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442" ["articleid"]=> string(7) "738679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1449) "两年的时光在云归山上过得比流水还静。
易安说不清具体从哪一天起,涤脉变得不再是一件需要刻意去做的事。最初是每日两遍,早一遍晚一遍,引灵气入体,走遍十三经,从百会引出。后来渐渐变成了引气之后那灵气自己便知道该往哪里走,沿着经脉一路游过去,像一匹熟悉了路线的老马,不用人牵。再后来,连"引灵气入体"的步骤都被天地灵气省去了,他只要坐定了、静下来,灵气便自动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自然地从毛孔渗入,不需要他用真气去"勾"。
两年的时间,他的经脉被灵气冲刷了不知多少遍。最初附着在经脉壁上那一丝凉意,如今已经渗进了经脉深处。闭目内视时能看见经脉内壁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像久旱的河道被春雨一场一场地养透了、养活了。灵气每一次流经便留下些许,积少成多,经脉从枯河床渐渐养成了湿润的沃土。灵气流过时不再是一淌而过,而是被经脉"留"住了,先是渗在壁中,再从壁上缓缓泌出,顺着那股惯性向丹田汇聚。
日日如是。月月如是。
某一日清晨,易安收功后忽然察觉了一件事。往日涤脉后丹田中只余一片空阔,灵气流进来又流出去,落不下多少。可今日他引灵走完最后一圈、从百会引出时,竟有好几缕灵气没有跟着主干出去,它们在经脉中盘旋了片刻,然后顺着滋养得润泽通透的管壁,慢慢向丹田的方向沉了过去。
一缕,两缕,三缕。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悄无声息地汇聚到丹田正中。易安闭着眼感知那几缕灵气在他丹田中缓缓聚拢,清冽微凉,团成一团小小的、蓬松的"云",和那团温热的真气比邻而居。真气暖融融的,灵气清凉凉的,两团一温一凉地浮在丹田中,各自安好,互不侵扰。
易安睁开眼时,晨光正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了一道长长窄窄的明亮光带。他坐在蒲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伸手隔着衣料摸了摸丹田的位置,当然摸不到什么,但是他知道那里有东西了。灵气,他存住了。不是附着在经脉壁上那种若有若无的附着,是实打实地、一团完整的灵气,在丹田里安下了家。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晨间的空气清冽微凉,铜铃在檐下叮叮当当地响着。易安站在青砖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丹田中那团灵气随着呼吸微微浮动了一下,像个刚醒的活物,伸了个懒腰。
老人家在茶圃那边剪枝,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易安朝他走过去,步子不自觉地快了些,走到他面前时连气息都没喘匀。
"师父,"他说,"存住了。丹田里,一团。"
老人家放下剪刀,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然后伸手在他丹田处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那双枯瘦的手掌贴上去的瞬间,易安觉得丹田中的灵气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叫醒了。老人收回手,点了点头。
"两年零四十三天。"他说,"比我预想的慢了半个月。"
易安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第一天涤脉是哪一日,但老人家记得。每一日都记得。
"存住了就好。"老人家把剪刀收进腰间的竹鞘里,"接下来不能再只做涤脉了。灵气存多了不去用它,像水攒在池子里不流动,迟早要发浑。你得学会用这些灵气。"
易安心头一跳:"怎么用?"
"挽音。"老人家朝屋舍方向喊了一声。
有琴挽音应声从灶房出来。这两年的光阴在她身上几乎留不下痕迹,还是那身淡青色的衣裳,素银簪头换了颗绿豆大的青玉珠子,鬓边几丝碎发被晨风拂着,整个人像山涧里一块被水冲了多年的青石,温润如初。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走过来。
"师父。"
"从今日起你教他术法。最基础的。"老人家指了指易安,"他丹田里存住灵气了,你教他怎么把灵气调到指尖上,怎么让灵气在体外维持住形态。别的先不教,就这个。"
有琴挽音看了易安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易安注意到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他看了两年,认得那是她心情好时才会有的细小表情。
"吃饱了来院子里找我。"她说,转身回去了。
早饭是素面,小蝶在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推了一个到易安碗里。"存住灵气了嘛,补补。"她一本正经地说。易安把蛋吃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吃完洗碗、擦手、整理衣襟,然后走到院子前的空地上。有琴挽音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没拿竹剑,只是背手站着,崖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淡青色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
"坐。"她指了指地面。
易安盘膝坐下。对面的有琴挽音也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两步远。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肩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金。
"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
易安照做。
"闭眼。先感受你丹田里存住的灵气。"
他闭目沉心。丹田中那团灵气安安静静地浮着,清冽微凉,像一小团被揉圆了的云雾。他"告诉"它自己准备好了,灵气微微晃了晃,像是在应和。
"现在,引一丝灵气上行。不要急,让它慢慢走,从丹田经任脉上到膻中,停一下。"
易安照做。那一丝灵气从丹田中分出,沿着任脉缓缓上行,在膻中穴停住。清凉的感觉盘踞在胸口正中,像含了一口山泉水。
"继续往上,经过咽喉,入承浆穴。然后,"有琴挽音的声音顿了一下,"把舌尖抵在上颚,让灵气经舌面、过龈交、走督脉下行回丹田。这是一整个小周天。你先走三遍,让灵气记住这条路。"
易安引着那丝灵气走了三遍小周天。灵气从丹田出、上膻中、过咽喉、入口腔、经舌面、回督脉、下尾闾、归丹田。每一圈走完,中轴线从头顶到会阴都凉丝丝的,精神为之一振。三遍过后,灵气仿佛比方才更听话了些,再引它走这条路时便顺畅许多。
"好。"有琴挽音说,"方才走的那三遍让你记住了路。现在我要你做的是,那丝灵气走到膻中时,不要继续往咽喉走,从膻中分一支出来,经手臂内侧走手少阴心经,一直送到你的指尖。"
易安重新闭眼。丹田中的灵气再次分出细细一缕,沿任脉上行至膻中。他引出一支更细的支流往左臂方向去。灵气经过腋下、沿上臂内侧、过肘窝、到前臂、经腕部、穿过掌心,最后聚拢在左手中指指尖。
他觉得指尖凉了一瞬。
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中指的指尖上凝着一粒极小的光点,比米粒还小,白莹莹的,像月光凝成的一粒微尘。它在指尖上微微浮动着,明灭不定,摇摇晃晃,随时要散的样子。
"别动意念,让它自己待着。"有琴挽音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越去想让它亮着它灭得越快。你就当它不存在,呼吸照常,心念照常。"
易安努力不去想指尖上那粒光。他看自己的手,呼吸放匀,丹田中的灵气不再往上送了。那粒光晃了两下,明了一下暗了一下,最后安安稳稳地亮住了。虽微弱却不闪不灭了,像一颗刚学会呼吸的小星星,怯生生地趴在他指尖上。
一粒光。他指尖上亮着一粒光。
他抬头看有琴挽音。她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那粒光,像两颗温润的琥珀里各自嵌了一粒碎钻。她面色平静,唇角却微微弯着,那种极淡极淡的笑,只有和她相处久了的人才能分辨出来。
"成了。"她说,声音里有碎冰碰了碰杯壁似的清亮,"你试着把那个光点移一移,从指尖挪到手心。"
易安低头,用意念"叫"那粒光从指尖挪一挪。光点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后挪了一寸。到指根关节时它闪了闪,像是要走散了,易安赶紧稳住意念,不催不赶地等着它重新聚拢。那粒光停了一会儿,攒足了劲,又继续往手心方向挪动,最后安安稳稳地停在了掌心正中央。一粒白莹莹的光卧在掌心里,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能坐的地方。
"再挪回指尖。"
光点又慢慢挪了回去。比来的时候顺了些,快了一点点。
"收回来。"有琴挽音说,"从掌心沿原路回膻中,再从膻中归丹田。"
易安依言把那一丝灵气收了回来。光点在指尖闪了最后一下,泯灭了。灵气沿原路从手臂内侧经膻中归入丹田,清凉感重新汇入了那团安安静静的灵气里。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方才那粒光待过的地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余凉,像有人用极轻极轻的薄荷叶尖儿碰了他一下。
"好玩吧?"有琴挽音问。
易安抬头看她,笑了。笑得有点收不住,嘴角快咧到耳根去了。他低头又看看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看她,反反复复地,像第一次学会说话的孩子反复叫自己的名字。
"好玩。"
"那明天继续。今天先教你把灵气聚到指尖亮起来,明天教你让它亮得更久更稳。"有琴挽音站起来,拍了拍裙上沾的草屑,"你今晚睡前可以自己在屋里练一练。每一次亮了之后数二十息再收回来,不贪多,就二十息。"
她转身往茶圃那边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对了,你方才那粒光聚到指尖的时候,不要用力。灵气是请出来的不是逼出来的。你跟它商量来,去指尖待一会儿,它愿意就去了,不愿意你就等一等。"
易安点头,把这个记在心里。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茶圃的绿荫深处,然后重新坐下来,伸出左手,掌心朝上。这一次他没有急着闭目引气,先把方才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请出来,不是逼出来。
然后他闭目凝神。丹田中的灵气感知到他的意念,微微动了动。他在心里缓缓地、温和地"说":来,去指尖坐一坐。灵气沉吟了片刻,然后分出一丝细细的清凉,沿着任脉上行、过膻中、入左臂,比他想象中更顺畅地抵达了指尖。
一粒光又亮了起来。比方才那粒稍微大了那么一丁点,白莹莹的,安安静静地停在他的中指末端。易安屏住呼吸,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二十的时候,光还亮着。他多数了五息,才温声"说":好了,回来吧。光闪了两下,顺从地沿着原路收了回去。
他睁开眼,日头已经高了。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晒得微微发烫,茶圃那边传来老人家剪枝的咔嚓声,灶房里有小蝶哼山歌的调子。易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往灶房走去。他要去找小蝶,让她看看这粒光。
小蝶果然凑得近近地看了,眼睛瞪得溜圆,啧啧称奇。老人家在茶圃那边远远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嘴角却微微向上弯了半分。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云归山的夏末安静而明亮,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吹过茶圃、吹过空地、吹过易安刚刚聚起过一粒光的指尖。"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7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