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519" ["articleid"]=> string(7) "738679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1697) "韦骧的回应比李翊预想中来得更快。
不是夜里翻山来扒渠,也不是在木牌上再涂血字。三天后的正午,两个穿公服的人从南岸方向走进了槐里县地界。他们走的是官道,光明正大,腰间挂着户曹的铜牌,手里拿着一卷盖了朱印的公文。领头的三十来岁,白面无须,官袍下摆沾着官道上的泥雪,但折得整整齐齐。他走到泄洪道新堰前,先抬头看了一眼李翊插的那块木牌,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河渠署令李翊何在?”他问,声音不大,但官腔十足。
石头正带着两个河工在渠上清冰。他看见官差,心里就咯噔一下,扔下锹想跑回去报信。那人却直接拦住了他:“你是这渠上的人?带我去见李翊。”
班房里,李翊正在看《水部式》。裴照送的那套书他已经翻到了第三遍,重点讲天下河渠利病和“用水之序”的那几页,他折了角。石头闯进来,喘着气说:“来了两个户曹的人,还有南岸的人跟在后面,来了七八个。没带刀,但手里拿着文书。”
李翊把书合上,站起来,把竹尺插进布兜,铜铃挂正。
“把周伯叫上,还有田老二,都到堰口去。让其他人守在下游支渠,别跟着。”他说,“不管他们说什么,咱们的人一个都不许先动手。”
户曹来人姓丁,递上公文。李翊接过来看了两遍。文书的内容很简短:因南岸杜陵县韦家庄因疏浚庄内旧渠,需于渭水南岸增开引水口一处,工曹备案,户曹核准,即日起施行。引水口位置,恰在五斗渠总闸上游三百步处,正对着渭水主槽的北曲点。落款盖着京兆府户曹的朱印,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韦骧那块木牌插上堰口后的第二天。
这就是韦骧的反击。不用刀,不用人,用一纸户曹批文,公事公办地要在五斗渠的来水口上方再开一道引水口。名义上是杜陵县韦家庄的旧渠疏浚,实则要卡住五斗渠的水源。那道口子一开,五斗渠的引水量至少减去三成,正好应了他木牌上那句话——“年后我就将五斗渠的水量引走三成”。现在没到年后,他就动手了,而且有公文。
李翊把公文还回去,问了一句:“工曹有备案,可有工曹会同勘验的记录?”
姓丁的笑了笑,露出两排很白的牙:“户曹批的工程,若要工曹勘验,那是会签的时候的事。这工程不大,属于岁修,不必京兆府会签。李署令如有异议,可向户曹陈情,但工期不等人。明日南岸就动工。”
李翊转头看向南岸方向。渭水北岸距此不远,天晴时能看见对岸的灰青色山影。南岸的人来了七八个,没进村,就站在堰口外的官道上。李翊注意到其中有两个人的靴子上沾着红土——那是五斗渠下游支渠边的红砂土,这种土在槐里县只有支渠两侧才有。就是他们,三天前扒了渠。现在他们站在官道上,像是来看李翊怎么接这张公文。李翊低头想了一会儿。工期不等人,明天就动工。这就是逼他要在今天想出办法。他一个从九品河渠署令,能有什么办法?京兆府户曹的大印在公文上,他若阻拦就是抗命。若不阻拦,五斗渠的水源就被人从根上截走。韦骧甚至不用亲自出面,一张纸就把李翊逼进了死角。
他把铜铃解下来,握在手里,然后做了个谁都没料到的决定。他对姓丁的拱了拱手:“丁大人,下官有一事相求。”
“说。”
“五斗渠下游两千亩水田正在越冬保墒。明天就动工,没有给下游任何准备。请容下官三日,放水蓄满下游所有灌溉支渠和冬灌田,再动工不迟。三日时间,不误工期,只求保住一季冬苗。”李翊的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
姓丁的皱起了眉。他本打算李翊会抗命,或者去告状,没想到这人只要三天。三天能改变什么?这渠上的水又不会一夜之间多出来。但李翊提的是“越冬保墒”,是农事常理,他若不答应,传出去就是户曹的人不给百姓留活路。这个要求不难,他略一犹豫,点头道:“好。给你三日。三日之后,南岸动工。到时李署令若再阻挠,便是抗命。”他转身走了,南岸那七八个人也跟着走了。官道上的雪被他们踩出一片凌乱的脚印,歪歪斜斜的,像一串落在白纸上的墨点。
当天下午,李翊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泄洪道新堰上。田老二、刘大柱、周伯、石头、郑二,还有二十几个壮劳力,黑压压站成一片。李翊说:“我们只有三天。这三天里,要把下游所有支渠和冬灌田都蓄满水。还要做一件事——在五斗渠上游,紧贴总闸下方,打一道临时拦水坝,把上游来的水尽量多拦在槐里县境内。等韦骧那边开闸引水,至少还能保下游一个月的水量。”他说完拿起竹尺,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线。
刘大柱忍不住问:“然后呢?一个月之后呢?南岸的口子一开,水就再也回不来了。李大人,这就是比水长的法子?我看比命还短。”李翊看着他:“一个月的时间,够我再去一次京兆府。”众人一愣。李翊说:“他们动手是因为有户曹批文。我没有,可工部有《水部式》。韦骧新开引水口,正好截断五斗渠官渠水脉,这种‘越源引水’在《水部式》里明文禁止。裴大人给我的书里有原话。我要告到工部去。但去工部递状子需要时间,眼下大水不能等人,所以能多拦一天是一天。”
田老二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李大人,你又要走?你上次走了十一天,这回是去京兆府告工部,怕是几个月都回不来。”李翊说:“这回我骑骡子去,最多五天路程。状子递进去,能不能立时接,我回了才知道。但状子递了,京兆府再想装看不见就难了。三日内,我要看见五斗渠的水蓄满,也要看见南岸的人动工挖沟,还要拿着你们的联名血书——不写血,按手印就行。”他顿了顿,“你们谁有纸?”
老工书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双手捧着一卷厚纸。那是他誊抄工料账底册时剩下的好纸,一直舍不得用。他把纸递给李翊,说:“用这个,不洇墨。”李翊接过,铺在石堰上,让周伯研墨。他自己却没写,把笔递给田老二:“这是给工部的状子,得你们自己签。写什么,我来讲,你们记。末尾按手印。不会写字的,我代写名字,你亲手按印。”田老二捏着笔,手在抖。他说:“我一个大字不识,怎么写状子?”李翊说:“你就写一句话:五斗渠下游百姓,请留水。”田老二就写。写得歪歪斜斜,像锄头在雪地里凿出来的。写完,他按了手印。然后是刘大柱、郑二、周伯、石头、老太婆——老太婆不会写字,李翊代写了“赵门陈氏”,她伸出枯瘦的大拇指蘸了印泥,狠狠按在纸上。那手印红得发黑,像一团烧到底的火。
等所有手印都按齐了,李翊才提笔,在状子最上方写下《五斗渠下游民人请留水利状》。他写道:“渭水南岸新开引水口,正截五斗渠官渠水脉,属于越源引水。《水部式》禁条明载:官渠上下游用水,以先渠后庄、先灌后浇为序。南岸庄田开新口,夺官渠入水,违式越序。五斗渠下游民人合状请留水。”落款:“槐里县五斗渠河渠署令李翊,代呈。”他停下笔,又加了一句:“另附下游四百七十一户手印,共请。”然后他把纸卷好,用油布裹了,揣进怀里。
当天夜里,五斗渠两岸热闹得像过节。其实那天滴水成冰,可渠上到处是灯笼和火把的光。铁锹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像大地在喘气。田老二带着二十几人在上游打拦水坝,刘大柱和郑二带着另一队在下游清支渠。没有人说话,只有锹声和喘息声,还有石头每隔半个时辰敲一次铜锣,给众人报时辰。铜锣声在冬夜里清亮而冷冽,像冰碴子洒进耳朵里。
老太婆拄着竹杖站在渠边,腰间系着根草绳,草绳上挂着一串红薯。她不会干活,但也不走,就在那儿守着。每隔一阵子就喊一声:“热红薯,自己来拿。”那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但没人笑她。一个个满手泥浆的人从渠里爬上来,抖着冻僵的手指接过红薯,咬一口,又下了渠。李翊也去拿了一个。红薯烤得半焦,皮上沾着柴灰。他蹲在渠边啃红薯,眼睛盯着上游的拦水坝。那坝不高,就七八尺,是用沙袋和冻土块垒的,中间夹了层草席,水从坝底渗过去,像从筛子里漏出来。这点水拦不住几天,但能撑过冬灌,能撑过他上京。他算了算,三个夜晚,能蓄的水差不多够下游用二十天。剩下的日子,就看他那纸状子在工部能不能递进去了。
天亮时分,坝合拢了。水被拦在坝后,一截一截地涨起来,把昨夜打好的桩子全淹没。田老二最后一个从渠里出来,浑身是泥,嘴唇冻得发紫。他哆嗦着走到李翊跟前,想说句什么,牙齿直打架,半天挤出一句:“水,蓄住了。”
李翊把身上那件旧袄子脱下来,裹在田老二肩上。田老二连忙要脱:“李大人,你这是干啥!”李翊按住他:“我有蓑衣。”其实他只有这件旧袄子厚些。他不再多说,转身往班房走。天大亮时,他骑上了从县衙借来的一头灰骡子,把干粮、状子、《水部式》、王德昭的信,还有老工书给的纸笔都装进褡裢里。周伯跟骡子走了一段。老头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小包塞进褡裢。李翊一看,里面是一串用红线穿着的六枚旧铜钱。周伯说:“你拿着。到京兆府若遇上坎,扔一枚铜钱到水里。水不沉,心就定。”说完便往回走。李翊没推辞,把铜钱包好收进怀里。
骡子载着他上了官道。身后,五斗渠上的晨雾正浓,拦水坝后的水光在雾里时隐时现。田老二还裹着他的旧袄子,和刘大柱、郑二、石头并排站在渠边,谁都没喊。可骡子转过第一个弯时,李翊还是听见了铜锣响——石头用力敲了一下,锣声穿过晨雾,追出老远。那声音比任何送行的话都响。
他拍了一下骡子,骡子小跑起来。铜锣声在身后又响了一声,然后越来越远,直到被风声盖住。
南岸。韦骧听完手下的回报,坐在暖炉边没动。他面前摆着一份户曹批文的副本,纸上压着一把裁纸的铜尺,尺身细长,泛着冷光。户曹的丁差人来回话,说李翊提了个三天之期,只为蓄水,并未抗命。韦骧听后,翻了一下炉边的炭,说:“让他蓄。三天能蓄多少?我要的不是这三天的水,是让他知道,从今往后五斗渠的水得看南岸的脸色。他若识相,以后每年春耕前给南岸送一份水纹册,我还能容他体面地做这个河渠署令。他若不知进退,工部的门也好,京兆府的门也好,我都能替他关死。”他停了停,又道:“对了,叫人去户曹催一催。开渠的工役明天就到,别让人看着像是咱们在等他蓄水。”
丁差人应声退下。韦骧拿起铜尺,轻轻敲了一下桌沿,声音清脆得像一声笑。"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8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