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出了门。腊月里的曲阳城早晨寒气扎人，街面上的铺子刚开了大半，热气从门帘子底下钻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小蝶走得快，竹篓今天换了一只小些的背在肩上，里面已经放了几包刚买的饴糖和干枣。她边走边跟易安说话，说的多是早饭吃到的葱花饼比山上灶房做的薄些但更酥、以及昨夜的花灯里她最喜欢的那盏金边莲花灯。
走到城西一条巷口的时候，易安的步子慢了下来。巷口摆着一辆小推车，车子不大，上面插着一圈红彤彤的糖葫芦，竹签子扎在稻草捆成的把子上，饱满的山楂裹着透亮的冰糖壳子，在冬日的薄光里反射着一层脆生生的光。推车后面坐着个老头，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毛了，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晒太阳。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一笑起来整张脸就像核桃壳被掰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温和的神色。
易安走过去在推车跟前站住了。老头眯着眼看了他两息，然后那双老眼里的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什么了。
"易家小二？"老头的嗓音有点哑，像被冬天的风吹了太多年磨出来的，"可好些年没见你了，长这么高了。"
"李爷爷好。"易安蹲下来平视着他，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轻了些，"我这两年出门了，刚回来。"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往下挪了半分，落在他胸口偏下丹田的位置。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小蝶在旁边正凑着脑袋看推车上那一排糖葫芦、根本没注意到老人的目光比寻常人扫过时多停了一息。然后老头把目光收回来，混浊的眼睛里那层温和的神色丝毫未变，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买一根？"他伸手从把子上抽了一根糖葫芦递过来，糖壳在日光里泛着透亮的红，"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每回经过都缠着你娘买。"
易安接过来，又从腰间摸出几文钱放进了推车旁边的旧木盒里。老头也不推辞，只点了点头示意他收好。小蝶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也凑过去挑了一根，咔地咬了一口，糖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小石子扔进冰面。
两人捧着糖葫芦走了。易安走出去七八步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坐在那辆推车后面，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晒太阳。冬日的薄光落在他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上，把磨毛的袖口照得发白。他看上去就是任何一条街巷里都能见到的寻常老翁，卖了大半辈子糖葫芦，晒了半辈子冬天的太阳，连脸上的皱纹都是被风和日头慢慢刻出来的。易安把这幅画面收进眼里，转回头跟上了小蝶的步子，两人往街另一头的点心铺子走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8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