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501" ["articleid"]=> string(7) "738679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12027) "大业七年,处暑。
京兆府下辖槐里县,已经整整四十三天没下过一滴雨。
烈日把河道晒得龟裂,裂缝里嵌着干死的河蚌壳,白惨惨的,像一地骨头。
李翊蹲在五斗渠的闸口边,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糊着一层干涸的泥浆,裂成鱼鳞状的纹路。他手里握着一根自制的竹竿——三截竹管接起来,用桐油浸过,刻度是用烧红的铁钉烙上去的。
这不是衙门发的。衙门发的量水尺,是前年的旧物,刻度磨得都快平了。
他把竹竿垂直插入闸口下游的回水湾,等了十息,拔出来,对着日头看了一眼。
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他身后蹲着两个老河工,一个是周伯,一个是周伯的侄子石头。两人晒得跟黑炭似的,嘴唇干得起皮,正就着葫芦喝水。
周伯听见这话,把葫芦递过来:“咋不对?”
李翊没接葫芦。他把竹竿横过来,指着最下面一段的水痕:“水少了三寸。”
“三寸能咋的?”石头抹了把汗,“反正都是没水。渠都干了,哪儿还差这三寸?”
“就是因为渠干了,才更不应该少这三寸。”李翊把竹竿往泥里一插,站起来,“五斗渠的源头是渭水支渠,上游石堰的闸口根本没开。按道理,这条渠里不该有一滴水。但闸口下游的回水湾里,偏偏还有三寸水——这水是哪儿来的?”
石头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周伯倒是听明白了。他慢吞吞站起来,捶了捶后腰,眯着眼看向上游方向,浑浊的眼珠子忽然亮了一下。
“有人在偷偷放水。”
“对。”李翊弯腰捡起地上的皂衣,抖了抖土,披上,“而且是夜里放的。白天日头烈,三寸水一上午就蒸干了。只有夜里放,早上才留得住这点余水。”
他把腰间挂着的铜铃解下来,摇了三下。
这是河渠府史巡查的规矩。摇一下是“正常”,摇两下是“有问题”,摇三下是“出大事了”。
铃声在干裂的河床上空荡荡地传开,像某种不祥的信号。
周伯的脸色变了:“李大人,这事儿……”
“得查。”李翊已经迈开了步子,顺着渠道往上游走,“上游五里,是韦家的田。”
周伯和石头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惊惧。
韦家。
京兆韦氏,哪怕只是一个旁支,在槐里县也是能横着走的庞然大物。县令见了韦崇的面,都得先拱手叫一声“韦公”。
你一个流外胥吏,连品级都没有,去查韦家的水?
但李翊已经走出去了十步。他走得快,赤脚踩在滚烫的土路上,脚底板早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根本不怕烫。
周伯咬了咬牙,把葫芦往石头怀里一塞:“跟上。”
三人沿渠走了大半个时辰。
越往上游,空气越潮湿。等走到韦家田庄外围时,渠底已经能看见一层薄薄的流水,浑浊发黄,但确实是活水。
李翊蹲下来,伸手蘸了一点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有泥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腥味。
是刚从河道里放出来的水,不是积存的死水。
他抬起头,顺着水流的方向往前看。不到百步之外,就是韦家田庄的界碑,一人高的青石,刻着“韦氏永业”四个大字。界碑旁边,就是五斗渠的上游闸口。
闸口是关着的。
但闸口下方的渠道里,分明有水。
李翊站起来,走到闸口跟前,伸手在闸板底部的缝隙里摸了一把。
指腹上沾满了湿泥。
“闸板被人抬过。”他把泥抹在皂衣下摆上,声音很平静,“从底下撬开了一尺宽的缝,足够放水灌二百亩田。天亮前再把闸板落回去,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
石头倒吸了一口凉气:“二百亩?那得用多少水?”
李翊没答话。他在心里算。
前世上大学的时候,导师教过他一个公式:一亩稻田,一季需水量大约是五百立方米。二百亩,就是十万立方米。在汛期,这个数字不算什么。但在旱季,在整条五斗渠都要见底的旱季——
这不是偷水,这是把下游几千亩田的命根子,一口吞了。
“走。”他转过身,往回走。
“去哪儿?”石头追上来。
“回县衙,写呈文。”
“呈文?”石头的声音拔高了,“李大人,那是韦家!你的呈文递上去,县太爷看都不会看,直接就给你压下来了!”
李翊脚步不停:“那就越级递。县里压了,递府里。府里压了——”
他顿了顿。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头皮发麻。远处,韦家田庄的围墙在热浪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总有压不住的地方。”
县衙后堂。
王德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凉茶,屁股底下垫着竹夫人,面前还搁着一盆冰。冰是韦家送来的。入夏以来,韦家每隔三天送一盆冰,不多不少,刚好够他一天用。
他今年四十三岁,在槐里县当了八年县尉。从九品下,不入流的芝麻官,但管着全县的治安、缉捕、水利。
水利。王德昭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
油水大,责任也大。平日里修渠挖沟,过手的银子不少,但他从来不多拿,只拿三成。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钱可以拿,但不能出人命。堤不能垮,水不能断,人不能死。
只要不出人命,他的官位就稳如泰山。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皂靴踩在青砖上的闷响。
“王大人。”门帘一掀,露出一张黑瘦的脸。
王德昭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河渠府史李翊。他对这个人有印象——年初刚上任的流外胥吏,据说是走了谁的门路进来的,但干活确实卖力,天天泡在渠上,晒得比河工还黑。
“什么事?”王德昭没起身,只是把茶盏搁下了。
“韦家私开闸口,偷灌旱田。”李翊站在门槛外,腰间挂着铜铃和竹尺,皂衣上还沾着泥点子。
王德昭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发涩。
“有证据吗?”
“闸板底下的淤泥是新的,还有水渍。”
“水渍能算证据?”王德昭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但语气已经沉下来了,“你知道韦家在京兆府有多大的势力?你拿一道水渍,就想动韦家的田?”
李翊没退。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插在泥里的竹竿。
“下官不需要动韦家的田。下官只需要大人在呈文上盖个印,把此事上报京兆府。查不查,是府里的事。”
王德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书呆子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呈文到了京兆府,韦家当天就能知道。到时候查不下来,韦家第一个迁怒的不是京兆府,而是他这个盖章放行的县尉。
“呈文呢?”他伸出手。
李翊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了过来。
王德昭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字写得不好看,但条理清楚,把闸口位置、水位异常、估算用水量,一桩一件列得明明白白。
他忽然注意到了最后一行字。
“下游槐里、柳县两镇,计有两千四百亩水田,因上游截水面临绝收。预估灾民——”
他看着那个数字,眼皮跳了一下。
一千二百户。
一千二百户人家,如果颗粒无收,到秋天会是什么光景?饿殍遍地,流民四起,他这个县尉的脑袋,第一个搬家。
韦家送的那点冰、那点银子,跟一颗脑袋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把呈文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放这儿吧。”他最后说。
“大人——”
“我说,放这儿。”王德昭抬起眼,目光冷了下来,“你先回去。该巡查的渠,继续巡查。这件事,本官自有计较。”
李翊站在门口,和他对视了两息,终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德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不会把呈文递上去。但他也不会把呈文撕了。这东西得留着,锁在柜子里,万一将来韦家翻脸不认人,这就是他手里的筹码。
至于李翊——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门外空荡荡的院子。
这个愣头青,要么是把好刀,要么是个祸害。得想个法子,把他攥在自己手里。
当天夜里。
李翊回到河渠署的班房时,天已经全黑了。
班房是两间破瓦房,挨着五斗渠的闸口,夜里能听见水声——如果有水的话。现在渠是干的,窗外只有蛐蛐叫。
他点起一盏油灯,在桌案前坐下来。
桌上摊着一张他自己画的河渠图。渭水、支渠、五斗渠、各村的引水沟,用炭笔勾得密密麻麻。他在韦家田庄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这个圈旁边,又画了三个圈。
韦家的田庄不止一处。如果他没猜错,另外三个闸口,也在偷偷放水。只是放得更隐蔽,水位变化更小,不容易被察觉。
但他能算。
上游的总水量是固定的。只要测出韦家田庄这二百亩地的用水量,再反推回去,就能算出另外三处偷水的规模。
这不是猜测,这是流体力学。
他把炭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白天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这会儿脑仁突突地跳。他闭上眼睛,想缓一缓,但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韦家田庄的围墙外面,有一条引水沟,沟沿上站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那人手里握着把折扇,远远地看着他。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韦家的管事。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人的眼神不对。
不是警惕,不是恼怒,是打量。
像是在打量一件货品,在估量它的价值。
李翊睁开眼,后背忽然窜过一阵凉意。
他知道自己是谁。
京兆韦氏的旁支,在槐里县经营了三代,田产千顷,佃户上万。韦崇本人据说在京中还有关系,连县令都要看他脸色。
一个流外胥吏,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跟一只蝼蚁没有区别。
但蝼蚁也有蝼蚁的活法。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韦家田庄的圈上,画了一道横线。
这条横线,是水位线。
也是底线。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翊的班房门就被敲响了。
他披上皂衣,拉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瘸腿的老兵,五六十岁的样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旧刀疤,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
槐里县的里正,槐里村的老兵。
“李大人。”老兵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我们村的三条引水沟,昨晚全干了。”
李翊系铜铃的手顿了一下。
“上游没放水?”
“放了。”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但水没到我们村,就被韦家的人拦走了。他们在渠里插了一排竹栅栏,把水全引到自己地里去了。”
老兵身后,两个年轻后生攥着拳头,眼睛通红。
“李大人,你是管水的官。”老兵盯着他,那只没被刀疤遮住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期待还是试探的光,“我们村的稻子,再浇不上水,就全完了。”
李翊沉默了三息。
他把铜铃挂在腰上,拿起量水竹尺,走出了班房的门。
天边刚刚泛出一线鱼肚白。远处,韦家田庄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道水流,在晨光里泛着浑浊的黄光。
“走。”他说,“去看栅栏。”
老兵跟上他,瘸了一条腿,却走得飞快。
两个后生跟在最后面,其中一个抄起了一根扁担。
李翊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扁担,没说话。
他知道,这件事正在往不可控的方向滑去。
但他更知道,水不会等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8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