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521" ["articleid"]=> string(7) "738679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7382) "骡子跑了四天半,第五天黄昏进了长安城。
比上回快了整整六天。灰骡子累得口吐白沫,进城之后就蔫了,耷拉着耳朵,四蹄在地上拖。李翊把它牵到骡马市,没卖,找了一家最破的骡马铺寄养,给了掌柜三文钱,说喂点草料。那骡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拿湿乎乎的鼻子拱了一下他的手,然后被伙计牵走了。李翊立在骡马市门口,看它拐进牲口棚,忽然觉得这骡子倒比京兆府有些人更通人情。
他理了理衣裳,往皇城方向走。浑身上下最值钱的是怀里裹在油布里的状子和那套《水部式》。铜铃挂在腰间没解,旧铜钱串子在贴身处硌着心口。冷风从朱雀大街上灌过来,像一把钝刀子刮脸。他在路边买了两个胡饼,干硬,就着渠边舀的冷水咽下去。吃完把水囊灌满,又往前走了两里地,远远看见了工部衙署的朱漆大门。
工部的门比京兆府的门还高。两侧石狮比韦家田庄门口的还大,龇牙咧嘴,爪下踏着云纹石球。门前的台阶足有十七八级,每一级都磨得发亮。门楼上悬着“工部”二字,黑底金字,在暮色里沉得像两座山。
李翊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上台阶。门房拦住他。一个瘦高个,穿着衙役的短袄,袖口绣着工部的“工”字。他上下打量李翊:青布旧衫、风尘仆仆、黑瘦面孔,像从乡下来工部应征匠人的。
“干什么的?”
“槐里县五斗渠河渠署令李翊,有状子呈工部。”
“状子?”门房皱起眉,“工部不收状子。告状去京兆府。”
“我要告的是户曹。”
门房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门掩上半扇,只露出半个身子:“户曹的事,工部更不管。你找错地方了。”说完就要关门。
李翊把一只脚踩在门槛上。他的力气不大,但门槛被冻得瓷实,脚踩上去很稳。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五斗渠官渠上游三百步,南岸要开引水口,正截官渠水脉。此事违《水部式》‘越源引水’禁条。京兆府户曹核准了。我手里有下游四百七十一户手印。工部若不收,我就在门口等。等到有人出来,我把状子念给他听。一个人听也是递,两个人听也是递。”
门房的手停在门环上,犹豫着。工部的水利郎中林端每天戌时前后会从这座门出衙。若是这人在门口念状子,让郎中听见,自己就得担个“塞责阻隔”的罪名。他咬了咬牙:“你等着。”转身进去了。过了片刻,出来一个穿青袍的小吏,自称工部屯田清吏司书办,姓马。他上下打量李翊,问:“你就是去年扳倒韦崇的河渠府史?”李翊道:“是。”马书办点了点头,没多问,只道:“跟我来。”
他领着李翊从侧门进了工部,七弯八拐,穿三道月洞门,到一处冷清的小厅等着。厅里烧着一炉炭,不旺,温吞吞的,烤得人不痛快。李翊在炉边站了一刻钟,手指头刚暖过来,门帘一挑,一个人走进来。来人四十上下,宽肩长臂,穿一件半旧的赭色官袍,腰间没挂鱼袋,只别着一把量地用的铜尺。那铜尺比李翊的竹尺长,尺面上刻满蝇头小字,錾痕深峻。他进门先看了李翊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状子,开口:“我姓林,工部水利司郎中。状子我看看。”
李翊把油布拆了,双手呈上。林端接过去,凑着炭火的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那套《水部式》李翊折角的地方,扫了一眼。然后他放下状子,倒背着手在厅里走了两步,忽然问:“你确定南岸那条沟是要截官渠水脉,不是惠农的小渠?”李翊道:“郎中可以差人勘验。渭水北曲点水流走势我记了九个月的水位,南岸若开新口,五斗渠来水至少减三成。口子正对官渠引水段,这是越源引水,不是惠农。”
林端沉默。他当然知道什么是“越源引水”。《水部式》第三卷“渠防”篇写的是,凡官渠引水口上游五百步内不得另开新口。南岸的人若真把口子开在总闸上游三百步,那就正好卡在这条线上。但《水部式》是法度,户曹批的是利权。法度碰利权,十回有九回落空。他看向李翊,这个年轻小吏不天真。他应该知道即便工部接状,后面等着他的也是三司会审一样的层层门槛,等这案子查下来,渠里的水早被引走了。他问:“你心里有别的打算?”李翊点头:“只要工部接了状,韦骧就不敢动工。他得等工部的勘验。”林端一拍桌案:“聪明。你要的是时间。”他笑了笑,提笔在状子末尾批了一行字:“工部水利司已接状,着五斗渠上下游暂停新开引水,候本部勘验。”把状子一合,交还李翊:“我明天一早录入工部案档,公文最快后日送至户曹。你可以先回去。”
李翊没接。他站在炭火旁,手还揣在怀里。他知道韩玙说过,工部的水利司郎中不掌印。真正掌印的是水利司员外郎或屯田司主事。林端批了字,若上面不盖印,这状子等于没递。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林郎中,下官想见主事。或司丞。”林端上下看了看他。李翊以为他会生气,谁知林端笑了一声,说:“你倒是懂些门道。司丞左大人今天不在部里,去城外看漕渠了。你要见他,明天一早再来。”李翊这才接过状子,深深行了一礼。
从工部出来,天已经黑透。他在街边找了个最便宜的脚店,要了间通铺,八文一晚,和六七个做小买卖的挤在一张土炕上。夜里有人磨牙,有人打鼾,有人梦话喊“算账”。李翊枕着油布包睡,半梦半醒间总觉得自己还骑在骡子上,一颠一颠的。半夜冻醒,他爬起来从怀里摸出周伯给的六枚旧铜钱。铜钱串还带着他心口的温度。他数了数,六枚,不多不少。然后在黑暗里听见窗外有打更的走过,梆子敲了四下。他捏着铜钱,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卯时不到他就到了工部门外。值夜的门房裹着棉袄打盹,被他叫醒,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声“又是你”。这回却直接放他进去了。马书办迎出来,领他往深处走。工部衙署的早晨比夜里更冷,廊下的灯笼还点着,昏黄的光映着青砖地面。他们走了很深,进了内堂。堂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官,穿绯袍,佩银鱼袋,面白,须发半霜,正就着一碗热粥批折子。马书办小声说:“这位就是左司丞。”便退了出去。
李翊行了大礼。左司丞没抬头,只用筷子指了指旁边:“你便是槐里县那个李翊?听林端说,昨夜你带了一套《水部式》和四百多手印进了工部。状子我看过了。”他搁下筷子,擦了擦嘴,抬眼看李翊,“你要告户曹批文越法,可我告诉你,户曹批的只是庄田岁修。他们批的时候知道不知道那口子会截官渠水脉,还得查。若是户曹被蒙骗,革几个书办就了事。工部不会为了一条渠跟户曹翻脸。更不会为了一个从九品的河渠署令出头。这一点,你心里清楚。”
“下官清楚。”李翊说,“下官要的不是跟户曹翻脸,是南岸暂缓动工。工部的勘验令一到,水就多保一天。一天是一天的活路。下游的人只要活路,不要谁翻脸。翻脸是官场的事。官场的事,下官不懂。”
左司丞慢慢哦了一声,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李翊说话时身板挺直,声音稳当。讲官场不懂,其实句句踩在官场最软的那块肉上——今天不翻脸,明天不翻脸,等百姓真要闹起来,那就不是你想不想翻脸的问题了。他问:“状子我若批了,你敢不敢以从九品之身,弹劾户曹妄批水利?”李翊道:“不敢。”左司丞问:“为什么?”李翊道:“下官若弹户曹,状子就变成了官告官。官告官不接。下官要做的是民告官。民告官,状子是百姓的,下官只是代呈。代呈若越了规矩,工部可以治下官的罪。民告官,应接。”左司丞怔了一下,忽然笑了。他说:“你倒很会说话。可惜你读《水部式》不细。代呈民状,更要有保人。你保人是谁?”李翊道:“五斗渠下游四百七十一户,家家有田,户户有苗。这些人都是保人。”左司丞说:“保人要有籍,要本人在场,最少一人。这是工部呈状的死规矩。现在谁替你出这个头?”
李翊一愣。他没想到过这层。他带的是手印,没带人。就算派人回去叫,来回最快也要十天。等保人来了,渠水早被韦骧引干。左司丞看着他,也不催,端起粥慢慢喝。李翊站在堂下,手心里全是汗。就在这时,怀里那封信忽然像被心口温得发烫。王德昭临走前说:“若是你进了大牢,再拆。”他还没进大牢。但离进大牢也不远了。他隔着衣裳按住那封信,没拆,先向左司丞行了一礼:“下官来工部之前,并不知道工部有保人规矩。请给下官一个时辰。下官去找人。”左司丞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李翊转身走出工部。天已经大亮,冬天的太阳白惨惨地挂在天上,像一枚没烧透的铜钱。他站在工部高墙下,呼出的白气转眼就散了。保人。他这辈子算过无数数字,唯独没算到这一步。保人不就是个活口吗?他往裴照的私宅跑。
裴照不在。老仆说主人一早就去了京兆府,有堂议。李翊在门口站了一瞬,又往京兆府跑。到了京兆府,他一个小县吏,没人让他进。他拉住一个书办问裴照在哪儿,书办说堂议未散。他又在寒风里站了半个时辰。快坚持不住时,旁边角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不是裴照,竟是韩玙。老工曹见了他,先是一惊,把他拉到墙根,低声问:“你怎么又回来了?工部去了没有?左司丞怎么说?”李翊三言两语把话说了。韩玙听完直跺脚:“保人!这是老规矩,我居然忘了告诉你。你现在上哪找保人?裴照又没实职,当不了。京兆府的人在韦家那事上谁都不敢沾边。”李翊忽然问:“韩大人,工部这保人须是何身份?”韩玙道:“良人,有籍,有田,自愿画押。最好是五斗渠下游人。”李翊垂下头。五斗渠下游人,四百七十一户,他手印全有,可人都不在。最近的是槐里县,五百里。他上哪去变一个五斗渠下游人出来。除非他会飞。
他在墙根蹲下来,两手插进袖子里。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疼得他咬了下牙。韩玙看他这样,叹了口气:“你先别急。工部左司丞既然给了你一个时辰,说明他也没把门关死。你跑得快,去找一个叫‘崔平’的人。那人是工部水利司的老吏,在长安城住了三十年,老家在郿县,也是个渠上出来的。他或许知道官场里谁能在这种局面下做保。”李翊抬头:“哪个崔平?”韩玙说:“住在永宁坊后街,巷口有个豆腐铺。去了一问便知。”
李翊拔腿就跑。永宁坊在长安东南角,离工部不近。他跑得满身大汗,胸口火烧一样。到巷口时,那家豆腐铺刚开张,热气从铺子里往外冒,满街豆香。他抓住掌柜问崔平,掌柜往巷里一指:“最里头,门口有棵死枣树那家。”李翊跑进去,见一扇破木门,门板用草绳绑着,没锁。他敲。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探出头来。干瘦,眼窝深陷,脸上像蒙了一层旧纸。看见李翊先是一愣,然后慢慢把门打开:“你是官面上的人?”李翊把来意简要说了。崔平听完,默了默,说:“保人我当不了。我户籍不在五斗渠下游。”李翊说:“我知道。我来不是请您当保人,是问您,长安城里可还有五斗渠下游籍贯的人?”崔平忽然一笑。那笑里有种很旧的意味。他说:“长安城里,五斗渠下游的人,有。就在我这儿。”他转身往里走,李翊跟进去。屋里极暗,只有一扇小窗。崔平走到屋角,掀开一块破布,露出一张木榻。榻上躺着一个人,面黄肌瘦,额角一道新疤。崔平说:“这是我外甥。上月从槐里县逃难来的。家里没田了,他娘怕南岸的人报复,让他来投奔我。这娃,原是柳县人。柳县就在五斗渠下游。”
李翊看着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目还算齐整,但瘦得脱了相,手腕细得像柴棒。他问:“你叫什么?家里几口人?田还在吗?”那年轻人坐起来,喉咙里先咳嗽几声,才说:“我叫陈阿大,家里三口人,田叫那边的人……霸了。”李翊心口一撞:“南岸的人?”陈阿大点了点头。李翊从怀里掏出那卷手印,翻到最下面几页,找到柳县的联名状。上面有陈阿大他爹陈四的手印——李翊记得这个名字,是听田老二说过的,柳县那边按手印最用力的一个。他指着那个手印问:“这个人,是你爹?”陈阿大一看,眼泪就掉下来了:“是我爹。我爹说,叫我别回柳县。”李翊把这页纸递给他:“我不回柳县。我带你去工部。你愿不愿意当保人?如果愿意,就按个手印,跟我走一趟。”陈阿大看看崔平。崔平默然点头。陈阿大问:“当了保人,是不是就能把水保下来?”李翊道:“我不知道。但能多保几天是几天。你的手印,会跟你爹的排在一起。”陈阿大不再问,把大拇指在嘴里咬了咬,又往地上蹭了蹭,按在那页纸他爹手印旁边。两个人的手印一大一小,并排,像两个拓在纸上的月亮。
李翊扶起陈阿大,帮他裹上崔平递来的一件旧棉袍。两人出了永宁坊,沿着长街往工部走。李翊走得很快,陈阿大有些跟不上,喘息声越来越重。李翊把步子放慢,让陈阿大扶着自己胳膊。陈阿大说:“你是槐里县那个李大人?”李翊说:“是。”陈阿大说:“我爹在家常提起你。说你量水用竹竿子,比官尺还准。”李翊笑了一下:“竹竿子也有不准的时候。所以今天得靠你。”陈阿大听了,低低说:“靠我……我爹要是知道我到了工部,肯定高兴。”他说着咳嗽起来,李翊把肩膀凑过去,让他半靠着,两个人像一对逃难兄弟,在长安城冬日的长街上踽踽而行。
工部门前,左司丞派了马书办在等。见李翊扶着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回来,马书办吃了一惊:“这是谁?”李翊道:“五斗渠下游柳县籍良人,陈阿大,自愿作保。”马书办先看了陈阿大的路引,又核了籍册——崔平早年在工部做过杂吏,陈阿大来投奔他时曾把籍挂在永宁坊,册子上有记录。马书办点了头,带二人进去。内堂里,左司丞已经喝完了粥,正拿热毛巾擦手。他看李翊真带回一个保人来,挑了挑眉。陈阿大按规矩给左司丞磕头。左司丞问他姓名、籍贯、家中人口,陈阿大一一答了,只是说到“田被霸了”的时候,声音有些发哽。左司丞不再问,提笔在李翊的状子上批了四个字:“准予代呈。”然后盖上工部水利司的小印。他抬头对李翊说:“状子我收,勘验令明日发京兆府户曹。但你要记住,工部只是勘验,不是判案。若是户曹压下勘验令,你怎么办?”李翊道:“下官已经给槐里县留了二十天的水。若勘验令被压下,下官就先回县里,把人组织起来,护渠。”左司丞听了,把笔搁下,似笑非笑:“护渠?你一个从九品,能护几时?”李翊道:“能护到工部再想起他们的时候。”左司丞没再说话。他摆了摆手,马书办领二人退下。
出了工部,天近正午。长安城瓦蓝的天空下,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若有若无的泥土味。李翊扶着陈阿大站在台阶上。陈阿大眯起眼,看着朱雀大街上来往的车马,忽然问:“李大人,咱们这算赢了吗?”李翊把状子副本折好,揣进怀里,慢慢说:“不算赢。只是把门叩开了一道缝。”陈阿大笑了笑,露出一口被风灌得有些发黄的牙。他说:“能叩开门缝,就有风进来。”李翊侧头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
正午的太阳照在工部高墙上,把“工部”两个金字照得亮晃晃的。李翊站在台阶上,听见远处不知哪条渠在化冻,冰裂的声音细细传来,像春水在敲一面小鼓。他望向南方。来路五百里,他跑了两趟。第一趟为了韦崇,第二趟为了韦骧。第一趟他背后站的是槐里村四百户;第二趟他背后站的是五斗渠下游四百七十一户,还有这个从长安城里捞出来的陈阿大。人不多,但足够把门推开一条缝。"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8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