翊绑在了旧伤最重的那条腿的夹层里。绑得很紧,像长在身上。最后他们用刀逼他脱了鞋,把裤腿撕开。撕开的瞬间,油布包露了出来。李翊闭上了眼。
但就在这个时候,渠上响起了密集的铜锣声。不是三长一短,是一片乱响。从下游和上游同时响起,像整条五斗渠都醒了。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在暗夜里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火龙。是田老二、刘大柱、周伯他们赶来了。他们手里举着镐、锄头、麻绳,还有人扛着李翊修渠时用的木桩子。领头的脸色变了,匆匆把李翊甩开。李翊摔在雪地里,怀里那卷图还绑在腿上。他看见火把光里,田老二光着膀子,胸前横着一道旧疤,手里一把砍柴斧。他带着人从下游围上来,把韦骧的人堵在了渠边。两拨人在五斗渠上僵持着,风声、铜锣声、喘息声混成一片。李翊撑起身子,在雪地里朝田老二喊了一嗓子:“别打!让他们走!”田老二没听见,斧头还在手里攥着。李翊又喊了一声,这回田老二听见了,回头看他。李翊摇了摇头。
韦骧的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丢下火把,沿着南岸的旧河滩走了。几支火把落在雪地里,嗤嗤冒着黑烟。李翊看着他们走远,然后把脸转向田老二。田老二跑过来,扔下斧头,一把扶住他。李翊说:“把火把捡起来。还有三枚铜钱,在雪里。”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田老二没问为什么,真的弯下腰去雪地里摸那三枚铜钱。一共三枚,都是旧的,正面朝上。李翊接过去,一枚一枚放进嘴里,用牙咬了咬。铜的。他笑了。然后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倒在了田老二肩上。
再醒来时,他躺在老工书陈茂才的茶棚里。茶棚四周挂着草帘挡风,中间生着一个大火盆。田老二、刘大柱、周伯、石头都在,围在火盆边。老工书坐在他腿旁,正用热布巾给他敷那条伤腿。李翊挣扎着坐起来,先摸自己的右腿。图还在,油布包被撕烂了一角,纸却没破。
“老陈师傅,”他叫了一声。老工书抬头,眼眶红红的。李翊说:“旧图我拿回来了。你的那份,还在。”老工书点点头,手按在图上,半天没说话。最后他问:“这图,能告倒南岸吗?”李翊说:“能。一定能。”他低头看着那卷图。油布包已经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纸边。那上面画着三十年前五斗渠初修时的渠线、滩地、总闸、蓄洪区。他知道,这张图一旦摆到工部堂上,韦骧的户曹批文就是一张废纸。因为南岸引水口的位置,正好压在那片被侵垦的蓄洪滩上。那不是韦家的田,是官渠故地。
李翊把图重新绑回腿上。周伯端来一碗滚烫的姜汤。李翊接过,三口喝完。火盆里的炭火噼剥响。田老二坐在门边,用刀背一下一下削着一根新木桩。石头蹲在地上,就着一块破木板画渠线。刘大柱裹着件旧棉袍,靠着草帘打盹。茶棚外,五斗渠的冰面在慢慢裂开,新打下的木桩一溜排到上游,像一群站在水里的兵。李翊看着他们,慢慢地说了一句话:“明天,我再回长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8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