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琴挽音想了一下："最远到过长亭再往外二十里，有个镇子叫柳桥，替师父去取过一卷旧书。当天来回，走了两日。"她顿了顿，"再远就没有了。那时候小蝶还小，走不了太远的路，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山上。"
小蝶在前面听见了，没有回头，只把辫子往后甩了一下："那是小时候的事了。我现在走得比你还快呢。"
"嗯，"有琴挽音应了一声，声音里含着一层极淡的笑意，"现在是追不上你了。"
小蝶的步子果然又快了几分，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易安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枣红色的短袄在冬日的丘陵间移动着，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他忽然觉得这条路走得比预想中快——出了长亭之后路面开阔平整，冬日里四下也无人烟，三个人走走停停，不觉间已经出去了好几里地。
路边的田埂渐渐密了，偶尔能看见远处低矮的农舍屋顶，灰色的瓦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一只黄狗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他们三个陌生人经过，耳朵动了动，没有叫。小蝶朝那狗吹了一声口哨，狗看了她一眼，把脑袋搁回前爪上继续睡了。
"前面有个岔口，"有琴挽音的声音从后面平稳地传过来，"往左是柳桥方向，往右是曲阳方向。你记得怎么走？"
易安停下来辨认了一下。这条路的记忆埋在身体里两年多了，此刻重新看见那些田埂和老树的时候，像翻开一本许久没看的旧书，手指落在纸页上时字迹慢慢浮上来。他指了指前方偏右的那条路："往右。再走一天半就到了。"
"那今天晚上歇在哪儿？"小蝶转过来倒着走，面对着他和后面的有琴挽音，脸上的表情被日光照得明亮，"路上有客栈什么的吗？"
"前面的镇子叫白水，有家小客栈，我上山的时候在那里住过一夜。"易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太大，但干净。"
"那行。今晚住白水。"小蝶转过身去，朝着岔口的方向大步走了起来，篓里的东西随着她的步子叮叮咣咣响了一串。易安跟上去，有琴挽音也从后面赶了上来，三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路面上没有别的行人，冬日的旷野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枯草尖上掠过的沙沙声和三人交错着的脚步声。
走了一阵，易安忽然感觉到左边肩膀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偏头一看，有琴挽音的布袋的带子在他肩侧微微晃着——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走到了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小蝶的背影上，嘴角的弧度安静地挂着。
"近了。"她说。
易安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远处的地平线上，灰白色的天际与枯黄的丘陵之间，隐约浮起了一片更深的颜色，像是屋舍连绵而成的暗影，被冬日的薄光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雾里。那是白水的方向，离曲阳还剩最后一段路。他收回目光时余光扫见有琴挽音的侧脸，她的睫毛在日光的边缘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被风吹起的碎发拂过颊侧，她也没有去拢，就那么让它贴着皮肤轻轻动着。
他没有多看。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下的路上。三个人走在官道上，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步子各自踩着自己的节奏，却在同一片冬日的日光下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着。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们三人的衣摆朝前推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后面轻轻赶着他们往前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7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