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片绵延的青瓦屋顶，在冬日薄薄的日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青色，像一条卧在平原上的长龙。屋顶之间升起的炊烟细细地飘向灰白的天际，有几只麻雀从檐角上惊起，在天空里绕了一圈又落回去。那座城比两年前记忆里小了一些，大约是他在山上住了太久，习惯了山的辽阔和云海的浩荡，再看城就觉得紧凑了。
"到了。"他说。
他的声音被风送出去，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但没等人察觉就落进了脚步的节奏里。三个人过了护城河上的石桥，从西城门进去。城门口的守卫看了他们一眼，大约是两女一男的组合在冬日里也不算稀奇，没有拦问。门洞里暗了一瞬又亮了，易安踩进了曲阳城的青石板路。
街上比山上热闹多了。两侧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油盐的、卖杂货的、卖糖炒栗子的，炉灶上的热气混着吆喝声从门口漫出来，填满了整条街。小蝶的步子慢了下来，脑袋左右转着看那些铺面，竹篓里的草帘子边沿差点扫到一个挑担子的小贩，被有琴挽音伸手轻轻挡了一下才没有撞到人。有琴挽音走在后面，目光平静地掠过两旁的店铺和行人，没有小蝶那样好奇，但脚步也没有催。
易安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他认得这条街上的每一家铺子，巷口卖糖人的老头还坐在老地方，只是胡须白了许多；第二家杂货铺门口挂的那串红辣椒比去年多了一串；拐过弯之后右手边那家绸缎庄的招牌换了新的，漆色鲜亮。他走着走着，忽然在一条巷口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看。菱花巷。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井上方的天空，根部的泥土上隐约看得出不久前有人浇过水的痕迹。
三坛桂花酿还埋在底下。他想。等过了年，该启出来了。
他没有停太久，转身继续往前走。再拐过一个弯，隔着一片被冬日照得发白的院墙，他看见了自家的门楣。黑漆的大门，门上的铜环被磨得光亮，门前的青石阶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阶旁种着一棵腊梅，枝上挂了密密的小花苞，黄莹莹的，还没开，但已经散出一点若有若无的清香。门房的窗子开着半扇，里面坐着的老仆听见脚步声探头出来看了一眼。那老仆姓孙，在易家看了二十多年门，脸上的皱纹比两年前更深了些，眯着眼瞅了易安片刻，忽然把窗子一推，整个人探出半个身子来。
"二少爷？二少爷回来了！"孙伯的声音又响又亮，带着门房老仆那种特有的、能把话传遍半个院子的中气，门房里面还有半句话飘出来，"太太！二少爷回来了！"
大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拉开了，这一回不需要易安叩门环。开门的是个年轻些的护院，五大三粗的，看见易安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路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7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