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447" ["articleid"]=> string(7) "738679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0415) "易安愣了一下:"您认识他?"

"他摆摊的那个长亭,我路过几十回了。"老人家把铜钱翻了个面,拇指按着中间的凹陷揉了揉,"每次经过他都坐在那儿喝茶,看着跟个普通算命的一样。就那一身本事,他骗了多少过路客了。"

"骗?"

云栖子把铜钱放回几案上,推回易安面前。他端起自己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云海处。那个表情易安见过,他要说正经事之前的表情。

"三十年前我确实从那老头头顶上过了一回。那时候刚从南边回来,路过牛头岭,风大,袖口里揣的几枚铜钱被吹散了,掉了几枚下去。"老人家顿了一下,"其中一枚砸在了他膝盖前面的地上。后来我每回路过长亭,都看见他坐在那儿,手里捻着一枚铜钱。"

"……所以那枚钱是您掉下来的。"

"是风吹掉的。也是我懒,没回头去捡。"云栖子偏过头来看了易安一眼,那双茶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但你说不是故意的吧,也有点不对。南边回来的路上我就见过那老头了,他那时候拄着根竹杖在山里走,走两步歇一步,样子可怜巴巴的。我寻思这人要么是迷路了要么是来找什么的,后来隔了几年见他在长亭摆摊算命,心想,既然他那么想要个答案。"

他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放回几上:"那我就给他留个念想。"

易安坐在蒲团上,手里攥着那枚铜钱,铜钱被云栖子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热。他忽然想起长亭里那个算命先生给他铜钱时的表情,浑浊的老眼里那一点极淡的光,像夜河深处的星子。他守了那座长亭三十年,拿一只粗瓷碗喝着粗茶,给人算不准的命,等的就是一句"那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而如今他等到了。虽然是隔了两年、隔了易安的口,但他等到了。

"下次下山,师父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的吗?"易安问。

云栖子想了想。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深秋的阳光淡淡地铺在茶圃上,几只白鹤在崖边的老松下悠闲地踱步。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就跟他说,是故意的。"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他等了三十年,等的也就这三个字。"老人家站起身来,把茶壶里剩的茶水泼在门口的泥地上,拎着空壶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易安一眼,"那枚钱你留着吧。他给你了,就是你的了。"

易安把铜钱重新穿回包袱的系带上,与那几朵玉山茶并排挂着。他坐在堂屋里,日光照着他的手和那枚铜钱,绿锈上覆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窗外的风翻过茶圃沙沙地响,远处有琴挽音在练符的屋舍里透出淡淡的朱砂气味,灶房传来小蝶切菜的咚咚声。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寸。像一枚被搁了很久很久的扣子终于落了扣眼,是那个算命先生在长亭里递出铜钱时浑浊眼中的光,是云栖子方才说"是故意的"时嘴角那个弯度,是他自己走了两年多的山路,终于把一句三十年前的问话递到了该递的人手里。

他把茶盏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洗了碗放回原处,站起来往外走。路过东厢房时看见有琴挽音正坐在窗前提笔描符,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她面前的黄纸上,她的侧影安静得像一幅没干透的画。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继续他的一天。

易安在深秋的堂屋里坐了半晌。

易安那天午后原没打算提下山的事。

他躺在床板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的日光已经从明亮转成了柔黄色,带着午后将尽未尽的慵懒劲儿。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把那串系着铜钱和玉山茶的包袱带子从床头够过来,拨了拨那枚绿锈斑斑的旧物,指尖沿着正中那道被人摩挲了三十年的凹陷缓缓滑了一圈。

然后他想,明天去吧。入冬前把这句话送到。

他起了身去院子井边洗了把脸,想着该跟有琴挽音说一声自己明天下山,问她有没有要带的东西。东厢房的门半敞着,日光从窗口漫进去,在地面上铺了长长一道暖色的光带。有琴挽音已经收了朱砂笔,正坐在窗下的一方矮榻上翻一本旧书,发髻松松散散的,素银簪头换了颗青玉珠,在窗光里泛着温润的绿。

易安站在门口敲了敲半开的门扇。

有琴挽音抬起头来看他。易安站在门框里,秋日的斜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层薄薄的毛边。他手里还拿着那枚铜钱,指腹无意识地捻着钱面,那个动作和今早云栖子摩挲铜钱时的姿态一模一样,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有事?"有琴挽音合上书放在膝上。

"我想明天下山一趟。"易安说,"去长亭把那句话带给那位算命先生。"

有琴挽音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他手里那枚铜钱,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神色,垂下眼帘想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半敞的窗缝里透进来,翻动了她膝上那本书的纸页,沙沙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你一个人去?"她问。

"嗯。路我都记得,当日去当日回,不在山下过夜。"

有琴挽音轻轻摇了摇头。她把手边的书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在易安对面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她的目光平视着他的肩膀,没有抬上去看他的眼睛,说话的语气不重,却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知道你想去。但长亭离云归山脚太远了,你脚程再快来回也要三天,还是不吃不歇的那种走法。你现在丹田里的灵气虽然存得住,但远远没到能支撑你连续赶三日山路加回头路的程度。半路上灵力耗尽了,你靠什么走回来?"

易安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省着用",可话到嘴边自己也觉得站不住脚。他下山采买那次来回一日已经是极限了,回来时腿都发软。长亭在云归山外几十里,当真要去,少说三日。

有琴挽音见他没反驳,语气便更软了一些:"而且你忘了师父的话了?他说过让你冬天专心巩固灵液。如今你丹田里的灵气才刚存住,还没有彻底化成灵液的迹象,这时候走远路耗神耗力,亏的是你自己。"

她停了一下,微微偏过脸,窗外的光在她侧脸上勾了一道浅浅的轮廓:"你要送那句话,那老爷爷等了三十年,不差这几个月。等你筑基了再下山,那时候你灵力够支撑远行,顺路回家看看你爹娘,回来的时候再拐去长亭,把话带到。一举两得。"

易安站在门口,把那枚铜钱攥在掌心里。他知道有琴挽音说得对,每一条都对。可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钱,想着长亭里那个坐在破旧卦摊后面眯着眼喝粗茶的老人,心里头总有一点轻轻的、放不下的惦记。

"而且——"有琴挽音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几乎听不出来,但易安和她相处了两年多,辨认得出来,"你那会若是筑基了,我和小蝶可以陪你一起去。小蝶也想见见那位老爷爷的。"

易安愣了一下:"苏师姐也要去?"

"嗯。她前些天还念叨来着,说长亭那位算命先生是她和我在街头流浪时唯一给过我们热食的人。"有琴挽音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瞬,像风过水面时那一掠而过的波痕,"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又冷又饿地躲在那个亭子里躲雨,他不光给了我们烤饼,还把自己的一件旧外衣塞给我披着。他说小孩子不能冻着,冻坏了以后长不高,其实他自己穿得比我们还单薄。"

她说完这段话就停住了,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小块地。秋日的风从她身后半敞的窗缝里穿过来,把她鬓边几丝碎发吹得轻轻拂动。易安站在她面前,忽然觉得手里那枚铜钱的分量不一样了,它不仅仅是云栖子三十年前被风吹落的一枚钱,也不仅仅是算命先生捻了三十年的念想,它还连着很多年前一个下雨的黄昏,两个小女孩躲在长亭里发抖,一个瘦瘦的算命老头脱下自己的外衣罩在她们头上。

"小蝶说要一起去?"易安问。

"她昨天晚饭后跟我说的。她说等易安筑基了我们一起下山,他回家看他爹娘,我们去看老爷爷,正好一路。"有琴挽音抬起眼来看他,眼里的笑意比方才多了一点点,像清汤面上浮起的一小圈油花,"她说她要亲口谢谢他当年那两块烤饼。"

易安把铜钱慢慢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他站在那里想了片刻,心里头原来那一丝"放不下"的惦记,被有琴挽音这番话妥帖地拢住了,像把一件容易散的东西装进了一只合适的匣子里。

"那说好了。"他说,"筑基以后,一起去。"

"嗯。"有琴挽音侧身让开了门口,"说好了。所以你现在安心练功,别老想着明天下山的事。师父说让你学第一套引灵符,明日晨课之后我去教你。"

她走回窗边重新拿起那本书,坐到矮榻上翻了一页,像是方才那段话不过是闲聊里随手搭的一句,说完便揭过去了。可易安知道她是认真的,小蝶也是认真的。等他筑基,三个人一起下山,一个归家,两个还恩,顺路把一句话送到等了三十年的人跟前。

易安退出了东厢房,轻轻带上门。黄昏的院子里暮色初起,小蝶正蹲在石榴树下捡落叶,把好看的几片挑出来夹进一本旧册子里。她听见易安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冲他咧嘴一笑:"希声姐姐跟你说啦?"

"说了。"

"那就好好练呗!"小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可等着你的筑基呢,到时候下山我给你带路。山下有条小路比官道近半天的脚程,我知道怎么走。"

她说完又蹲回去捡落叶了,辫梢的银铃叮叮地响了两声。易安站在暮色里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摸出那一小块圆圆的硬物贴着心口,温温的,像是被体温焐热了。

不急。他想,等筑基了再去。冬天好好巩固灵气,春来或许就有转机,到时候三个人一起下山,一路走过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7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