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443" ["articleid"]=> string(7) "738679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9580) "那天清晨有琴挽音来找易安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练"抱元守一"。两年多了,这个最初的势子他每日仍要站一回,像吃饭喝水一样成了习惯。丹田中的灵气随着他双臂环抱的弧度微微流动,在周身形成一个极淡的灵场,晨光穿过那层无形的灵光时,恍惚有了些微的扭曲。
"今日你替我去一趟山下。"有琴挽音站在月洞门边说,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山里的盐快用完了,小蝶上回磨的斧头钝了要送去镇上的铁匠铺,还有茶圃秋后要用的草帘子,我列了单子,你照着买。"
易安收了势子,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是清秀端正的小楷,列了七八样东西,每样后面都注了大概的价钱和去哪里买。"师父和我都有事走不开,小蝶认得路,你跟她去就行。早去早回,赶在日落前上山。"
"好。"易安把单子折好放进怀里,"有琴师姐你什么事走不开?"
有琴挽音顿了一下,目光飘向茶圃方向云栖子屋舍的屋顶,隔了两息才说:"师父让我补一样东西。从前学了一半搁下的,趁这两日清净捡起来。你去了便是。"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易安听出"从前学了一半搁下的"这几个字里有些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他没追问,点了点头便回屋收拾。
下山的路和两年前上山时是同一条,但走起来全然不同。彼时他一身粗布衣裳、一双磨薄了的布鞋,跌跌撞撞地攀着石阶往上蹭,手心攥着包袱带子,满心惴惴不安。如今他穿着小蝶替他补过的旧青衫,脚上的鞋是山上鞋底纳的千层底,踩在石阶上稳稳当当。丹田中那团灵气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像一枚温润的珠子在身体里轻轻滚动,让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快。
小蝶走在前头,肩上挎了个大竹篓,篓底垫着干荷叶。她今年十九岁了,比两年前抽条了许多,个子长高了半头,眉眼间的稚气褪了大半,透出一种利落干练的爽朗。两条辫子还是从前的样子,垂在胸前走路时一甩一甩的,不过辫梢编得更细更匀了,系着两粒红豆大小的银铃铛,走起路来叮叮细响。她一路走一路摘路边的野花,摘了满手又嫌拿不下,回头塞了几朵给易安让他帮忙捧着。
"你拿好别掉了,回去我要插在窗台上的。希声姐姐喜欢紫的,师父喜欢白的,我自己喜欢黄的,你别混了。"
易安捧着满把的紫的白黄的,小心地不叫花枝互相压折。下山的路走了大半,石阶尽头便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土路,沿着山脚蜿蜒出去,通往山外最近的镇子。
土路边渐渐有了人烟。先是零星的几户猎户人家,炊烟从茅草屋顶升起来。再往外走了小半个时辰,便看见了镇子的轮廓,青瓦白墙聚在一片平坝上,一条溪从镇中穿过,两岸是卖菜的、摆摊的、牵驴赶集的。
两年多没有下山,易安再看见这些人烟时竟有一种恍惚的亲切感。馄饨摊前冒着白汽,铁匠铺的叮当声隔了两条巷子传过来,有妇人蹲在溪边捶洗衣裳,棒槌起落的节奏悠闲如故。小蝶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再出来时已经跟巷口卖豆腐的大婶打完招呼了,还顺手接了两块水豆腐用荷叶包了塞进竹篓。
"你要买的那家盐铺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拐,门口挂着黑底白字陈记旗子的就是。"小蝶把手里的豆腐安顿好,又凑过来,"你带银子了?"
"带了。有琴师姐昨日给我的,一小袋。"易安拍了拍腰间。
"那就行。你去买盐,我去铁匠铺送斧头。一个时辰后还在这个路口碰面,别走散了,这镇子不大但岔路多,你头一回单独下山别乱跑。"
她说得老练极了。易安被她的语气逗笑了,点了点头便往她指的盐铺方向走去。
"陈记"是个不大的铺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用一杆小秤慢慢称着盐。易安递了单子上去,老头接过凑近看了,又抬头看了看他,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
"面生啊,不是这镇子上的人吧?"
"从山上来的。"易安说,又补了一句,"云归山。"
老头手里的秤杆顿了顿。他再次上下打量了易安一番,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低下头把单子上的盐数称好,用油纸包了,推过来。
"山上那几位都好?"
易安怔了一下:"您认识山上的人?"
"云归山不就住着那几位嘛。"老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老先生隔三五个月下来一趟喝我的茶,说镇上的茶不够润,还是山里自己种的好。小蝶那丫头隔一阵子就下来买些零碎东西,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还有一位穿青衣的姑娘。"他停了停,"有好久没见她下来过了。"
"您说有琴师姐?"易安脱口而出。
"有琴?"老头重复了一下这个姓,嘴抿了抿,"是姓有琴。以前她常下来,给我送山上的茯苓换盐,后来就不怎么来了。我这铺子外头那棵桂花树还是她那年帮忙种的呢。"
易安顺着老头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铺子门口果然有棵齐檐高的桂花树,叶子墨绿茂密,枝头已经开始冒米粒大的花苞了。他不知为何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有琴挽音从未提起过这棵树。
他付了钱,把油纸包的盐放进自己带的布袋里,道了谢转身出门。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忽然有些想知道她种这棵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在路口等了不多时,小蝶就回来了。她的竹篓里除了磨好的斧头还多了两包点心和一小坛酱,说是卖点心的刘婆婆硬塞的,说"小蝶好久不来了瘦了"。她边走边拆了一包点心往嘴里塞,又递了一块给易安,是桂花糕,松软甜糯,桂花的香气浓郁清正。
"好吃吧?"小蝶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易安嚼着桂花糕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那棵桂花树的方向问小蝶:"陈记盐铺门口那棵树,是有琴师姐种的?"
小蝶咬糕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易安一眼,那眼神有一瞬间的不太一样,嘴里慢慢把糕咽下去了才说:"你看见了?"
"陈掌柜说的。"
"嗯,她种的。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我刚上山不久。"小蝶拍了拍手上的糕屑,把剩下的半包点心仔细包好塞回篓里,"那时候希声姐姐下山替师父办一件事,回来时带了一棵小树苗,就种在那铺子门口了。我问她为什么种在那么远的地方,她说那铺子门口光秃秃的不好看,种棵树过几年就有人乘凉了。"
她说完了又低下头去整理篓里的东西,把桂花糕和酱坛子之间的空隙拿干荷叶塞严实了。易安站在旁边,看着镇口那条溪水哗哗地从脚边的石桥下流过,忽然又想起有琴挽音今早说"师父让我补一样东西"时的表情,声音平平的,目光却不落在任何地方,像有什么东西被她藏在了话音的后面。
"走吧,"小蝶挎好竹篓站起来了,"把剩下的几样东西买了,赶在日头落山前回去。傍晚还要练剑呢,你忘啦?"
易安收回神思,点头跟上她的步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袋里的盐包和草帘子钱袋,又摸了摸怀里那张写着清秀小楷的单子,上面"盐""斧头""草帘子""灯笼纸""麻绳"列得井井有条,每一行后面都仔仔细细标了价。
他忽然觉得那张纸沉甸甸的。不光是字的份量。
两人又跑了两家铺子,把单子上的东西,买齐,竹篓装得满满当当。小蝶还额外给自己买了一包冰糖,说是偷偷的让易安别告诉希声姐姐。买完日头已经往西偏了,两人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石板路渐渐变成了石阶路,镇子的烟火气一点一点地远了。
走到半山腰那处飞瀑深潭时,小蝶说要歇一歇脚。两人在潭边坐了一会儿,水雾扑面凉丝丝的,易安捧着竹篓把里面的东西仔细归了归位,免得草帘子被油盐包压出折痕。小蝶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两只脚悬空晃着,鞋尖一下一下地点着水面。
"你觉不觉得希声姐姐今天怪怪的?"小蝶忽然问。
易安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哪里怪?"
"她说补一样东西。"小蝶把"补"字咬得重了些,"她上山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学了一半搁下的。她学什么都一口气学到头,从来没有补过。"
易安沉默了一会儿:"那会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小蝶的声音低了些,"但她今天早上说那话的时候,我瞧见她手指头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她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那样,攥一下又松开,自己都不察觉。"
水潭的雾气飘上来,凉丝丝地蒙了两人一脸。易安把草帘子的边角压平了,重新系好竹篓的带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去就知道了。"他说,"她说日落前要回去,那就日落前回去。该知道的事总能知道。"
小蝶跳下石头,跟上他的步子。山间的光影在渐渐西斜的日光里拉长了,两人的影子在前面石板道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易安背着竹篓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些,丹田里的灵气随着急促的脚步微微跳动,像是在无声地催他快点、再快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7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