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502" ["articleid"]=> string(7) "738679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2591) "从五斗渠闸口往上游走,五里路,李翊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不是路难走。是他每走一里,就要蹲下来测一次水位。
竹竿插进回水湾,等十息,拔出来,看水痕。然后用炭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记下数字。字写得丑,但数字不会骗人——他在心里把这些数字连成了一条曲线。
上游的来水量,是恒定的。渭水支渠的石堰闸口虽然关着,但闸口本身有渗漏,再加上地下水回渗,理论上来水量应该在每天半寸左右。
但现在他测到的数字是:第一里,水痕两寸七。第二里,两寸二。第三里,一寸八。
水量不增反减。
这说明不是一处偷水。是沿渠有多处引水口,都在从这条本该干涸的渠里往外抽水。像一条死蛇身上爬满了蚂蟥,每条蚂蟥都在吸。
他把炭笔收进怀里,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周伯在后面看见了,叹了口气:“李大人,你这腿脚,比我还像六十岁的人。”
“蹲多了。”李翊说,“膝盖里的半月板——”
他说到一半,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半月板,这个时代的人听不懂。前世做毕设那年,他在黄河边上蹲了三个月,天天测含沙量,膝盖就是那会儿蹲坏的。导师说你这膝盖得养,他说等毕设做完再养。后来毕设做完了,膝盖没好,他先穿越了。
“半月什么?”周伯没听清。
“没什么,老毛病。”李翊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渠道在前面拐了个弯。弯道外侧,是一片芦苇荡。芦苇长在干涸的河滩上,足有一人多高,枯黄的叶子在烈日下卷成筒状,远远看去像插了一地的香。
但李翊注意到的不是芦苇。
是芦苇丛里,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路面被踩得板结发亮,宽度刚好容一个人挑着担子通过。这条路从渠道边延伸出去,钻进芦苇荡深处,消失不见。
旱季。干涸的渠。芦苇荡里人迹罕至的地方,却有一条被反复踩踏的小路。
什么人会在这里反复走动?
“周伯。”李翊朝小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条路,以前有吗?”
周伯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没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汉在这渠上走了三十年,这块的芦苇长得最密,没人往里钻。蛇多。”
石头在旁边挠了挠胳膊上的蚊子包:“会不会是韦家的人来巡查?”
“韦家的人巡查,走大路,有凉轿,有人打伞。”周伯往地上啐了一口,“不会钻芦苇荡。”
李翊没再问。他拨开芦苇,沿着小路往里走。
芦苇叶割在脸上,火辣辣的。脚底下是半干不湿的淤泥,踩上去噗嗤噗嗤响,溅起来的泥点子打在裤腿上。头顶的芦苇遮住了大半日头,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草和死鱼混在一起的腥臭味。
走了大约五十步,芦苇忽然到头了。
眼前是一片被踩平的洼地,大约半亩见方。洼地正中间,是一座新挖的蓄水池。
水池不大,两丈见方,池壁用木板和草席简单加固过,池底铺着一层河沙。池子里的水蓄了七八成满,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头顶的芦苇和一小片天空。
水池旁边,是一道刚开挖不久的引水沟。沟壁的土还是湿的,上面插着几根柳条,大概是用来标记水位的。引水沟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消失在芦苇深处。
李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池水的温度。凉的,比外面的地表水凉得多。
“私挖蓄水池。”他站起来,把湿手在皂衣上蹭了蹭,“把夜里偷放的水存起来,白天再用。池子藏在芦苇荡里,从外面根本看不见——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计划好的工程。”
周伯和石头也跟了过来。石头看着满池子的水,眼睛都直了:“这得存了多少水?”
“至少够浇五十亩。”李翊说,“按韦家田庄的规模,这样的蓄水池不会只有这一个。”
他往前走了几步,拨开另一边的芦苇。果然,又一条小路,通向下一个洼地。
“两个。”他数着,“不对,可能三个。四个。”
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的芦苇丛里,露出一片灰色。
不是芦苇的枯黄,也不是池水的碧绿。是灰——是染了泥巴的粗麻布,裹在一个蜷缩的人身上。
一个男人,脸朝下趴在蓄水池边上,一只手泡在水里,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李翊快步走过去,把那人翻过来。
男人大概三十来岁,穿着短褐,脚上是草鞋,一看就是种地的。脸上被蚊子咬了一脸的包,嘴唇发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中暑了。”周伯蹲下来,翻了翻他的眼皮,“这是槐里村的人,姓田,田老二的儿子。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李翊看了一眼现场:男人倒下的位置,紧挨着蓄水池。手里攥着一把干草,是他在试图堵住引水沟的缺口时用来垫手的。地上还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从引水沟边上一直拖到这里。
“他不是来偷水的。”李翊说,“他是来堵水的。”
“堵水?”石头愣住了,“堵自家的水?”
“不是自家的水。”李翊站起来,看着蓄水池里那一汪碧绿的水,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他家的田在下游,水被韦家截光了。他跑到这里来,想把韦家的引水沟堵上,让水回流到下游去。”
周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这是断人活路啊。”
李翊没接话。
他看着昏迷不醒的男人,看着那只泡在水里的手,手指上全是倒刺和泥垢,指甲缝里嵌着草茎和土块。
这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他不知道什么叫流体力学,不知道什么叫水资源分配,他甚至可能不识字。但他知道一个朴素的道理:上游把水全占了,下游就得死。
所以他走了几里路,钻进了蛇虫密布的芦苇荡,用手去堵一道不属于他的引水沟。
然后倒在了这里。
如果他没被发现,他会在几个时辰后彻底脱水,死在这个离他家不过三里路的蓄水池边上。
李翊把皂衣脱下来,在水里浸湿,拧了半干,盖在男人额头上。
“石头,背他回去。”
石头应了一声,把男人扛了起来。男人比石头高半个头,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扛在肩上像扛一捆干柴。
“李大人。”周伯忽然开口,声音很慢,“你刚才说,这样的池子不止一个。”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翊把湿透的袖子卷起来,看向芦苇荡深处的方向。那里还有小路,还有洼地,还有更多的蓄水池。每一个池子里装的都是本该流到下游的水。
然后他又看向倒在地上的男人。那只泡在水里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先救人。”他说,“救完人,继续查。”
周伯问:“查完了呢?”
“写呈文。”
“县里压了怎么办?”
李翊沉默了两息。
“我上回说的话,还记得吗?”
周伯想了想:“‘总有压不住的地方’?”
“对。”李翊把腰间的铜铃解下来,握在手里,没有摇,“但是现在我得先知道一件事——韦家到底偷了多少水。”
他蹲下来,把竹竿插入蓄水池,等十息,拔出来,借着芦苇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看水痕。
“水深三尺二。蓄水量大约四十五方。”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按现在的旱情,浇一亩地需要两方水。这一个池子,就是二十多亩地的灌溉量。如果这样的池子有四个——韦家一晚上偷的水,够浇一百亩。”
他把竹竿收起来,站起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周伯注意到,他握着铜铃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走。”
李翊迈步往前走,沿着那条踩得发亮的小路,走向下一个芦苇荡深处的洼地。
身后,石头扛着昏迷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跟着。
周伯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蓄水池,水面平整如镜,倒映着一小片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薄,透出来的光不刺眼,却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做了三十年河工,见过洪水,见过溃堤,见过死人。但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偷水做得这么精细,这么规模化,这么——
像经营一桩生意。
他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年轻人。
那个瘦弱、嘴笨、膝盖有毛病的年轻人,正在用一根竹竿,量这个世道的深浅。
半个时辰后,李翊站在第四座蓄水池边上,把最后一行数字记在纸上。
四个池子。总蓄水量超过一百八十方,相当于截留了下游将近一百亩水田的灌溉用水。
他把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一个人的笑,是三五个人,说说笑笑的声音。从韦家田庄的方向传来的。
他拨开芦苇,往那个方向看。
韦家田庄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停着一辆牛车,车上装满了西瓜。几个穿绸衫的人正从车上往下搬瓜,一边搬一边说笑。其中一个中年人,手里摇着折扇,站在门廊下的阴凉处,没有动手,只是看着。
和昨天同一个人。
韦崇。
他站得很远,隔着两三百步,隔着芦苇和热浪,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姿态很悠闲。折扇摇得不紧不慢,像是在乘凉,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翊看了他两眼,准备收回目光。
但就在那一瞬间,韦崇忽然转过头来。
隔着整片芦苇荡,隔着蒸腾的热浪,韦崇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这个方向。
不知道是看见了他,还是只是随意的一瞥。
然后韦崇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隔着三百步,李翊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他没有看错。
韦崇把折扇合上,朝他这个方向遥遥点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大门。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李翊站在原地,手指下意识地摸到了腰间的铜铃。
铜铃是凉的,但他的手心在出汗。
周伯也看到了这一幕。他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他看见你了?”
“不知道。”
“那——”周伯斟酌了一下措辞,“咱们还查吗?”
李翊把目光从韦家大门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竹竿。
竹竿还是那根竹竿。三截竹管,桐油浸过,刻度是烧红的铁钉烙上去的。
水不会骗人。
这六个字,是他前世导师教给他的最后一课。毕业那年,导师在黄河边上,指着滚滚的泥浆水,对他说:“李翊,记住,数据可以造假,模型可以造假,只有水不会造假。你给水什么条件,水就给你什么结果。一丝一毫,都不会骗你。”
那时候导师还不知道自己的学生三个月后就会穿越到另一个时空。
但这句话,李翊一直记着。
在这个没有计算机、没有数学模型、没有流体力学实验室的世界里,这是他唯一能确定的东西。
“查。”
他把铜铃挂回腰间。
“查到底。”
这天下午,李翊回到河渠署班房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他放的。
一个油纸包,巴掌大小,用麻绳捆着,打的是活结。纸包上压着一片竹简,竹简上刻着四个字:
“适可而止。”
字迹工整,是练过帖的人写的。不是乡下账房先生能写出来的字。
李翊把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锭银子。成色极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大约有十两。
他这辈子——不对,是这具身体的这辈子——加上前世,第一次见到有人用十两银子,买他一个“适可而止”。
他把银锭翻过来,底部有铸印。
不是官银。是私家银铺打的,铸的是一朵莲花和两个字:韦记。
李翊把银子放回油纸包,重新捆好。然后他坐下来,把今天画的蓄水池位置图摊开,压在油纸包下面。
开始写今天的巡查记录。
笔落在纸上,沙沙响。窗外蝉鸣震天,空气热得像蒸笼。
他写到一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
十两银子。
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三年。
韦崇出手很大方。
他把笔蘸满墨,继续写下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8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