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441" ["articleid"]=> string(7) "738679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1782) "第一次引气入体的狂喜持续了整整一夜。易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丹田中那团新融了灵气的真气暖暖地搏动着,像一颗初生的小心脏在跳。他隔一会儿便闭目内视一番,确认它还在、还好好地待在那儿,才安心地把眼睛睁开,然后过不了多久又忍不住再查一次。

第二天清晨,他卯时起身坐在床上先行调息。丹田中的真气比昨日厚实了些许,昨夜睡前引进来的那一缕天地灵气已经彻底融进了他自己的气息里,分不出彼此。他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再次把真气从丹田中铺展开来,经由经脉、探出皮肤、与周遭的天地灵气接触、邀约、引入。

比第一次顺利多了。灵气顺着真气的引导从体表渗入,沿着经脉向内流淌,一路温温凉凉地抵达丹田。易安稳稳地守着意念,直到那一缕新灵气汇入丹田之中,与原有的真气融在一处。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收功睁眼,满心欢喜。

可这欢喜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

早课练完八式时他就觉出了不对。丹田中那股温热感在逐渐消退,像一碗热水放在寒夜里,不问自地地凉下去。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加快动作做了两遍迎风十三式催动气血,却只觉得丹田越发空荡荡的,方才引进来的灵气像是根本没来过一样。

他急匆匆去找老人家。老人正在茶圃里掐芽头,听了他的话,手里的动作没停,只"嗯"了一声。

"进来了,待不住。"

"嗯,存不住。"老人把掐下的嫩芽放进竹匾,直起腰来看着他,"你昨晚是不是翻来覆去没睡好?"

易安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那颗心太激动了。灵气是天地间最精微的东西,它亲近的是清明安定。你昨晚上心念沸腾了一整夜,它在你丹田里待着不舒服,自然就走了。"

易安怔在原地。他想起自己昨夜每隔一炷香就要内视一回丹田的样子,脸一下子红了。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沮丧,"我好不容易引进来的,它就……就跑了?"

老人家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茶圃边的石凳上坐下。他看了易安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倒有些过来人的温和。"你头一回引灵气进来,就跟请了个客人到家里做客。客人还没坐热凳子呢,你在旁边上蹿下跳地一会儿端茶一会儿擦桌子,客人被你闹得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走了。你能怪客人吗?"

易安垂着头:"怪我。"

"知道就好。"老人从石凳底下摸出一卷新的书册递给他,封面上写着"涤脉篇"三个字,"你先别急着把灵气存起来,存不住的。灵气进来了,你让它在你经脉里走一圈、洗一遍,然后由它出去。每天如此,日复一日,把经脉洗得干干净净、润润润泽了,那时候灵气再进来就自己愿意待着了。"

"洗经脉?"

"对。你的经脉现在是枯河床,灵气流进来像水过干沙,渗一渗就没了。你要先把河床养润了,水才能留下来。"老人翻开书册给他看第一页,"每天引灵气入体后,不要急着聚拢到丹田,引着它顺着你迎风十三式温养过的那十三条经脉走一遍,走完,让它从头顶百会穴出去。就像你拿一瓢水从头到脚冲洗一条水渠,冲完了水倒掉,明天再来。"

易安捧着那卷书册,沉默了一会儿,问:"要洗多久?"

"看你自己的经脉底子。有的人两三个月,有的人大半年。"老人站起来,重新走向茶圃,"你和那灵气还没处熟。等你们熟了,它来你这里就像回自己家一样自在,到时候自然就留住了。"

从那天起,易安的功课多了一项。每日引气入体之后,他不再急着把灵气收进丹田,而是引着它从丹田出发,循着迎风十三式温养过的那十三条经脉一条一条地走。手三阴、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阳、任脉、督脉。灵气走过的地方有一种微微的凉意,像山泉冲刷河床,把经脉壁上那些他看不见的杂质卷起来、带出去。每走完一条经脉,他引导灵气从相应的穴道排泄出去,经脉中便留下一种清冽透彻的空旷感,像一间积尘多年的屋子被人认真清扫了一遍。

这种感觉很微妙。灵气进来时他饱满充盈,灵气出去后他清空通畅。一天往复一遭,丹田里始终留不住多少灵气,可经脉却一天比一天"润"了。最初几天灵气流过时他能感觉到一种隐隐的阻滞,像流水碰到了碎石和淤沙。练到半个月之后,那些阻滞便渐渐少了,灵气流过时顺畅了许多,甚至偶尔会产生一种"滑"的感觉,灵气在经脉里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轻快。

这段时日他照常过着山上的日子。清晨打坐涤脉,早课练武习剑,午后跟小蝶去干活,黄昏跟有琴挽音学功夫。只是他的心比最初平静了许多,不再每隔一炷香就去查看丹田还剩多少灵气。他学会了那句话,"你来了我高兴,你走了我不送",让灵气像溪水一样流进来又流出去,他只管把河床养好。

那日午后,他跟着小蝶去后山挖黄精。黄精长在阴坡的腐殖土里,要顺着一尺多长的根须一点点地刨出来,不能断根。这活计比采茯苓精细多了,易安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小蝶在他旁边哼着歌,手里的铲子翻得飞快。

"你最近打坐的时候脸色好多了。"小蝶忽然说,"以前你练完功脸上总是青青白白的,像没睡醒。这几天回来干活的时候脸都红扑扑的,气色好得很。"

易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以前练完功指尖常常发凉,如今手掌总是温热的。大约是灵气日复一日地冲洗经脉,把气血都带得通畅了。

"希声姐姐当初也练了好久涤脉呢。"小蝶把一棵完整的黄精从土里提出来,抖了抖根须上的泥,"她练了四个月,是师父说的两三个月到半年中间儿。她说最烦的就是灵气进来又出去、进来又出去,觉得自己像个筛子。"

"她练的时候也留不住灵气?"

"留不住啊!谁最开始都留不住。她说她有一回练完功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天上一朵云飘过去又飘走了,忽然就不烦了。云来了又走了,天还是天。灵气来了又走了,经脉还是经脉。只要经脉在一天比一天干净,那灵气就没有白来。"

易安听了这句话,手上的铲子停了片刻。他想起有琴挽音说过的许多话,"身体的苦是越受越轻的,心里的念头才是越来越重的东西""我比你笨,所以你别慌",每一样事情她都经历过,每一道关卡她都走过来过。然后她把那些经验掰碎了、揉成日常的话,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递过来。

晚上回到屋里,易安在灯下翻开"涤脉篇"的最后一页。书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批注,他原本以为是老人家写的,凑近了看却认出那笔迹秀逸端正,是女子所书,有琴挽音的笔迹。

"灵气洗脉如春水融冰。冰融一寸,水进一寸。不贪不急,日日是好日。某日忽然发现冰尽水满,才知前功不曾白费。"

易安把这一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书册,熄了灯,仰面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倾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他闭目内视,经脉中空空荡荡的、干干净净的,像一条新疏浚过的河道,安静地等着下一次水来。

但丹田中那团属于他自己的真气还在,比一个月前更凝实了些。他摸了摸小腹的位置,那团暖意沉甸甸地卧着,微微应和着他指尖的温度。

日日是好日。他默念着那句话,慢慢沉入了睡眠。

又过了一个多月,山中入夏了。茶圃的春茶采完了,茶树开始疯长新枝,小蝶每天傍晚拿大剪刀去修剪,怕它们长得太密不透风。易安的涤脉功课从每日一遍变成了每日两遍,早晨一遍晚间一遍,灵气进来、走遍十三经、从百会出去,经脉被他洗得越来越通透。

某日黄昏他练完第二遍涤脉,正收功起身要去空地那边跟有琴挽音学剑法,忽然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坐在蒲团上没有动,重新闭目内视。从丹田出发,沿任脉上行,灵气走得太顺了,顺得像一条鱼在自己最熟悉的河道里游,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阻力。经过膻中时他甚至能"看"见经脉内壁光润如玉,泛着极淡的微光,仿佛被日复一日的灵气冲刷打磨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釉。

他引着那一缕灵气走完任脉、督脉,又过了手足各经,最后从百会缓缓引出。灵气离开身体的那一瞬间,他察觉到了一件此前从未有过的事,有一丝极淡的灵气,留在了经脉内壁上。

它没有跟着主干流走。那一点淡淡的、清冽的凉意附着在经脉壁上,像水渗进了干透的陶器里,开始从内部滋养着那只陶器本身。极细极薄的一层,但确确实实地留下来了。

易安猛地睁开眼。他站起来,心跳得有点快,快步走出院子往堂屋去。老人家正在灯下翻棋谱,看见他一脸按捺不住的表情,挑了挑花白的眉毛。

"怎么了?"

"经脉壁上留住了东西,"易安说,"有一点点灵气附在上面了,没有跟着流出去。"

老人家放下棋谱。他看了易安几息,然后缓缓地、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比往常都深一些,嘴角的弧度也只大了半分,但眼睛里有一种真切的亮光。

"多少天了?"

"今日是第四十七天。"

"嗯,比我预想的快些。"老人家重新拾起棋谱,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从明日起,涤脉照做,但做完之后别急着让灵气从百会出去。在经脉中多停一会儿,让那些附在壁上的灵气慢慢渗进经脉深处去。一天一天地,那些灵气就会从经脉壁上顺着往丹田走。那时候,它就真正属于你了。"

易安站在灯前,心跳还是快的。但他没有像第一次引气那样激动得整夜睡不着了。他站了一会儿,把那股涌上来的欢喜压了压、拢了拢、好好地收在心里,然后朝老人深深揖了一礼,转身出了堂屋。

院子里月光很亮,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碎银。他走到空地那边去,有琴挽音已经握着竹剑在等他了。晚风拂过她的淡青衣摆,剑尖斜斜地指向地面,月光在她的肩头落了一小片白。

"迟了。"她说。

"对不起。"易安走过去,从墙边拿起自己的竹剑,"方才师父说,我的经脉开始留住灵气了。"

有琴挽音的手微微一停。她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潭沉静的秋水,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分明,却又像什么都有。

"四十七天。"她说。

"你记得?"

"记得。因为我当初是第四十九天。"她把竹剑抬起来,腕子一翻挽了个剑花,"四十九天,比你多两天。好了,今日学灵犀二式,专心。"

易安握紧了竹剑,站在她对面。丹田中那团真气温温地搏动着,经脉壁上那一丝新留下的灵气凉凉地附着着。一热一凉,一温一清,在自己身体里各自安好。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有琴挽音的肩膀上,跟着她的动作抬起了手中的剑。

月光很好。云归山的夏夜虫鸣如织,茶圃的嫩叶在风里微微摇晃。明日,后天,许多个后天,他还会坐在蒲团上引灵气入体、走遍十三经、一点一点地让灵气在经脉壁上安家。"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7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