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437" ["articleid"]=> string(7) "738679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1077) "此刻日头正西斜,院角的石榴树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青砖地上的落叶被有琴挽音扫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一口气,照着图谱上小人的样子,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臂缓缓抬起环抱于胸前。十指相对,掌心朝内,像抱着一团看不见的球。

第一息,他脑子里在想:这个姿势对不对?膝盖是不是弯太多了?胳膊举得酸了要不要放下来?

不行。他提醒自己:什么都别想。吸气的时候知道吸气,呼气的时候知道呼气。

第二息,他又在想:师父方才说那些话我都记住了吗?筑基要耐心、结丹要坚韧、元婴要勇气、化神要心灵通达……这些我能做到吗?

脑子里的念头像一群不听话的麻雀,扑棱棱地飞来飞去,没有一个肯安分落下。易安咬了咬牙,把注意力拽回到自己的呼吸上,可是呼吸早就乱了,刚才那一通胡思乱想间,他忘了该用鼻子吸还是该用嘴吐,结果憋得自己满脸通红。

他放下手臂,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收拢,暮色从云海那边漫过来,将整座山顶笼进了一片青灰之中。灶房里传来小蝶师姐炒菜的声响,滋啦滋啦的,混着她哼唱的不知名小调。易安蹲在地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读了十年道书的傻子,连站都站不好。

"第一天就这样。"

他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有琴挽音不知何时站到了月洞门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东西,闻着像是红糖姜茶。她走过来,把碗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也不催他起来,自己先坐到了石凳上。

"怎么了?"她问。

"站不住,"易安老实说,"脑子里全是念头,压都压不住。师父说要什么都别想,可我越想什么都别想,念头就越多。"

有琴挽音没有笑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里还沾着些没洗干净的浅褐色茯苓浆汁。沉默了片刻,她说:"我当初也这样。第一回练抱元守一,站了不到十个呼吸就去追一只飞进院子的蝴蝶了。"

易安抬头看她,她脸上有一种很淡的、回忆往事的表情,嘴角微微弯着,却不是在笑他。

"追了蝴蝶回来,师父在院子里等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抱元守一的图样又给我看了一遍。他说,你看这个小人的眼睛是闭着的,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他说,因为功夫在闭眼之后才开始。"

有琴挽音抬起眼看他,琥珀色的瞳仁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后来我才明白,师父让我什么都别想,不是让你把念头全掐死,那根本做不到。他只是让你看见那些念头,看见了,就放它们过去,像看云从头顶飘过一样。你不追它,它就走了。"

易安坐在地上,仰脸看着她。她背后是渐沉的天色和石榴树的剪影,整个人融在青灰色的暮霭中,声音不高不低地淌过来,像溪水漫过鹅卵石。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些乱飞的"麻雀"好像安静了几分,不是被他赶走的,而是被人轻轻拢住了翅膀。

"姜茶要凉了。"有琴挽音站起来,拍了拍裙上不存在的灰,"喝完了进屋吃饭。明天卯时我来看你练早课,姿势不对的地方我帮你调。"

她走了,青色的衣摆消失在堂屋门口的暖黄灯光里。易安从地上爬起来,端起那碗红糖姜茶喝了一口,热热的、辣辣的甜从喉咙一直滑进胃里,整条脊背都舒展开了。

他喝完茶,把碗冲洗干净放回灶房。晚饭是小米粥配素炒山笋,小蝶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云海里有两只新来的鹤打架了,老人家在灯下翻着棋盘上的残局若有所思。易安坐在桌边,安静地喝着粥,耳朵里听着这些零碎的日常声响,心里头却不像白天那般满满当当了。

夜渐渐深了。易安躺在西厢房的木床上,仰面望着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的长方光影。包袱挂在床头,那朵玉山茶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安安静静的,陪着这个还什么都不会的少年。

他想:明天卯时还要起来练功呢。抱着看不见的球站着,什么都别想。

他闭上眼。

念头又来了,"我能不能做到""别人会怎么看我""这条路到底要走多久",成群结队地涌上来。易安没有赶它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看云从头顶飘过去一样。

那朵云飘走了。

又一朵飘走了。

月光里,他慢慢沉入了睡眠。窗外的云归山在夜色中安睡着,茶圃、棋盘、铜铃、白鹤,一切都静静等着黎明。而明天卯时,那个少年会在青砖院子里重新摆出"抱元守一"的姿势,两手空空地环抱着,等他生命中第一缕看不见的气,从遥远的地方向他走来。

卯时的云归山还浸在青灰色的薄雾里。易安被山雀吵醒时,天光刚泛鱼肚白,堂屋里已经传来有琴挽音轻手轻脚摆弄茶具的声响。他翻身坐起来,发现昨夜在院子里练功时蹭脏的衣摆不知何时被洗净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推开房门,晨露的气息扑面而来。石榴树在曦光中显得格外润泽,叶片上挂着细碎的水珠。易安走到院子中央,青砖地还有些潮意,但昨日的落叶已被扫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格外清醒。

他重新摆出那个姿势。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臂环抱于胸前。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想姿势对不对、膝盖弯多弯少。他想起昨夜有琴挽音说的那句话,"功夫在闭眼之后才开始"。于是他把眼睛轻轻合上。

第一息,念头果然又来了。昨天那些麻雀似乎早就等在黑暗里,扑啦啦地飞出来:"师父会来看我吗?""要是她又看见我站不稳怎么办?"易安没有去追它们,他只是看着。像看一片树叶从眼前打着旋儿飘落,他知道它在那里,但他没有伸手去接。那片树叶飘过去了。

第二息,又一群念头涌上来:"今天要练多久?""午饭能吃上山笋吗?"易安依然看着,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原来自己的脑子里装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看见它们像云一样翻涌,又一朵一朵地向远方散去。

他不再休息了。

某一刻,天色好像又亮了一些,透过眼皮能感到暖融融的橙红色光。他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绵长起来,从鼻腔吸入,沉到小腹,再缓缓从口中呼出。两臂环抱的那个虚空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凝聚,不是实物,更像是两掌之间那片空气突然有了温度,有了重量,有了某种极为微妙的存在感。

易安没有动。他怕一动,那个感觉就跑了。

那感觉飘飘忽忽的,像是初春时第一缕南风拂过面颊,又像是冬日里手掌拢住一杯热茶时渗出的暖意。它太轻了,轻到易安不确定它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因为太想感受到而凭空想象出来的幻觉。但他想起有琴挽音昨夜说的另一句话,"你不追它,它就走了。"于是他既不肯定它,也不否定它,只是继续抱着那个看不见的球,让呼吸像溪水一样流过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

院门轻轻响了一声,有琴挽音走进来。她今天换了件月白色的衣裳,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手里没端姜茶,倒提了个小小的竹编食盒。看见易安闭目站在院子中央,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绕到石桌边,轻轻放下食盒,自己在石凳上坐下来,安静地看着他。

易安其实察觉到她来了。他闻到一点极淡的茯苓和草药的味道,和晨露混在一起,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但他没有睁眼。那个微微的、温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还在他两掌之间浮动着,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只要他不惊动它,它就悬在那里。

有琴挽音看了许久,久到晨光完全越过了石榴树冠,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斑。她才轻声开口,嗓音压得很低,怕惊着什么似的:"手再松三分。"

易安依照她的指示,将环抱的双臂略略放松了一些。那个暖意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一缕,而是像一泓温热的泉水,从掌心徐徐注入,沿着手臂、穿过肩胛、一直漫向胸口和脊背。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深了,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撑开,通透了,舒展了。

他感到一阵几乎要落泪的宁静。

有琴挽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她没有碰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微微发红的鼻尖和因为专注而轻轻蹙起的眉心。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平复回去,只留下一道很浅的弧度。

"行了,"她说,"收功吧。"

易安缓缓放下双臂,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心沁出了薄薄一层汗,指尖微微发麻。晨光正洒在脸上,暖烘烘的,鸟鸣声不知何时变得格外嘹亮。他看向有琴挽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紧。

有琴挽音没等他开口,把石桌上的竹食盒推过来:"小米糕,刚蒸好的。"她顿了一下,补了句,"你做到第三步了,歇一歇再接着练。"

易安揭开食盒盖,热腾腾的白气扑出来,米糕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气味。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温热的,从舌尖一路甜到胃里。吃了几口,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口:"我……刚才那个,是气吗?"

有琴挽音正在收拢石桌上晾干的草药,头也没抬:"你感受到了就是。感受不到说破也没用。"

易安又咬了一口米糕,腮帮子鼓鼓的。他看着院门口那丛沾满晨露的薄荷,忽然觉得整个云归山都和昨天不一样了,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可他坐在这里吃米糕的时候,掌心那层薄薄的暖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个小小的秘密,只有他和今早的阳光知道。

有琴挽音收拾完草药,走到月洞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坐在清晨的光里,鼻尖还沾着一点米糕的碎屑,神情却比昨天沉静了许多。"下午和小蝶去茶圃锄草”

易安用力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米糕塞进嘴里。他环顾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石榴树、青砖地、石桌、月洞门外的远山云海,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空空的,却仿佛已经捧住了点什么。

山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听见有琴挽音在灶房里轻声哼起那个小调,和昨晚小蝶师姐哼的曲儿竟是一模一样的。

他笑了,站起身来,把食盒收拾好。明天卯时,他还来这儿站着,闭着眼,抱着那团看不见的暖意。"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782" }